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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下到山上的各条道路。

山下越来越多的人往山上爬,他们身穿节日的盛装,男人们是一色青蓝的新衣服、新头巾,姑娘们的盘头上有鲜艳的绒线,青蓝的衣服上绣着艳丽的玫瑰、月季和牡丹。无论男女,他们肩上斜挂着的布包也是一样的艳丽,是布依女人们一针一线绣缝出来的。所以,所有的人只能分得清是男是女,男的女的看起来全都一个样,不知道谁是谁。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从山下的各条小路涌到山上来,山坡立刻就成了花的海洋。

王姓青年在等心上人阿哈,阿哈久不现身,他因为紧张脸色发红。

阿哈其实早到了,但她躲在布摩宽大的衣衫里不愿露面。

“就是他。”布摩小声对她说,他们站在一群人后的高处,刚好将王姓后生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

“小时候他来金竹大寨拜年,整天躲在寨墙上偷看你踢踺子呢。”

“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太太不准说嘛。”

山坡上开始喧闹起来,一圈圈的人群里男女对歌此起彼伏。

一个厚实的男声唱道:

“哎,姐家门前有条河,

河边柳叶似剪刀。

有心为姐唱首歌,

又怕剪刀剪舌角。”

歌声起时,旁观的人们立刻将歌者围住,形成一个大圆圈,一是为听他唱,再是看有谁与他接对。

他的歌声刚歇落,就有一个泼辣的女声接了过去:

“哎,我家屋后有条沟,

蜻蜓点水滑溜溜。

你是哪镇哪乡人,

哪年上山砍疙兜?”

显然,这一对已经眉眼对过了,男的要表达心意,女的想知道对方是哪里人、年庚几何。这般直截了当,四周的人们欢呼起来。

阿哈三岁时就踏入歌场,七岁就开始在人群里唱歌,对任何“歌语”“歌调”都熟悉。人群越涌越多,他们后退着。她只想看看那王姓后生,躲在布摩的衣角将他往人群外推。

在那块大青石上,王姓后生经不住众青年男女的磨缠和起哄,轻举长笛,吹出悠扬的曲调。阿哈远远地看他犹如挺立空中,风掀衣裳,笛声回旋,不知是天上的云在飞,还是他在移动。突然,他令她想起王鹰。王鹰平素沉默不语,一副傲慢冷漠样,但只要到了舞台上,就变得充满激情,就会打动人。特别是在演奏爵士乐的时候,他更近乎热情而疯狂,引得紫蓝色灯光里的人们频频举杯,发出噢噢的叫声。

阿哈心里发紧,痛苦得将头低了下去。

一个姑娘看中王姓后生,等他的笛声止住,就对他唱道:

“山上的斑鸠多又多,

你鸣我唱真快活。

一人吹笛声寂寞,

两人唱歌歌成河。”

王姓后生并不应答,他低着头用手巾擦竹笛。

不应答是不合规矩的,人们准备要起哄了,他只好回道:

“崖上喜鹊多又多,

人家成双我成单。

喜鹊飞过阿哈水,

剩我一个守空山。”

布摩推阿哈一把,想将她推出去,阿哈抱住了他的腰坚决不动。

那姑娘知道他心里有人,还是不放弃,又唱:

“太阳渐渐要落坡,

3.查白歌节(4)

哥哥要渡哪条河?

若能与哥同船渡,

当牛做马也快乐。”

他回:

“心不甘来意不甘,

山不转来水在转。

不见喜鹊飞回转,

我愿从此守孤单。”

对方不甘心:

“喜鹊一飞无影踪,

马儿吃草钻布筒。

妹心是那蓝天云,

为哥落如大河中。”

他沉默了。

人群里发出了嘘声,那痴心的姑娘自己表白了又没结果,很不高兴:

“崖畔花开崖畔红,

大河涨水小河涌。

青春年少不找我,

腊月梅花枉自香。”

阿哈不由得叹息:阿哈恋颜如卿,这后生恋阿哈,那姑娘恋这后生,同是有情人,同被无情抛。人若有情,就会对别人无情?

太阳快要回到森林的后面、回到山的那面去了,它在山冈上拖下了金色的轻柔纱幔,在西天空里浸染出玫瑰一样的酒红。阿哈独自登上坡顶,看这大自然最短暂的美丽时刻。她伸长了脖子沐浴这花瓣一般的霞光,闭上眼睛享受它微弱的温暖。醉人的晚风,细细雕刻着她精致的脸庞和脖颈,将她的倩影留在黄昏蓝色的天空中。

转过身来,她看到了山坡的另一边,接近城镇的边缘,恰好有一弯列车嘶鸣而来,它来自远方云贵,一路南行,很快就要跨越省界,去向南方广东。列车长龙一般钻进大山的隧道,她脚下的大地,这巍峨的大山,长久地震颤……

太阳落山之后,群群星辰出现在深蓝如瓷盆的夜空中。

西边的一群姑娘在木叶、笛子、唢呐的伴奏声里载歌载舞,她们要舞到长夜过去,东方发白。东边的牛肉汤锅已经煮沸,添加了药材的汤锅肉格外香,人们饥肠辘辘,口水要流下来了。

有人递给布摩一大碗肉汤,他想给阿哈,发现阿哈不见了,他才抽了一锅子烟叶啊!他迈开大步,睁大鹰鹫一般钢亮的眼睛,在艳丽欢乐的姑娘堆里寻找。但是,所有的篝火旁都没有阿哈的踪影。

“闺女!阿哈——”

“阿哈——”王姓后生找到布摩,还来不及高兴,布摩告诉他阿哈不见了,黝黑的脸膛上流露着压抑不住的焦急和沉重。

“阿哈,我的闺女啊!”

“阿哈妹妹——”王姓后生的呼唤比布摩更急迫,在人群的边缘回荡。

山风呼呼响,很快将他们的呼唤吹得破碎,人们的欢声笑语将那些呼唤的碎片掩藏。牛肉汤锅吃光了,布依人自酿的米酒也倾饮一空,篝火将所有的脸膛照得发亮。森林里的夜色浓浓地滚来了,滚过峡谷,滚过大山。夜色滚过的地方,篝火更加红艳,布依姑娘的舞姿更加疯狂又轻盈,火光映红了姑娘和小伙子们的笑脸。夜,无比辽阔。

4.马在梦中飞翔(1)

王鹰还在他漫长的噩梦之中。

漫长纷乱的梦境里,他有着很多的愿望急于要告诉别人,他无法表达,别人也毫不理解。他指挥不了自己,别人对他的要求也不予理会。他无论说什么别人也不回应,这令他万分焦急。

他常常感到,现代人的沟通其实都是浅层次的,真正深层次的沟通很难,孤独是永远的事实。即使是两个做爱的人,他们因为深入了彼此的身体而暂时将孤独的枷锁解除,但彼此的灵魂依然在各自的门后徘徊,一个灵魂看不到另一个灵魂的真面目,更不可能彼此重叠。

人之所以孤独,是因为那无法改变的核一般存在的自我。

每个人的自我都是一颗黑暗而坚固的核,核的中心是一粒种子,种子可能会发芽缔结出更加新鲜的生命,也可能默默腐烂掉。

每个现代人都在奋力寻找自己的表达方式、寻求自我的出路。

在城市生活里,自我实现的路径越来越多,人与人之间可能是平行线,也可能在某个点上交叉,之后又大相径庭,各自东西。孤独因个体意识存在而在,如果个人意识不被他人了解,孤独就成了恒久屹立的壁垒。

我们渴望别人的理解,客观上别人也在理解着我们。我们主动让人了解的,却已经先就将自我灵魂的大半蒙敝,这就是有时候人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原因。但我们被人了解的,永远只是衣饰与表情、言语所呈现的部分。我们的衣饰、表情、言语,又有那一种不是精心打造的呢?它们是我们的装备,不是为了抵御,就是为了某种欲望的诉求和目的实现。

王鹰问自己:为什么我一直孑然独身?

他固执地等待一个可以和自己的灵魂重叠的诚实灵魂,寻找一条可以与自己的历程重叠的透明轨线。但是,他知道,这永远不可能。

历来,他对孤独有着难以言谕的体会和领受。

漫漫时光中,一个在思想的核心燃烧但处于生活边缘的流浪者,孤独地与世界互相打量,孤独地走在路上。

曾经,在云南的昆明,一个流浪到中国、总在花店门口晒太阳的缅甸老女人,抓住他的手,用结巴但十分有力的中国话说:“你不可能结束孤独漂泊的命运,除非,你拥有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在老女人满脸的皱褶里阅读到她孤独的人生史实。她的话触痛了他,为此,他买来一枝蓝色的玫瑰送给她。蓝色妖姬令老太婆干枯的眼睛发出绿光,她有些羞涩地望着他“嘿嘿”笑,说:“花儿真美,已经有几十年没有人送我美丽的花,做女人多么不幸啊,她们总是早早就被时光毁掉!”

他安慰她:“时光并没有毁掉您,因为您的智慧,时光又给了您别样的东西。”

“是吗?你真是个好人,难得的好人,我很久没有遇到好人了。”她抓紧他的手,“我没有别的礼物可以送给你,但可以把我知道的一些事实告诉你听,相信对你会有用的。”

她仔细的看他的掌纹,又捏了一下他的脸颌,“你们中国人都相信自己是动物变来的,十二种动物就可以将你们管住了。我知道,你是属马的。你将遇到奇异的女子,但对你来说,将是致命的遭遇。”

他真是属马的。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叫我嬷嬷吧,就象那些草原上的人一样叫他们亲爱的奶娘,叫我嬷嬷!”

“嬷嬷……难道您也知道我的祖先是在草原上、在马背上长大的?”

“你的祖先是,但你不是。”

“偶然见面,您那么肯定?”

缅甸老女人眼睛再次发出绿光:“啊,连我也不知道,有些时候,一些人和事一齐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样的时候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眼下,你的过去,你的一生都在我眼前出现。”

他虽然不信,高大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抖动了一下。

“嬷嬷,那么,请您告诉我,我此后的人生……”

“我不能告诉你,我的孩子,我当然不能告诉你!”

4.马在梦中飞翔(2)

“至少,您得……”

老女人竟然羞涩地笑笑:“你是个英俊男人,天底下有多少女子为你着迷而你却不知……我说过了,你将遇见奇异的女子,她会和你的生命发生纠缠不休的关联……”

老女人说着,固执地转身离开,混入那些老挝、缅甸来的苗族人群中。王鹰的耳边听到他们和国内的苗族同胞亲切地用苗语聊天。

他记住了昆明街头这个外国老女人羞涩的微笑。

就那一天,他突然想离开,去新的地方。

他拧着乐器箱子,立刻去到火车站,乘上去成都的列车。

他在昏迷中回忆着生命历程的一个又一个片断。

相对于正常生活中的人,昏迷者的孤独才是正常、应得的。他所受的一切幸福或是煎熬,是在人所不知的梦中。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在花溪大道上飞奔,在白云区和乌当区,在阿哈湖畔,在相宝山和狮子山,他一直梦见自己在飞奔。有时候是阳光明媚的四月,花溪大道两旁开满了金色的油菜花,花粉飞扬,金色的粉雾一直弥漫到天边的山脚下,而种满庄稼、开满野花的远山景色如同油画一般,有着紫色、蓝色、绿色和金黄色。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一般人的梦都是无色的,只有黑白如同默片,彩色的梦是很少的。他在梦里独自感叹:如果做梦看到的都是这些美丽的景色,多好啊,他愿意做梦。

美丽的景色很快消失。噩梦连连,他知道自己陷入噩梦,但是没有人能够拯救自己。他担心自己回不去了,现实的世界,每天走过的那些熟悉的路,酒吧里的小舞台,夜晚的路灯和摇晃着身子的山里汉子,阿哈的小手到夜晚就变得冰凉……他拥有她了吗?阿哈……

他想说:“帮帮我,我要回去!”

他说了。他说了吗?

没人听得见,他的嘴唇并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人们都哪里去了?他着急的叫喊,他们为什么听不见他的叫喊?为什么就留他独自在噩梦之中?

更多的时候,他在漫长的半明半暗的甬道里爬行,全身无力,但前路无尽头。他看见许多门洞,透出光明,阿哈的身影就伫立在柔和的光明之中。当他赶上前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并出现在另外的门洞中。

他想念音乐了。

在看见阿哈的身影伫立在柔和的光明里的时候,看见半明半暗的甬道的时候,他都想起了音乐,他想用音乐来描述那浓稠而黯淡的日光里自己的犹豫和努力,想用某种旋律来描述阿哈那不断消隐又不断浮现的形象。他想看清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