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隙,再以铜液封死。出口雪白雪白的水气,已经不再疾劲,变得袅袅的。但是,那圆丘,还有这大地,都在热浪中好像变得软呼呼的。

“回骊山。”坐在地上的章邯站了起来,说。

更多的时间,他是呆在骊山的。办公的处所就设在骊山,他也住在那里。虽然他的家室在咸阳,但是,他很少离开骊山,特别是在皇帝出巡的时候。皇帝在宫中和群臣议事的时候,需要召见他的时候,会有信使来通知。那时,他会回到章府。

回骊山的途中,朝廷的信使迎了来,带来了李斯亲笔:赶往咸阳面见丞相议事。章邯望了望咸阳方向的天空,皇帝归来的消息他已经知道,朝廷已经派来信使通报他:有事上奏本,皇帝旅途劳累,身体欠安,不见群臣。这倒没什么奇怪的,可是,章邯心中有些沉甸甸的。记忆中,皇帝好像就没有因为身体欠安的原因停止召见群臣议事,至少说明皇帝是真的身体欠安了。无论如何,你得承认皇帝是委顿了,皇帝望向你的目光也不像先前那般锐利了,锥子一样地刺着你。皇帝的话语也不像先前那样坚硬如铁,更多的是犹疑不定。不再是当初的那个英姿勃发的嬴政了。可是这话只能埋在心中,皇帝从不愿意谁说到他老人家怎么怎么的不好了。稍微碰到一点儿那话题,他老人家的浓眉就挤到一块儿去了。皇帝由固执而偏执了,你一不小心就会惹得他生气。所以,章邯更愿意呆在骊山,更愿意让本来归他辖制的将作少府梅少云负责阿房宫的修筑,而自己则负责骊山墓的修筑。现在,难道皇帝的身体真的已经很糟糕?其实,是有着一种担心的,果断地下令灌底,就是缘于这种担心。

蒙恬与子凡对弈。

先前的那一次随同皇帝北巡的不眠之夜,蒙恬就陪着子凡用这一枚枚棋子来打发百无聊赖的长夜的。如今也是这样的情形,扶苏和宗猛各陪坐在一边。蒙恬谦让扶苏来下,扶苏说:“还是你们老朋友来。”子凡揣测扶苏和蒙恬应该是经常对弈的,在这北方,这黑白之子,是他们同那无边的孤寂作战的武器。

子凡和蒙恬的每一次落子都是轻轻的,但是那玉石的子儿总是发出有些滑腻的声响,听着很叫你受用的声响,似乎那子儿自被拈在手中的那一刻,就沉浸在了幸福之中,并且幸福地完成着主人布局的一个步骤。哦,做人的棋子许多情况是幸福的事。关键是给谁做棋子啊。做了蒙大将军的棋子是幸福的,做了大秦卫尉子凡大人的棋子是幸福的!

第一章 长城飞雪(12)

忽然,子凡就发现了一个少年坐在了扶苏的身边,也凝神地望向了棋盘,俨然一个小扶苏!从那模样就可以断定是扶苏之子。子凡心中一震:来的时候没有想到扶苏之子。

“这是公子子婴,快叩见卫尉大人。”见子凡在注意儿子,扶苏忙说。

“子婴叩见前辈。”少年很规矩地行叩见之礼,之后依然很规矩地坐在父亲的身边。那目光,就又在了棋盘上。

蒙恬一笑,说:“大人若不怪,在下可令子婴续下此盘。这孩子,对棋艺已经大到了很痴迷的程度,大人勿轻视。”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子凡笑着点头。

蒙恬让出了位置,少年美滋滋地坐在了子凡的对面,立即两指间就拈住了一枚子,并且两指错动,使得那枚子儿如同即将出征的战马,在不安地躁动着。而少年的目光,正辨析着棋盘上的风云。

此子气度胜于其父,子凡的目光不在了棋盘上,而落在了少年的身上。子凡满心欢喜。“孩子,落子吧。”他提醒子婴。

子婴的棋子就果断地落下。

果断得令子凡一惊,当即目光就在了棋盘上,定了定神,才觅到了那枚子儿的踪迹。哦,还放得很是地方!哦,岂止很是地方,完全可以用稳、准、狠来形容!子凡惊得简直要跳起来!

蒙恬、扶苏一旁裂嘴笑。

子凡一拍大腿笑,目光完全盯在了子婴的身上,恨不得把子婴拉过来亲两口。

院落一阵嘈杂,王离快步走进,单膝跪地,抱拳说道:“王离拜见卫尉大人!”

子凡望着王离,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说:“将军劳顿,先去歇息吧。而且,我这还正忙着对付子婴呢。”

“那在下退下了。”王离站起,向着蒙恬、扶苏敦厚地一笑,微微地点了点头,算是同他们招呼了,退出。

子凡盯视着棋盘,心思却不在上边。那惊心动魄、残酷的一刻,终将到来。无论怎么拖延,终将到来。蒙恬、扶苏,你们二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的结局!为了大秦,你们却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子凡硬着头皮落下一子,子婴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子,拈着棋子裂嘴笑了,那意思是,想不明白卫尉大人怎么走了这么一步臭棋。

子凡把拈起的又一枚棋子扔回陶罐,张开两手隔着棋盘拍了拍子婴的两肩,说:“小伙子,老夫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他站起身来,说:“都歇息吧,已经太晚了。”

“卫尉大人也可在帅府歇息。”蒙恬说。

子凡瞅了眼宗猛,说:“还是去客栈,还有宗大人等一干人呢。”

“那我们送子凡大人到客栈。”扶苏说。子婴站在他的身边。

“可令剧将军代你们送吧,你们也歇息。”子凡说。

子凡一行在剧烈将军的陪同下,快马而去。呼啦一下,蒙恬、扶苏感觉帅府格外沉静了,而此前,这里填塞着子凡的卫士,这里的主人仿佛不是了蒙恬、扶苏。子凡究竟带着什么使命呢?人家可是一点都没有透露,始终还是个谜。望着远去的人马,蒙恬和扶苏都发了片刻的呆,两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客栈,摇曳的烛光中,子凡和衣而卧,心思难以沉静。难道我的手在发抖吗?难道握有利刃的手在发抖吗?甚至粘有同门兄弟鲜血的手在发抖吗?

多年前,嬴政微服夜出,南山遇刺客,遇同门师兄盖聂行刺,自己未忍下狠手,盖聂逃脱,但是恼怒的嬴政命令自己追杀同门兄弟,那次是下了狠手的。不过,下手的都是平庸着的同门兄弟,并非因为他们好对付,而是因为他们和自己疏远而已,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有些劣迹。就这样,十几个同门兄弟无情地死于自己的手下。虽然并没有寻着盖聂的踪影,或者说,本来自己就不希望盖聂出现,但是,总算在嬴政那里过了关,而且越来越被重用。

应该说,对同门兄弟,道是无情却有情。但是,不管怎么说,出手的时候是果决的。因为,嬴政那里是必须要交代的。而现在,是要对谁交代呢?是对嬴政的交代吗?难道是嬴政的真正意思吗?只能说,为了大秦免于陷入纷争之中。为了大秦,自己要比以往更果决!因为,大秦只能有一个皇帝!

第一章 长城飞雪(13)

有人走进,不用看子凡就知道是宗猛。这客栈先前的客人全部被清除,现在被子凡一行人占据。子凡的房间根本就没有插门闩,他知道宗猛会进来见他的。子凡睁开眼睛,但是并没有望向走进房间的宗猛,他摆了摆手,说:“好好歇息吧,狂风暴雨终将来临!”

宗猛站立在那儿,好像在琢磨子凡的话语,或者,还是要讨个明白。

子凡就再摆了摆手。

宗猛退出。

再合眼的子凡,眼前就出现了与他对弈时的子婴,抿嘴笑时,子婴右边的腮上还现着个酒窝呢。

帅府再一次地成了子凡的帅府,主要将领都已经到来,子凡坐在了平时蒙恬坐的位置。与昨日不同的是,他的二十名贴身侍卫成扇形站立在他的两侧,而更多的人马聚集在院落之中。蒙恬、扶苏当然感觉十分地别扭,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见得如此啊。要不,就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可是,在不明了的时候,你只能把这举动理解为子凡在摆架子。蒙恬、扶苏坐在子凡的左首,宗猛坐在了右首。一种肃穆得有点儿令人窒息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大厅。

子凡凛然地打量着每一位。他开始不看蒙恬和扶苏。后来,也不看众将领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他的手探向了怀中,掏出了一块写有字迹的黄色绢帛。“王离!”他唤道。

“王离在!”王离起身离案,单膝跪在子凡面前。

子凡的目光殷切地落在了王离的身上,和缓地说:“王将军,此为你父亲王贲将军给你的书信,你可要看明白!”

王离膝行至子凡面前,双手接过绢帛,退后些,展开绢帛看去:

吾儿:

王家三代为秦将,受浩荡之恩宠,皇帝之诏令,不可违抗!父亲在,祖父在,吾儿在,王家三代,永不背弃大秦!谨遵皇帝之诏令。

父:贲

“可认得父亲笔迹?”子凡问。

“在下认得。”

“可有疑处?”

“千真万确,为父亲笔迹!”

“蒙恬!”子凡喝道。

“蒙恬在!”

“取虎符!”

“取虎符!”蒙恬向他的属下——当然是心腹喊。

子凡的属下把一个木匣放在了他的面前,子凡已经把放置其中的虎符拿了出来。蒙恬把另一半虎符双手奉上,宗猛上前拿过,交给子凡。

“各位,可看好了,虎符,可是朝廷与将帅之间的信物!两者相合,不从便为谋反!”子凡说罢,两符相合,浑然一体,往案几上重重地一放,一只凶猛的虎便眈眈地面对了众将领。子凡拍案叫道:“取皇帝诏书!”随后,子凡凛然地站起。

那一声击案所发出的声响,已经把众人吓了一跳,而“取皇帝诏书”的话语更是具有着无上的威力,蒙恬、扶苏以及二人所统率的全部将领们仓促地离席,匍匐在子凡的面前。

蒙恬、扶苏已经确定将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随从把又一个精致的深赫色木匣捧送到子凡的面前,子凡把木匣掀开,抓出了一轴金黄色的绢帛,站起,唰地抖开,再抻平在眼前。他的目光扫视着跪倒在面前的这一片人,扫视了一下蒙恬、扶苏,而后目光才落到诏书,阴冷的声音: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急转直下的寒意,仿佛把一切都冻住了。片刻间,世界没有了任何声音的世界,那巨大的惊诧把人们的咽喉堵塞了。你怀疑什么吗?已经有王贲的书信在,有虎符在,有诏书在,有卫尉大人在!

“将蒙恬、扶苏拿下!”子凡喝道。

子凡的贴身卫士扑向蒙恬、扶苏,就在他们要摁住扶苏双臂的刹那,扶苏暴喝一声:“滚开!”他站了起来,他看到蒙恬已经被摁倒在地,他的目光逼视着子凡,他的嘴角现出了冷笑,他的眼角湿润了,滚出了晶莹的泪滴。他似乎预料到了自己的这个必然的命运,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被父亲猜忌着的大秦的太子丹!不,甚至不如太子丹!太子丹还有着太子的名分!我扶苏,可是连太子的名分都没有的啊!

第一章 长城飞雪(14)

虽然父皇做着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可是一直并不认同其做法!征伐六国,血流成河;坑杀儒生,也曾经上书劝谏;阿房宫起,也曾经面陈己见……就差说:“父皇啊,你不能把全天下的利啊,都坐到你一个人的屁股底下!”

我和蒙恬长年在外,你担心我与蒙恬情到深处,铤而走险!我株连了蒙恬!我株连了蒙恬将军啊!扶苏的目光落在了蒙恬的身上,落在了已经被架到一旁的蒙恬身上,目光和目光相遇,蒙恬哀怜着扶苏,扶苏哀怜着蒙恬。“蒙将军,扶苏牵累你了!”扶苏含泪说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君父一体,扶苏去矣!”说罢,扶苏猛然抽出腰间的佩剑,挥向了自己的咽喉,一道热血喷溅,佩剑当啷落地,扶苏的身体软了下去,向后仰倒了下去,倒下的扶苏圆睁双目。

“扶苏!”蒙恬暴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他望着倒下的扶苏涕泪交流。

“蒙将军!”剧烈昂起头来,向着蒙恬喊,那意思明显是:蒙将军你想怎么样,我们听从于你!

蒙恬怒视着子凡,怒视着这个冰冷地执行着皇帝诏令的人。和嬴政长期的远离,竟然使得情感也疏远。长城已经筑就,匈奴人已经远遁。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的,情感上疏远了,我蒙恬就是了大秦的心腹之患!铲除我还有什么奇怪的吗?可是,嬴政,你真的就能狠得下心?他望向他的将领,望向剧烈,他知道只要他高呼一声,除了那个王离,那些将领就会振臂而起,就会随他而反。可是,他们都会立即倒在血泊之中,他们就都是了我蒙恬的殉葬品。

“子凡大人,我要面见皇帝,随后任凭皇帝处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