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不了你,毕竟不是一路人。”
“这年道,谁能改变谁?废话少说,你也活过来了,这城市我已经住得太久,应该换一个地方了。要不,我们一起走吧?对于你来说,真的所有的地方都不过是一个地方。”
“我怕你这个小流氓再拿刀扎我。”
李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王鹰的腿,在他用跳刀扎的地方,被剪开的牛仔裤还有斑斑血迹,伤口新包扎过,还没有完全痊愈。
“我那会儿是狗急跳墙了,你别计较。何况音乐会那边你让我损失了好几万,这里麦黄烧了火宫殿,我等于是被你们打劫了,身无分文。”
5.红色花的紫色液汁(3)
“我还有点钱,把我的摩托车卖掉也算一笔,回头我给你吧。”
“算了,你这种流浪艺术家的钱我不要,要也不够我买西洋参喝的。我们去云南吧,个旧那地方有人欠了我一大笔钱。要回那钱,够我俩花了,去金三角,去缅甸,都可以发大财啊!”
“你小子邪门,我跟你不是一路的。我还告诉你,你如果是去找朋友,也许可以活,你要是去找人要帐,怕就没有活口啦!你那些朋友,都什么道上的人呐?”
“这个……那些人说别的行,说钱还真是不行。
“再说,我警告你,想碰毒品,准备好几颗脑袋吧!”
“要发财快啊……”
两人慢慢聊着,天就黑下来了。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废弃的花园里一闪而过,李遥突然十分紧张:“谁?”
王鹰知道是布摩。他手里捏紧了布摩要他交给阿哈的东西,那是用红色缎子缝成的三角形小包,象香囊,但不是香囊,里面装了什么,他不知道。
王鹰对李遥说:“你眼花了吧?”
“不,是有个人。想谋害我?我已经没钱了啊。”
“是不是麦黄找你来啦?”王鹰调侃道。
“麦黄……”李遥对巫鬼之事本来就信三分,这下紧张得腮帮子发硬了。
1.玻璃和网络(1)
四面都是玻璃,四面都是镜子,城市的喧响如同河流在头上,在半天空中回荡。这是另外一种眩晕,这眩晕让阿哈也产生了轻的感觉,漂浮的感觉。人群在街头掠过,在地铁掠过,象海一样的喧嚣,象风一样的转瞬即逝,象迷路一般游移。人们在人群里彼此擦肩,在时间的轨道上滑翔。城市是一个网络,空中的网络、地面的网络以及他们内心的网络,人们被这无数的网络缠绕。
游移着的阿哈,如同一粒发亮的尘埃,在阳光里飘游,在接连不断的光亮里东张西望。她来到了城市,就意谓着她失去了家,失去了历史,与过去割裂。她离开了农村自然的怀抱,离开细雨绵绵诗意但有着淡淡的忧郁的森林城市,来到真正的城市——现代大都市。这里生活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此的新鲜,每一处景物都仿佛张开了嘴巴将阳光吮吸,这个明亮得耀眼的城市啊!每一个来到城市的孩子都是发亮的尘埃,他们如果不变成明亮的星,就连渺小的光泽也保留不住,也许真的就变成了尘埃。每一个来到城市的孩子,都有梦想将他的胸膛鼓胀,给他的行脚添力,带领他飞翔。而他们的过去,只剩了缥缈的回忆,如同褪色的老照片,如同几十年前的老电影,黑白的、迟缓的、模糊的,远了。
她看见一个吹泡泡的孩子,立刻被他的欢喜感动。城市是神秘的,连这个吹泡泡的城市孩子对她来说也是神秘的,她认为他是个制造梦想的小小人,她跟着他,从这条街到下一条街,一口一口地吹出了美丽的泡泡,看它们在空气中游荡,在等待上升的时候纷纷破碎,留下五光十色的影子。
她一路跟着,引起了小孩母亲的警惕。年青的母亲驻足对她怒目而视,她浑然不觉,咧嘴笑笑。花季少女是阳光的宠物,阳光里她的笑脸是多么的生动!
她兴奋的买来了小瓶肥皂水,开始吹泡泡。
泡泡在飘扬,它一簇簇地诞生,眩惑着又一群初来乍到的目光。广场上聚集着群群新到此地的异乡青年,他们挣脱了乡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象山里的兽自会寻找自己的同类,阿哈打量着他们,听他们奇怪的口音,除了四川话,别的方言她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和她一样的滑翔和奔跑,如今站立在繁华的街口广场,遥望锃亮高耸的建筑,有些隐隐约约的慌张。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渴望进入玻璃和网络的生活,急速地鼓胀着自己薄薄的肺叶,和汽车、行人一道呼吸这城市带金属味的空气。城市明亮,阳光过于耀眼和陌生,乡间的阳光则灿烂有力,亲切又芳香。
异乡青年们茫然的目光张望着,他们在等待,大概是等待自己的同乡来接,然后去到这城市周围的某个小城市,钻进某家工厂灯火昼夜不灭的车间,心甘情愿地让老板将他们的青春和血液吸干。
阿哈不需要等谁,她和别人没有关系,没有人认识她,无人知道她的行踪。她住在一家干净的行业招待所里,每天在人海里优游,看无数陌生的脸孔。陌生的脸孔看多了,就觉得每一张脸孔都差不多,着急或是茫然,自信或是不安,只是无数城市符号中的几种,是一些乱码。真的,每一张脸孔都只是一个脸孔,每个地方都只是一个地方。
偶尔,她会在人群中兀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颜如卿,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有小锤在里面擂打,令她胸口疼痛。她奋不顾身地跑过去,在车流中惊心动魄地躲避和奔跑,追上他。她紧张得嗓子哑了,发不了声,就去扯他的袖子,他回过头来,是完全不相干甚至有些劣俗的一张脸孔,下巴紧接着歪扭的领带,表情十分戒备,立刻将她赶回尴尬和失望的现实。她颓丧得忘了道歉,对方却立刻象老熟人般对她笑笑,甚至还想回身拉拉她,吓得她撒腿就跑。
她一直坚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街头,在茫茫人海中蓦然回首,发现彼此的脸孔。在那样的瞬间,奔跑?拥抱?哭泣?她想,那样的瞬间将会产生的,一定是巨大的眩晕,高原不眠之夜的那种眩晕,仿佛城市变成了高原,人群和楼房变成远山和森林,他们眩晕着,将对方拥抱,吸吮对方的气息,和对方一起从高原的最高处向平原滑落,向海边滑翔……每天每天,她怀着这样的期待和幻想在越来越辽阔越来越灼热的城市街头游荡。
1.玻璃和网络(2)
如果不是因为随身带的钱快花光了,她将永远这样游荡下去。从这里走过去,从那里走过来,你可看见一个小姑娘姑娘姑娘,她在这城市里到处彷徨彷徨。
广场上一个穿紧身裤披红披风的男孩子站到她面前。她躲闪着,他却固执地将她拦住了。他模样不错,但脸孔上有一种复杂的成年男人一般的微笑。他递给她一张卡片,说了一句英语,语速很快。她茫然地摇摇头,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跑。他们跑进附近一栋大楼,又上了电梯,出电梯后立刻听到轰轰的音乐,有人在高声数节拍喊口令。红披风男孩向她一鞠躬,转身跑进了电梯。一个主管模样的黑皮肤女子迎上来假装热情叫道:“啊,又一个靓女!恭喜你被我们的星探发现!”将她拉进大厅里。大厅里一些面无表情的女孩子正在走时装步,她们身姿别扭僵硬,却用乜斜傲慢的眼光打量新来者。另一个女孩子突然堵住她俩为讨回报名费吵闹,瘦弱的她被黑皮肤不客气地攘到一边去。几乎同时,阿哈赶快挣脱黑皮肤溜了。
她重新回到如流的人群中,沿着街边,走在骑楼下,看那些美丽的橱窗。每一个橱窗都是城市小小的面孔。
这个叫“流行前线”的商场很有名,它占据了一座大厦的三层。在一层临街的橱窗里,塑料模特婷婷玉立,长得和真人一模一样,不,比真人更美丽,美丽得不眨眼睛。一个身材欣长的年青男孩打开正在一个独立的橱窗里给模特换服装,他熟练地将它的手臂和腿分别卸下,再将衣服和裤子套上去,嘴里哼着歌。阿哈是将那模特当人看的,就觉得他的行为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怖和残忍。为了克服自己的幻觉以及由此产生的痛楚,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完成这过程,以证实它真的只是个塑料的躯壳而已。男孩的皮肤很白,手脚细长,十指如葱,象个女孩子,但动作以及动作的力度,还有他的嗓音,又是绝对男性的。阿哈突然想起她小小的弟弟邦。伶俐曾经对阿哈说,她生得美丽,是因为生下来后就将她放进了花房里,和所有的花儿一起成长。如果她母亲将邦放进花房里去生长,可能会长成眼前这个男孩子细嫩的模样。
他抬头看她,将手里的活故意放慢了,和她说话。
“你的身材比例很标准哎!”他说。
“什么意思?”
“我是这家商场的装潢师。你的身材就和这模特一样。还有,你的头,五官,小巧精致。真正的国际性审美眼光里,有魅力的模特都是小脑袋的。”
“我是人哩,我的头也不是你所说的那么小。”阿哈略为不满,但结果她说的话令他和她自己,都笑了。
“我把你看小了?你还以为大头聪明啊?”
“我不喜欢你说我小脑袋。”
“唉,我说你美哩,你看哪个国际名模不是小脸小脑袋?我一直建议我们经理,请真人模特,因为我们这个品牌的服装动感很强,需要从不同的角度来展示。”
阿哈心里一动:“经理同意了吗?”
“主要是人难找,你想,一天要站十几个小时的哦。条件好的模特,都奔演艺公司,走t台去了。全都是娇生惯养的妞,一边走台,一边将眼睛睁得象探照灯,恨不能一眼就瞄住一个大款。”
阿哈的声音很轻,因为她在压抑着自己心里的激动:“如果你们真的要请,你也觉得我合适的话……”
男孩怔了一下,重新仔细的打量她。突然,他拉住她的手就往商场里跑。她再次被陌生的男孩拉着跑,这种感觉,仿佛这个城市的男孩子都是线绳,而她是他们手中的风筝。
商场经理是个长相一般但皮肤干净的中年女性,穿着灰色的行政套装,她姓颜。
颜经理只看他们一眼,她的目光是有威力的,那男孩赶紧松开了紧拉住阿哈的手。她打量阿哈的目光轻飘空洞,并且很快移开,仿佛阿哈也不过就是一具塑料躯壳。虽然是冬天,但南方却如春天一般,越过她的肩头,阿哈看到窗外一片阳光照在绿篱上景色十分明媚。
1.玻璃和网络(3)
“颜经理,这个女孩很适合做我们的橱窗模特,而且她愿意。”男孩子恭敬的对她说。他大概有些怕她,所以紧张得胸部起伏着。
颜经理再次抬起头来:“为什么想做橱窗模特呢?”她冷漠的目光望向阿哈,语气苛刻严厉,语速很快,“你静得下来吗?耐得住吗?你想要多少薪水?按天计还是按小时计?”
阿哈不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男孩看她一眼,立刻替她说:“她热爱这个工作,一定能够吃苦耐劳的。薪水按小时计吧,干多少是多少。”说着给阿哈递个眼色。
阿哈本来想告诉她,第一是需要工作,第二这个工作很符合自己内心的愿望:睁大了眼睛看每一个路过的人,寻找那对自己来说是最为亲切的一张脸孔。能够首先满足了自己的愿望又能够挣到钱,这是多美的事啊。
但阿哈没说,因为她感觉到颜经理关心的不是这个,她什么都不关心。等男孩子说完,她就点头叫他去办了。
男孩子带阿哈去人事部签约,在一些表格上填上自己的名字。
阿哈对男孩子说:“谢谢你啊,我太需要这个工作了。”
“我叫何新,你叫我阿新就得了。你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庆祝你找到了工作。”他说话还是急切,唯恐她拒绝。
阿哈听话地点头。
他带她去了前面不远的一家叫绿袖子的西餐厅。西餐厅里光线很暗,在附近上班的白领中午聚集在这里,在轻柔耐听的古典音乐里小口小口地吃东西,不时用雪白的餐巾按按唇角,窃窃低语。
“吃什么?”选好座坐下后,他问她。
“我想吃辣椒,有一个多月没吃了,真受不了。”
“不怕上火吗?”
“不怕,我从小吃惯了的。”
“但来了南方就不一样了,容易上火的。对了,怎么称呼你?”
“我姓金,叫金翎子。你可以叫我阿哈,这是我的本族名字。”
“你是什么族?”
阿哈想一想:“那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族?”
“我是满足。你呢?”
“我是布依族。”
“啊,布衣族。布衣好啊,最最简约最最朴素是大美。”
阿哈笑得喷饭:“你以为就是布衣啊?布衣服啊?”
“瞧你开心的,你以为满足就是满族啊?”他终于让她也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