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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气息里饱含了情感,象熟透了的水蜜桃香甜又多汁。阿哈喜欢的当然不是她的大圆脸,而是她的气息,喜欢她气息里源源不绝的女性风情。

阿哈也喜欢齐豫,齐豫的声音里有天堂和梦幻。

但无论邓丽君还是齐豫,她都只喜欢她们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她也不会反复的就听一首歌,她是象饥渴的人一样从别人的演唱里吸取甘泉和营养。她还按照王鹰的建议,读诗歌和文学名著。王鹰说过,文学可以培养饱满又细腻的情感,文学的修养对理解音乐有重要的作用。所有这些,是她用造物主赋予的美声展示心灵和世界的必须条件。

她发现,颜如卿有时候会唠唠叨叨,说什么她却记不住。王鹰偶尔给她说的一句话,她却记忆深刻并且受到影响。

不到一星期,她将听过的歌都学会了,然后用自己的嗓音、气息和情感重新演绎。唱到《小雨》她会有些伤感。“小雨一滴滴,你来自哪里?为了什么离开家,又要去哪里?有歌声,有笑语,家中的温馨甜如蜜。世界上再辽阔,比不上家中的小天地。小雨就象我,我就象小雨,为了什么离开家?又要去哪里?”

这支歌让她非常想念阿爸阿妈,想念云遮雾罩的金竹大寨。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的将来了,因为颜如卿显然是不会和她回去的。

泪珠儿一串串地从她的脸上滚下来,那么新鲜晶莹,虽有些莫名,但是美丽的忧伤,令颜如卿莫名感动。

颜如卿的感动不是真感动,他虽然立刻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心里却觉得好玩。他长到这么大,一直学习美术,具有敏感的视觉感受能力和判断能力,但对人喜怒哀乐的真实性和强烈程度却是缺乏了解和体验,他自己就是个情绪平和偏向低沉的人,没有什么大起大落,也很难突然爆发强烈的情感。

他的头从她身后探出来向着她的脸,她看见他的凝视里透露着对她的好奇。他白皙的面孔柔嫩的肤色,竟然近似于婴儿邦。

一个自己热爱的男人突然幻化成婴儿的形象,阿哈的悲伤又有了另一个层次上的加剧,她用力甩开他,伏倒在地毯上嘤嘤哭泣起来。

他不知所措。

她的哭泣似悠长的夜曲,莫名地感动了他,就象他平常被什么电视剧感动一样。他仿佛进入了剧情,优雅地扑过去,跪在她的身旁,一只手在她修长的背脊上温柔抚摸着。这新鲜的温情得到了充满感激的回应,她抬起上身,扭曲着她柔软的腰肢紧紧地抱住了他。他们亲密地久久拥抱着,在这拥抱中得到彼此的安慰,年青的心中充满感动和幸福。

2.红豆相思(1)

阿哈每天的盼望,就是晚上去贵州饭店顶层的旋转酒吧。这栋大厦位于地势起起伏伏的山城高处,又是本市最高的建筑,所以在旋转酒吧里,可以将整个山城夜景尽收眼底。更远些,还可以往南看到花溪和青岩,往东看到乌当,往北看到白云,往西看到马王庙——那可是过去迎接皇家官兵入城的唯一通衢,至今还有一桥二桥三桥之址。历史上发生大规模的苗族同胞起义,也是在这一带与官兵有惊心动魄的浴血抗衡。

抬起头来,看星辰闪烁湛蓝的高原夜空,看这寂静的宇宙。亿亿万万的人都在同一个宇宙中,谁能与谁真正的相识?又有哪些相识的人能够最终走上相爱的道路?一个人的一生,能够经历多少事情?世界是不是会越来越小?我们能否穷其一生,去所有陌生的地方?是不是,所有陌生的地方最后都能够变为熟悉?

“萨克王”的一只手臂还吊在白色绷带里,演奏的时候虽然可以拿出来,但看得出来他的伤还没全好,动作慢了许多,脸色也比以往苍白。他是在那个暗中保护阿哈的夜晚受的伤。那天晚上,白色的桑塔娜轿车将王鹰从路中央撞飞到路边人行道上,乐器箱子摔成了两半,他一瞬间失去了知觉,醒来后,只觉得夜晚就在他天旋地转的痛里变了样,那路灯下旋转的少女也消失无踪。而痛过之后,他发现自己和心爱的萨克斯管,都丝毫未损,萨克斯管在半边箱子里被灯光照得闪闪发亮。

他后来没有和阿哈提及此事。谁也不知道他的伤是怎么回事。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到阿哈和颜如卿这一桌来。不用看颜如卿的表情,王鹰就知道他的妒意。但王鹰并没有挑战的意思,他总是低着头抽烟,轻轻的说几句话,对阿哈,也算是对颜如卿说的:“在这里看天空,和在别的地方看还真是不一样。”

“是啊!”阿哈很兴奋,立刻将她那些关于世界、梦想、人生的朦胧想法告诉王鹰,“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

王鹰还没回答,颜如卿就批评阿哈:“你怎么随便问人家的私生活呢?”阿哈明白他的小心眼,不在乎,也就不回应。当她的心在飞翔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往下扯她的翅膀,哪怕这个人是她心爱的人。两人之间,不可能任何时候都心心相映;即使心心相映,也不可能感觉一致;即使感觉一致,也不可能都能够彼此提升。而爱情的理想境界,就应该是彼此提升。她渴望那种相亲相爱共同飞翔的感觉。

两人之间的不和谐这会儿还只流露些蛛丝马迹,她大可以用沉默来填补恋人之间很多沟通和交流之外的空隙。

王鹰本来就是个沉默的人,特别是和他们在一起,他的话更少了。他只做听众,听阿哈兴奋的胡言乱语,然后对她的述说作恰当的梳理,并说出他相应的想法和感受。阿哈愈加兴奋,他简单的几句话就令她豁然开朗,对自我又有新的发现。对成长中的人来说,这才是最令人快乐的了。所以,即使什么都不说,三个人同时保持沉默,她也还是觉得自己与王鹰是在同一个境界和同一种感受里的,与颜如卿反而有了隔阂。

王鹰总会邀请她唱一到两首歌,亲自为她伴奏。她几乎什么歌都能唱,点她唱的客人越来越多,这令酒吧老板十分高兴,因为这里的客人向来是对音乐缺少热情的,现在他们点歌,出手却很大方。他们多半来自南方,总是一边啃价格最便宜的凤爪一边谈生意。客人老点阿哈唱邓丽君的歌,他们叫她小丽君。颜如卿觉得受侮辱了一般,阿哈倒没所谓,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但将来或许什么都可以是。不过,将来是什么时候?将来在哪里?那一定不是在这个旋转酒吧里,在这些比较固定的面孔都已经很熟悉了的客人当中。

王鹰让她唱一些大家陌生的曲子,没词的就让她自己填上。他甚至尝试请师大的学生将一些歌剧片段翻译成中文给她唱,效果出奇的好,那种古典和神秘的音乐氛围给他带来了梦幻空间,这是他所追求的。他告诉她,一定不要唱舞厅歌曲,即使是邓丽君的歌也只选唱她乡村风格的小曲和部分情歌。他确实有眼光,阿哈的音质和演唱风格,是自由浪漫,与城里那些宿世烟火味和红尘气息浓重呛鼻的歌手完全不同,她清新纯净,是天空和山野,是渴望和梦想。

2.红豆相思(2)

月中的时候,老板来出粮,也给了她一份,她就正式成为这里的驻场歌手了。

自阿哈去贵州饭店驻场,颜如卿又变得闷闷不乐。颜如卿讨厌王鹰,尽管他的演奏总是出人意料。颜如卿对王鹰的一切都看不惯:卷曲的长发,俄罗斯人苍白的脸色和大鼻子,说话时那种压低了的声音,好象他已经一整天没说过话了似的。还有他抽烟时的那个狠劲,似乎全世界就他在思考那种种艺术的、哲学的问题。最令颜如卿烦躁的是,阿哈为了他的三言两语就激动得脸儿发红。

颜如卿坚持认为,王鹰在吸引阿哈。是的,他装作无意,实际上他在诱惑她。

颜如卿使劲咬着牙,想着要不要请苏总出面,找人赶走他。另外,他虽然梦想阿哈可以成为大明星养活他,但骨子里他不乐意阿哈在饭店为客人唱歌,这是他故乡的规矩,再穷的人家,也不会娶唱戏的女子回家。

在夏天到来之前,春天的草木仍然在寒冷中发芽拔节。云贵的春天,很冷,春寒料峭,城市边缘的群群山峰,还戴着白色的帽子——那是山顶的森林覆盖着厚厚的雪。颜如卿本来是不怕冷的,在北京读了几年书,零下十几度也熬过来了。云贵的冬天和春天,城里气温也就是零度左右。但常常会有雨夹雪,落到地上就满街是稀烂的泥泞。因为潮湿,又因为孤独,那冷就格外的浸骨,直冷到人的心里去,冷得心绞紧了疼。

“long the ago,and so foraway ……”

《黄果树》编辑部新分来一个贵州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学中文的,不算丑但胖,大概在学校没有被男同学追求过,有些自卑,又读了不少文学作品,一直滞留在多愁善感里,性格内向,没有地方安排就安排了和颜如卿一个办公室。他们的毛病在某方面是共同的,都是孤独的起因,只不过层次不一样,一个是成长心理问题,一个是文化认同问题。她不爱和人说话,对颜如卿十分戒备,对别的异性也是,象被男人伤害过,对他们拒绝又戒备,稍有不恰当就产生了敌意。老槐和别的人甚至连山思都不来聊天了。他们天天同处一室但没有任何沟通,气氛十分沉重。肥女每天一上班就打开录音机反复听卡本特的歌,“……yesterday once more。”

这歌声更加重了颜如卿的忧郁。

主编已经老了,要退休,文联想提一个副主编,原来的副主编就等着当主编。市委宣传部是强调了要大力培养学历高的年轻人的,以前的编辑们都是自学成材,高中毕业已经不错了,有的还只是小学学历。如果是按资历学历,这个副主编人选应该是颜如卿,颜如卿私下也有了一些重树刊物形象提高质量扩大影响力的想法。但是有天早上,他去传达室取信件,经过文联主席办公室,竟然听到几位党组的领导谈到他,于是停下脚步多听几句。一个领导强调颜如卿有才华,为人忠厚,接着另一个说,他那个未婚同居的事情,影响很不好,不象小阮,忠厚老实;第三个声音接着说:“就凭他是个老广,不是贵州人,这个位置就不应该给他……”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发了好一会楞,突然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个老广,应该回自己的家乡去啊……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当天下午,他给苏总打电话,体贴的苏总从话筒传来的沉闷声音里听出他情绪的低落,坚决要和他一起吃饭,但他情绪不好没胃口,而且胃好象因为冷整个冬天都隐隐地疼。

两人后来就约了去城南的面馆吃肠旺面。

肠旺面是云贵的名小吃,爽口的绿豆芽铺在碗底,面条格外筋抖,覆盖着嫩滑的血旺和猪肠、脆香的肉哨,上面有薄薄的辣椒油。油的制作过程十分复杂,要加腐乳等多种调料,所以香而不腻。一碗面下肚,可口暖胃,两碗下去,全身热络,活力恢复。颜如卿以前怕辣不敢吃,现在吃了,觉得原来如此可口痛快,愈发感慨。

吃了肠旺面,苏总要带颜如卿去两广会馆,那里现在是云贵市第三中学,颜如卿问:“会馆安在?”

2.红豆相思(3)

在傍晚的薄暮中,他看见一个神秘的老人在南明河畔一闪而过,似乎是要上前与他说话,却在打量他一眼后又擦身而过。是不是阿哈曾经提到过的那个说书老人?最近,城里陌生的、古怪离奇的人越来越多了。

看他犹疑又恍惚的模样,苏总笑说:“就算你我回到二十年代吧。”

两人遂脚步生风而去。

两广会馆又叫六桥池馆,由清代广东、广西旅筑人士建在南明河畔的六洞桥永祥寺南面,六洞桥是南明河与贯城河交汇百米河段上的六座邻近的单孔石桥,明清时期,这里林木氤氲,河水清幽,凡佛教寺庙、道教宫观,乃至外来的天主教教堂,皆沿河而建,地势开阔,善男信女云集,是美丽祥和之地。两广会馆位于河畔土丘之上,面对南明河,视野开阔,可见远山依稀、近水悠悠。馆门是广东风格的樘门,颜如卿一看就觉得亲切。大门两边各悬一对联:

“东海无边,袖向黔中添片石;

一峰独秀,首从天下数名山。”

馆内供奉的是佛教禅宗六祖慧能。独在异乡为异客,颜如卿看见家乡的佛祖宛如见到父母高堂,不觉含泪拜了一拜。

进入大院,是“梓荫堂”,堂内陈列了无数两广名家所书长联短幅。“梓荫堂”后是奏乐台,其右侧有洞门,颜如卿恍然见一白衣蓝裙的女子身姿优雅出现洞门内,惊呼:“阿哈!”眨眼间,女子已不见。颜如卿顾自奔去,见洞门内水池中有小亭,绕池的曲栏回廊上又现那女子身姿,还回眸对他一笑。

“阿哈——”他失声叫,追扑过去,却到了大院的另一洞门,门上有“西笑”两字。他揣摩着这两字的意思,不明就里。进得门去,看见巨大的假山,山上建有三层楼阁,山下是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通向更加幽深之处。仰脸望去,宁静整洁的楼阁里,苏总正和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