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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梦想告诉他,请求他将自己挽留,让自己有理由留下。但她终究迟疑着,因为她要离开的是云贵这个地方,她不可能一直在这个地方待下去,她总是渴望着陌生的地方。就在她犹豫不定,几乎要走到他面前去的时候,出发的时间到了,前来送别她的这伙诗人哇哇叫着就将她簇拥到了火车站,又拥到月台将她推进了车厢。这些到处流浪的诗人们,把流浪视为乐事,他们为她的离去而欢呼,因为,日后他们流浪的历程里,可以把对她的寻找作为最浪漫最壮观的一站。

而王鹰一直在乐队里,一直在那二十九楼的旋转酒吧里为看不清楚面孔嘤嘤嗡嗡的不眠者们演奏。

两年来,柔桑虽然心有不甘,但回忆起来自己那么做,大概也缘于她与他彼此的不够了解和她对他的不够信任,所以她轻易就离开了云贵,轻易就远离了这个男人。如果此后再不会见面,他们或许本来陌生,也永远会是陌生。

但是没想到……

她再次叹息。

某天她到深圳看黑雪,黑雪带她来西乡的这个酒吧,她发现了他。

她说:“这一阵我几乎天天晚上来这里,其实是在琢磨你。”

“琢磨我什么?”他笑起来,“你带我去看白杨树眼睛的时候,没有琢磨我吗?”

她不好意思:“在南方看见你,感觉真是意外。”她想说:命运一定有什么暗示和安排!

“为什么?”他声音明朗。

“离开云贵之前,我去贵州饭店听过你的演奏。也算是对那个城市做个告别。”

“是吗?来看我又不让我知道?”

“是啊,我一直在后悔,为什么不让你知道呢?许多时候,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笑:“我是个容易忘却的人,你却是个容易犯错的人。”

她的脸有些发热:“我犯过错吗?我就是不会犯错。我真想知道自己如果犯错会怎样。”

“我……刚才那是一句笑话。你啊,应该是个思想自由大胆行为保守规矩的人。”

“是啊,在传统教育里长大的人,枷锁重着呢。”

“现在做什么工作?还做电台主持人吗?”

“没有。现在的人们很少听电台节目了。我在《城市》杂志社工作。”

“为什么要离开?云贵不是很好的吗?我喜欢云贵,走在大街上就象在空调房里一样。除了昆明,哪里也找不到这样的气候!你该不是想学三毛的流浪吧?女孩子应该尽量待在比较安全的地方,流浪是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流浪。”

柔桑笑:“我不是流浪,也没有觉得不安全,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那你为什么要来西乡?因为这里收入高吗?”

“我……”

他想了想,说:“我在哪里都是异乡人,在云贵是,在这里也是。”

柔桑叹一口气:“对了,就是这个原因。我父母当年是外省发配到贵州的右派大学生。我虽然在贵州长大,但在云贵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我的根并不在那里。我的根在哪里,我不知道。”

3.柔桑和黑雪(4)

他闷闷重复她的话:“我的根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她说:“也许,这就是几百上千万移民的共同病症,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在哪里。”

“在我还不是移民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了。”

“是在世纪交接的时候失掉了自己的根吗?”她想让气氛轻松一些,“嘿,你刚才说流浪是男人的事情,男人是不是天生喜欢流浪?”

“也不是。可能男人比女人更不安分。男人想知道世界更多些,想经历更多些。但女人可不行,我觉得,女人对有些事情不要了解太多,特别是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不要经历太多,经历太多对女人不是件好事情。”

柔桑笑:“你的意思是,女人最好就呆在家里,做饭,给孩子念童话书,做做清洁,做点针线活?”

他认真地:“最好是这样。”

“你的想法真是古典啊,这都什么时代了都?很多领域需要女性去做贡献啊!再说,难道男人就必须要去流浪吗?如果男人都离开家了,女人待在家里还有意思吗?”

“男人走得再远,如果女人在家里,他最终还是要回家的。男人需要家。他如果要流浪,也应该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去流浪,如果他已经老了,或者他不够强壮、缺少激情,他也最好是呆在老地方。”

“想不到你还这么古旧,认为世界是男人的,家才是女人的。”

“你认为这种想法很古旧吗?不是啊,这是一种理想——特别是,当你在火车上看见那么多正在发育的女孩子,带上自己的小包袱成群结队地向南方涌来的时候,你心里就会感到一种担忧,感到恐慌。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人涌向南方,这当中多半是年青人和姑娘。毫无疑问,这些离开了自己村庄的女孩,在我看来是不安全的。如果她们是男孩子,我倒不那么担心,毕竟,她们是女孩子,带着那么一点想挣钱、想过和老家农村不一样的生活的愿望,脸上的绒毛还没有蜕掉,身体正在发育,说话还是一口乡音,目光里也一片迷惘,没有一点自我保护的能力,就你跟着我我跟着你,冒险来了!她们和你还不一样啊,柔桑,你是个文化人,能够保护自己,也进入了这里的主流社会,在安全的系统里,而她们,是在生活前沿的一群,缺乏安全保障,随时可能陷入危险,落入社会底层。”

柔桑沉吟着:“珠三角洲有很多贵州女孩,我一直在尽力帮助家乡来的姐妹们。实话告诉你吧,有一批妇女被拐骗卖到南方,我们的杂志一直在跟踪、协助家乡的有关方面做调查……”

“真的?有什么眉目吗?”

他急切地问,不但满脸沉痛,眼眶里还旋转着泪花,她疑惑了。

“告诉我,你有什么事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正在为一个女孩子担心,”他的双手支在桌上托住头,用劲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想着她可能遭遇的不幸,我在梦里也要发疯!”

她小心地拉拉他的手:“是你的女朋友吗?”

“她是……一个布依族女孩……”

4.白日的祈祷(1)

流行前线的橱窗高大宽敞,头顶的射灯一直照在阿哈头上,令她觉得皮肤有些发痒。每隔两三个小时,阿新会来将橱窗打开,给她一点水喝。她站在那里,如塑料模特一样,但她要做出一些动作,不断地改变姿势。阿新在旁边设计了一根立柱,可以放帽子或是别的装饰品。其实,阿新是为她考虑,有了那根立柱,她不时可以把一把手,小小的歇口气。

当路过的人们发现她是个真人模特的时候,就停下来观望,仔细的看她,吸引她的注意并试图和她说话。她面无表情,不看他们,于是他们互相讨论,猜她是上海人还是北方人或者是混血儿,然后慢慢散开去。

她的目光望向路人头顶更远些的地方,看一天光阴的变化,从阳光新鲜的早晨到炽热耀眼的午间,紧跟着是喧嚣声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然后是车流和人流突然象撤退一般涌塞到大街上的黄昏……这是一个不夜城,商场也近十一点才打烊。一天站下来,她全身都有些僵硬了,阿新扶她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倒在了他身上。

“来,”阿新说,“让我看看你的脚肿了没有。”

“它们好象已经不是我的脚了。哎哟,我的鞋都脱不下来了。”

她的脚真的肿了。

吃过饭,阿新带她去一个沐足城。

沐足城就在和流行前线相临的另一条街上,是城里开得最早的,十多年了,生意一直很好,如果是晚上八、九点钟,一定要预约,还要排队,就象上下班时间城市交通干线上都会塞车一样,晚饭后来泡脚的客人也特别多。

阿新带阿哈去的时候,晚上十一点过,几拨客人已经走了,所以一去就被带进了房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有两张可以放倒后背的沙发,他们坐好后,两个穿拖鞋的女孩子就啪啪地端了水、拿了毛巾和按摩油来,把电视也打开。

给阿哈洗脚的女孩眉清目秀,看起来好象才有十四、五岁,动作迟疑、小心。当她抱住阿哈的脚的时候,阿哈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就和她聊天。

“你多大啦?”

另一个给阿新洗脚的女孩立刻说:“我们这里有规定,上班时间不准和客人聊天。”她生得十分壮实,皮肤黑。阿哈发现她这么说的时候,看了同伴一眼,有警告的意思。

“这个规定不合理。”阿哈故意说,“如果不和客人聊天,怎么知道客人的要求,怎么知道客人是否对你们的服务满意?你说是不是?”迎着她的询问,这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小声地说:“老板说过,如果客人不满意,可以直接找经理。”

阿哈听她的普通话带着西南地区口音,就问:“你是哪里人,可以告诉我吗?反正咱们都是外地来的,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可以互相帮助呢。”

小女孩说:“那你是哪里人?”

“我是贵州人。你呢?”

阿哈看见小女孩的眼睛里放出异样的光彩。但那个壮实的黑女孩立刻大声严厉地说:“对不起,小姐,我们上班时间真的不能和客人聊天,请你不要再问了。”

阿哈想了想,给阿新递个眼色,说:“哎,刚才她们推销什么来的,那个核桃露,我想尝尝。”

阿新立刻对壮女孩说:“对,拿一听核桃露来。”

客人要消费,壮女孩十分高兴:“可以和沐足钟点一起买单的。”

她一走,阿哈问小女孩:“我感觉你有话要说,告诉我,老板为什么不许你们和客人说话?”

小女孩的眼眶里立刻闪烁着泪光,用贵州话说:“姐姐,我叫秀秀,是贵州安顺的,被卖过来快半年了,白天做洗脚妹,晚上……她是老板的人,监督我的。姐姐你要救救我!”

“你家在安顺什么地方?”

“我……”

秀秀没来得及回答,那个监督她的壮女孩拿了核桃露回来了,还警惕的瞪了她一眼。

离开沐足城之后,阿哈拉着阿新要去派出所报案,

阿新说:“这样做是不行的,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啊。”

4.白日的祈祷(2)

“她就是证据。”

“可我们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叫秀秀,贵州安顺人,我记住了她的样子。”

拗不过阿哈的固执要求,阿新只得跟她去找附近的派出所。向值班民警说明情况后,值班民警立刻找来了另外两个民警,一起和他们去沐足城。警察的出现引起小小的恐慌,经理出来迎接,点头哈腰地说着讨好的话,一笑就露出满口黑牙。

阿新小声嘀咕着:“没用的,没用的。”

阿哈很不高兴,她低声在他耳边说:“是不是害怕啦?”

阿新茫然地摇着头,嘀咕说:“我见多了,没用的。”

阿哈不理他。

黑牙经理显然对这些警察很熟悉,他故意大声招呼,暗地里给手下人示意他们赶紧做安排:“马阿sir,没有啦,我们这里的服务员都是本地人,哪有贵州妹啊?”

“别废话,马上把所有洗脚妹叫出来,在大厅集合。”

不久,楼道里响起了噼噼啪啪的拖鞋声,洗脚妹们低着头从各个房间跑出来,穿过走道向大厅跑去。她们一律穿斜襟碎花布和服,七分裤,趿拉着木板拖鞋,尽量站在靠墙的地方,一张张脸在日光灯里显得十分苍白,有的头发还蓬乱着。她们木然地望望阿哈和警察,然后将脸扭开去,有一两张脸孔浮现挑衅和嘲笑的神情。

阿哈在这些脸孔上辨认着,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又看回来,但没发现眉清目秀的贵州小姑娘秀秀。

第二天,阿新迟迟没来上班。

没有阿新指点她换服装,颜经理要求她一直穿那件红色的晚礼服,是传统的旗袍改良过大胆突破禁锢的那种。颜经理似乎特别喜欢这件衣服,仿佛它是这个半老女人的梦。橱窗里空气不是很好,穿上这衣服感觉十分闷热难受。阿哈盼阿新回来,他回来她就可以换别的衣服了。

她大半天待在橱窗里,突然觉得没有阿新,没有他常常来看她给她送水或说几句鼓励的话,她简直忍受不了这工作。她以为她可以安心的在橱窗里看所有路过的人,观察他们,同时静静的想自己的心事。事实上做不到,不是她看路人,而是太多的路人要看她,橱窗前一直围着小群闲人,一些走了,另一些又来了。四面八方涌到这个城市里来的人太多了,仿佛这地方是所有人的目的地。没有重复的面孔,每个人都是陌生人。无聊的女人们喜欢逛商场,无聊的男人却只喜欢看女人。陌生的男人们扑到玻璃上来,流着口水打量她,议论她,对她说些挑逗甚至侮辱的话,隔着玻璃,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