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酒吧本来是不许抽烟的,但他例外。
“王老师,你为什么总是避免和我说话?”休息的时候阿哈突然问他。
他抬头看看她,没回答。
“哦,”阿哈笑,“做音乐的人,有了音乐,就将语言忘了。”
他也笑:“说对了,有些感觉和想法,只可以藏在音乐里,不能说出来。”
“但人还是靠语言沟通啊,比如这些人,”她抬起下巴指那些剪影一般的客人,“他们喜欢听你的萨克斯,难道他们能在萨克斯里与你沟通吗?”
“他们不需要和我沟通,我在这样的地方,谋生而已。”
“尽管是在这样的地方工作,我能感觉到你对待音乐是严肃的啊。”
“瞧,我们不就在音乐上沟通了吗?”
“但我还想和你聊点别的,比如说‘西南萨克王’的来历,比如说你的一些故事……广寒宫请过一个嘉宾,是从青藏高原下来的歌手,他说他在成都跟过你,对你崇拜得不得了。”
“小孩子干吗要了解别人这么多?不如我来给你变一个魔术吧?钢丝穿舌?吞火?或者是卸纽扣——运用意念成功的那种。”
阿哈笑:“你还当我是小孩子?和我聊聊吧,求你了,总是那么神秘!别让我太崇拜你了。”
“你在我眼里也很神秘啊。”他想想自己的话,笑起来:“对了,听说你们布依族的女子会放蛊,哪天我得罪了你,你不会对我放蛊吧?”
“你当我是巫婆啊?”
“我当你是仙女。”他说这话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满脸严肃,将眼睛闭上。
“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他依然闭着眼睛:“我第一次听你唱歌时就把你当仙女了!”
“是你发掘了我。”阿哈由衷地说,“我从山里来到城市,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是你帮助了我。”
他抓住她的手,睁大了眼睛:“你即使不是遇见我,也会遇见别人,别人照样会帮你,因为你天生就是个好歌手,你的声音很特别,很美,音域很宽,音质纯净,你的演唱没有丝毫的烟火味铜钱味。”
“再说说!”她急切地。了解别人眼里的自己,是件奇妙的事情,因为自己对自己知道的也不多。颜如卿没有和她这样聊过,她和他,似乎就象兄妹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们彼此依恋对方,彼此太熟悉了,自然、天然地相处,不需要太多思想上的探讨。但王鹰总是在帮助她发现自己,肯定自己,她太需要这个了!
“就这么唱吧,”他说,“永远保持你那种与别人的不同,即使以后你成了大明星,也要好好的保持住。”
她又笑了:“天,大明星!我还想过一阵就回去呢,我阿爸准备给我建一座漂亮的房子,就在我阿妈的花房旁边,所有的门窗都要请最好的匠人雕刻上我喜欢的花鸟动物,庭院也要按照我起居的习惯筑搭。我会给他们带去一个汉人女婿。阿妈养邦很辛苦,我也要去帮帮她……”
他再次抓紧她的手:“千万别,阿哈,你不要回去,世界很大,你不要就象你阿妈,一辈子在布依山寨里生活,以为天底下就一个夜郎国。答应我?”
阿哈不是答应王鹰,而是答应了自己。
是的,她还小,所以世界很大。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当我小的时候,世界很大;当我长大了,世界就变得很小……”她要学习,要寻找更多奇妙的东西,音乐,诗歌,爱情,所有她生来就热爱的东西。她还肩负了自己心灵的重任,那就是把很大的世界变得很小,她要象鸟儿一样,在每一片蓝色的天空里自由飞翔。
3.逃 跑(4)
她说:“王老师,我读一首诗给你听,是莱蒙托夫的诗——
我的心,我记得,从童年时起,
就寻求奇异的东西。我爱
世界上一切诱人的蛊惑,但不是
仅仅过客似地暂住的这个世界……
他由衷地高兴:“太巧了,他也是我最喜欢的诗人之一。我喜欢俄罗斯文学,我妈妈……除了他,我还喜欢帕斯捷尔纳克——‘屋子里再不会有人来了……’,太感伤了些。莱蒙托夫也一样,骨子里是俄罗斯民族根深蒂固的忧郁。”
“我阿妈说,布依族是忧郁的;我阿爸说,布依族是豪放的;但布摩说,布依族是虔诚的。”
“抱歉,我对你的民族了解太少。那你呢?你怎么说?”
“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我阿妈是汉族,她为爱情嫁给我阿爸,并且被她的家庭抛弃。也许她在这场爱情中品尝到了忧郁。”她想了想,又接着说:“不过,她和我阿爸很相爱。”
他听她议论自己的父母,以沉默的倾听表示着尊敬。
她说:“我想把莱蒙托夫的这首诗唱出来。”
“可以试试。”
“我心里有很多美妙的诗,我想将它们都唱出来。”
“你会的,你能!”
“可能这辈子都唱不完呢。”
“我想一辈子听你唱。”
王鹰说完这句话后他们之间突然有片刻的沉默。当某种令人吃惊又无法肯定的东西出现的时候,阿哈沉默了。她被他注视得不安。他向来的目光是回避一切,回避所有人的。她寻找过他的目光,但它和他优雅地吐出的烟圈一样飘渺。
现在,他的目光象遥远航船上的灯光,在幽深的夜的海上向她探询,深邃又执著,她垂下眼睛,密而长的睫毛在柔和的灯光里细微地颤抖。
面对王鹰,阿哈骨头里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动与惶恐,并因为这被动与惶恐而颤抖。
4.篝 火(1)
阿哈深夜回去,感到很疲惫。白天时曾听大院门口值班大爷的老婆说,阮大头的女人得了癌症,子宫切除后癌又转移了,已经是晚期,在医院快不行了。现在已经是深夜,隔壁家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走廊上就有了些鬼影幢幢的感觉。奇怪,在山里看了很多生老病死没有恐怖过,到了城市却怕鬼了。她迅速跑进屋,也不开灯,就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将沙发后的睡袋取出,闭着眼睛钻了进去。
突然,她坐了起来——她嗅到屋里有远方的泥土的气息,有颜如卿的气息。
“卿哥哥!”
她拉亮灯,赤着脚在屋里转来转去。
屋里还是她傍晚离开时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里间他的卧室也还是那么整洁,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但她嗅着屋里的空气,里面有他的气味,很弱,但也很分明。她确定是他来过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墙壁、窗帘、屋角白雾一般的芦苇,写字台抽屉拉手,甚至厨房的水龙头上,都留下了他的气息。她嗅到了他的每一丝气息,有颜料的气息、他爱用的夏士莲香皂的气息、没有辣椒的食物清甜的气息、他的薄羊毛衫温暖的气息、他波鞋地异地新泥的气息……
她迅速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从宿舍出来到外环路没有路灯,是一段黑呼呼的斜坡,一直到外环路上才有城市的灯火和行人、店家。她奔跑着,跑下那段斜坡的时候,全身的骨头被震得发抖。
外环路上的一家大排挡,打完了麻将还在赢钱兴奋当中的云贵人,男男女女大呼小叫,“格老子,你郎格搞起的,把把糊!” 老板娘是四川人,客人也象四川人一样互相笑骂着,喝啤酒、剥壳花生、划拳。老板娘自是十分殷勤,跑前跑后给他们拿东西。
阿哈在这家大排挡找到了电话,呼颜如卿。呼了几次他都没有复,阿哈就坐在一张长条木凳上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她越来越疲惫、不安,耷拉着头。势利的老板娘在一边瞅着她,说着风凉话:“这么晚还会有人复机?你乘早先把钱付啦!”
她恍惚着,没听见。看她没反应,老板娘不高兴了,把碗筷摔得咣当响。那一伙吃得热闹的男女扭过头来,看她,几个女人议论了什么之后,放肆地笑起来。坐在她们当中留了小胡子的男人叫道:“小妹,要不要过来一起吃点?”
她仍然没反应。
小胡子男人站起来,凑到她旁边:“深更半夜等情郎?何必等他,三只脚的青蛙找不到,两只脚的男人到处是啊!小妹——”
小胡子男人弯腰看看她,叫起来:“哦荷,你们猜是哪个?是贵州饭店的仙女歌星啊!深更半夜,这么伤感,这么失落的?”
喝啤酒的女人们起哄:“唱一个,你叫她唱一个!”
小胡子男人借着酒劲,洋洋得意,看阿哈始终低着头,就伸手去拉她:“小妹不要悲伤,看你穿得这么单薄,哥哥心疼!”
阿哈内心正是十分悲伤,突然昂头,奋力就摔他一个耳光。
她飞跑离去,象猫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快回到狮子山的时候,她发现路边一家工厂的传达室还亮着灯,就跑过去敲门:“师傅,我有急事借您电话用,可以吗?”
简陋的值班室里,一个肩臂粗壮的年轻师傅正在寂寞地用一副破旧的扑克牌给自己算命。这里的电话平常是不能给人用的,锁在抽屉里。他听见她的声音,不但开了门,还很慷慨地打开抽屉将电话拿出来给她。
阿哈不呼颜如卿复机了,而是给他留言。他的汉显bp机留言只能是36字内:“卿哥哥我知道你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见我?我做错了什么?请给我一个理由吧!”
她谢了那年轻师傅,还不想离去。她怕离开这电话,再找不到他了。
年轻师傅不怕冷,他肩上的衣服掉了也不动,只专注的数扑克牌。她刚才跑出了汗水,现在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冰冰。她干脆走到室外蹦跳起来,感觉就不那么冷了。
4.篝 火(2)
这次,他很快复机,给她的bp机留言:“你没错,我依然爱着你,但我想家,想回故乡。这个春天太冷了,冷到心里骨头里。”
她又给他留言:“我也冷啊卿哥哥!你回来吧,我将你抱得紧紧的,这样我们俩都不冷了。”
他马上回:“阿哈,我们都还年轻,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
“我的将来就是和你在一起!”
“我不一定能够带给你幸福,你不要荒废了自己。”
“没有你我不可能幸福。卿哥哥你回来吧,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留了这条口讯的时候,阿哈突然放声痛哭。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手机,云贵市有电话的人家也极少,一般只有单位才装。手机也有,偶尔在酒吧饭店可以看到,在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暴发户老板手里高高地举给人看(持机者却是不看人的),那手机,有砖头那么大。
阿哈和颜如卿每一次给对方留言,都要等十多分钟,才等来对方在自己的bp机上的复留言。
阿哈哭过之后,数扑克牌的年青师傅平静地对她说:“小妹妹啊,命中有时该你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啊!”
阿哈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她到野外采浆果,天很快黑了,她在旷野里迷了路。走啊走,来到闪烁着星光的溪水旁,才发现自己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了。沼泽地里一只已经睡着了的野鸭,被她惊醒后,就上了岸跟着她,但是她找不到回去的路。夜深了,她困了乏了,想倒在草里睡去。但高原夜里的草地满是露水,母亲告诉过她,如果被夜露濡湿了,全身的骨头会一年四季疼痛,所以,她不敢倒下去。人在疲惫的时候反而格外清醒,也觉得视力特别好,几乎可以看到天边,看清远山顶上的树丛。她看见远方的火光,先是一点,接着又是一点、一点,火光连成了一条线。那是父亲的篝火!是父亲给她指的路,是呼唤她回家的篝火!她向火光的方向跑,跑啊跑啊,很快听到了父亲金定的呼喊。他呼喊着她,同时在回家的路上点燃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篝火告诉山里的动物,不要伤害他的女儿;篝火告诉阿哈,这里是回家的路,爸爸正在找她,在等她……她接近了篝火,在篝火的路上,一直跑向父亲的怀抱……
阿哈的眼泪又流下来了,给颜如卿最后留言:“卿哥哥你回来吧,我在回家的路上燃起篝火等你!”
这个春天的夜晚是太冷了,她想燃起旺旺的篝火,让这夜晚温暖,让颜如卿看见回家的路——如果他已经不记得了的话。
春天路边的干树枝还来不及腐败或是发芽,只是被风刮在路边象篱笆一样积聚着。她拣了来,在荒寂无人的外环路上每隔二十米左右就堆成一堆。她的衣服重新被汗水湿透,夜风吹来,她冷得直打哆嗦,单薄的身体有些摇晃。她那纤长细嫩的双手,很快磨得木木的,感觉十分僵硬。
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她完成了拾柴火的工作,然后点燃了一堆堆篝火。
深夜四点,是人们在梦乡睡得最沉的辰光。大排挡只剩黑暗中的一片狼籍,用扑克牌算命的青年工人也如他每一个狭小又寂寞的夜一般地睡去。宁静的城市如同荒野,时光倒退到远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