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样地刺着他,那是要置人于死地的目光啊!而且他听到了阴冷的声音:“李斯,你干的好事!你干的好事!”
“哦,此处确实阴冷,确实阴冷啊!”李斯转身就急急地往外走。急急地走了几步,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慌乱和失态,站住回望章邯,他发现章邯的脸上先是淡淡的讶异,在他的目光中那讶异瞬间隐了下去,但是又浮出了一丝丝的笑,随即那笑也隐了下去。李斯望着章邯,也想笑一笑,可是想哭。章邯是不相信大秦会二世、三世……乃至于万世的。甚至,就不相信着胡亥。我李斯作孽啊!
“何时入葬,章邯听候吩咐。”章邯说。
胡亥明白,父皇是一位很勤奋的皇帝,特别是在宁静的夜晚,他是绝不会辜负了那份宁静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批阅出成堆的奏本。夜晚的宁静中,那竹简发出的声响,清凉清凉的,应该是很美好的感觉。但是,胡亥也知道,父皇也有孤独的时候,也有烦躁的时候,他会伸展双臂发出长长的狼一样的叫声,阴森了这皇宫。胡亥想效法父皇的勤奋,想效法父皇的肆无忌惮。这不,他把自己搁在了清冷的夜中,翻阅着奏本。
竹简摩擦发出的声响,更在室内充塞了清冷。胡亥缩着肩,望了望前方的炭火,望了望侍立一旁的阉人,阉人立马上前将炭火挑旺。他打量打量了炭炉,忖度自己的力量无法把它向前移动,就站在了炭炉的旁边随时拨弄着炭火。
胡亥呆望着阉人,心说你还挺机灵的。头脑中一片空白,那些奏本中的陈述就没有看进到脑中去,就更别说批阅了。
他就想到了赵高。李斯送来了这些奏本,胡亥冷冷地说:“搁这儿吧。”胡亥不想同李斯讨论,也不想同赵高讨论,让那二位都离开,要自己做出决断。父皇能做的事情自己也应该能够做。可是,现在胡亥不得头绪,头脑中一片空白。这大秦的根须四通八达,植根于这广袤的大秦江山,每一条根须的来龙去脉,对于自己是那么的陌生。
胡亥忽然看着阉人的手聚精会神。后来他招手,向那阉人招手:“过来,你过来。”
第三章 人心难向(15)
阉人把火钳子撂下,过去。阉人低头弯腰地凑到了胡亥的面前。
“把你的手拿与朕看。”胡亥伸张着手。
阉人把一只搁在了胡亥的手中。
胡亥扳着阉人的手指一根根地数,数完了嘻嘻地乐了起来:“敢情你还是六指呢!你娘是不是怕你侍候朕五根手指头不够用啊?”
阉人难为情地傻笑。
“真是不可思议,通常都是长的五根指头,你就能长出六根指头!真是有趣有趣!”胡亥松了阉人的手,乐得不得了。
“小的这六根指头能够叫皇帝开心,小的也很开心。”阉人赔出笑脸。
“你还能叫朕再开心吗?”胡亥一摁案几站了起来,绕着阉人边走边打量这位的脚下,敢情是想知道阉人的脚指头是不是也是六根!
六指当然知道皇帝是想看他的脚指头,就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赔着笑脸说:“俺的脚也是六根指头。”
“哦。”胡亥的目光就离开了六指的脚,落在了六指的脸上,说:“朕现在想开心,你还有什么办法令朕开心?”
“有的,有的,可以让那些优人来,他们可有的是办法令皇帝开心呢。”
“哦,对了,还养着不少优人呢。父皇很少找过他们,朕就没见父皇找过他们。那就把他们找来,让他们令朕开心。”
“这优人有的是住在宫中的,以备皇帝随时传召。当然,他们都已经是阉人。还有的,是在外居住的。”六指的意思是:这深更半夜的,你总不能把他们全叫来吧。“而且,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本事的,有的会杂耍,有的长于乐器,有的会讲笑话,有的会口技……”
“哦,那就找个口技的吧。朕倒要看看他能弄出什么动静来。”
“那小的就去跟赵大人说。”
胡亥当时就皱了眉头,有些恼火地说:“干吗要去跟赵高说?”
“赵大人说,如果皇帝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他,他会替皇帝办得更周到一些。”
“哦,他也是为朕好。”胡亥做出释然的样子说。但是,隐隐地心中有些不快,朕的一切都要让赵高知道?朕的一切都逃不过赵高的掌控?
六指期待地望着胡亥的脸。
胡亥发现六指没动地方,注意到了六指脸上的期待,威严地说:“还不快去!”
六指一哆嗦,说:“去,去,这就去。”人就小跑着出去了。
胡亥发呆。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一件事,但是无法逃避。李斯来跟他商量先皇入葬之事,说此乃大礼,纵然是秘葬,皇帝也不可不参与。而且再秘密,先皇也是要葬于这骊山之北的陵墓的,这其实对于天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的,也毫无秘密可言。李斯的话语其实已经把皇帝想逃避入葬之大礼的后路堵死,而且他仿佛洞悉皇帝的心思似的。
“那么,你要朕由咸阳宫扶柩而行,一直到陵墓吗?”胡亥恐惧地想着招魂那一天自己的狼狈。现在他是大秦的皇帝,在群臣面前,他再不想让自己那样地狼狈,绝不想!
李斯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皇帝,和缓地说:“皇帝可在灵柩抵达骊山的时候,再出宫扶柩而行,达于墓室入口。”胡亥再无话可说。当时赵高在一旁咳嗽了几声,也没放出什么屁来,看来难以逃脱。谁也没提诸公子、诸公主,看来是没他们的事了。
后来胡亥很无奈地说:“朕就听从丞相的安排吧。”
“臣将安排都城禁军为先皇送行,这也是做给大秦百姓看的,新的皇帝对先皇是何等的礼敬!千古第一皇帝,我们送他上路,怎么可以不悲壮!”李斯的话语虽然平缓,但是一字千钧,硬是将皇帝说得服服帖帖。
唉,朕是皇帝,却也不能够完全做得了自己的主啊,胡亥一想到这一点,就沮丧,就生气,也想叫板,但现在还没有这个底气。
“皇帝要开心?皇帝不是看奏本吗?”赵高拉着脸,问得阴阳怪气。六指走进屋内之前,他正坐在案几前发呆。他的案几之上空空荡荡的,他觉得在皇帝案几之上的奏本应该放在自己的案几上。可是皇帝觉得自己不含糊,还要独自处置呢。切!我让你做了皇帝,你居然不信任我,还想独立呢!你独立得了吗?
第三章 人心难向(16)
“是的,皇帝要开心,皇帝要找优人让他开心。皇帝也说了,他要听口技,找个宫中会口技的就行。”六指嘟嘟囔囔地说。
“哦,皇帝要听口技,听口技。嘴上功夫了得的,当然是那个齐人了,那个老家伙,那个笑面虎。”
“是的,他肯定能叫皇帝开心。”
六指屁颠屁颠地去找人了。
赵高忽然觉得挺忧伤,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新皇帝有点儿不着调儿。他忽然觉得这辉煌的宫阙要塌,轰然地坍塌。他赵高再伟岸,再结实,能够在那坍塌的废墟中站立起来吗?站立起来面对的也是一片废墟。皇帝啊,皇帝啊,你把那么一堆奏本扔在那儿,却要听什么口技!你总得让那些奏本及时地有个着落啊!你可远远赶不上你的父皇,漫长的黑夜,如果不把那堆积如山的奏本批阅完,他是不会睡觉的。他孤单着,他寂寞着,他会发出豺狼一样的嚎叫,那个时候他像困兽,但是他是自己把自己囚禁——一个自控能力超强的皇帝!
李斯,还得依靠你老小子啊,还得依靠你的那股子犟劲,去把皇帝的活干了。要得罪皇帝,就先把你得罪吧!等到有一天你老小子你把皇帝得罪透了,你靠边了,或者脑袋搬家了,那我赵高再名正言顺吧。你先牛几天吧,看你还能牛几天!
笑面虎是弓着腰进来的,带进了一股子凉气。他虽然步履急促,但是绝没有慌乱。他匍匐在胡亥面前,喊:“优人薛冲叩见皇帝。”声音洪亮。
薛冲是一个矮胖的小老头,面色是白的,头发是白的,穿的衣裳嘛,应该也是白的,只不过有些旧了,有点儿发黄,发灰。嬴政应该是很久很久没有搭理他们了,他们被冷落着,所以就寒酸着。
“把你的脸抬起来。”胡亥说,声音冷冰冰的。老家伙进来的时候他没看清楚脸。
那是一张令人恶心的脸,跟他的衣裳一样,白得泛灰,白得泛黄,眉毛也是如此。而且,眼珠发黄。
黄眼珠眨巴眨巴地瞅着皇帝,看不着畏惧,看不着慌乱。到底是老江湖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了。要是平常人看,就是一个老头,没啥出奇的老头。胡亥觉得自己到底是皇帝,察人还是有眼力的。
“你会口技?”胡亥问。
“讲个故事、笑话啦,凡是嘴上的功夫,薛冲也还都凑合。”
“凑合?就凑合到齐王那儿了?就凑合到我大秦的皇宫?”
“当然,薛冲也还是有看家本事的。”
“口技吗?”
“是的。”
“那你就先给朕先来个凑合的,而后再口技。”
“薛冲之功夫,荤素皆备,尤其擅长于荤。非小的喜好荤,只是荤的更能叫人轻松,叫人开心。优人的用途,当然是叫人开心了。如欲令人开心,须得口无遮拦,没有了顾忌。所以,皇帝须得先赐予小的言语无罪。”
“切,说道还不少呢!朕赐你无罪。”胡亥还挑了挑鼻子。
笑面虎看着胡亥的怪象,乐了,嘴里的口水好像挺多,嘴唇油汪汪的。“那,小的就先给皇帝来个正经的。”没用皇帝的准许,他就坐了起来,而且还让身板挺了挺,但是,随即那身板又懈怠着,白中泛黄、泛灰的一摊。
“洪水泛滥,动物们都逃到了高地。忽然,树上的猴子指着远处喊:‘看,那边有什么东西!’大家伙就望过去,浩浩荡荡的水面上,有一个白点,忽上忽下。鹦鹉说了:‘我去看看。’回来的鹦鹉说:‘是一只兔子背着一只兔子!’动物们惊叹:好了不起的一只兔子啊,如此危险的情况之下,竟然冒死搭救着同伴!可是,猴子又说了:‘下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我再去看看。’鹦鹉说。回来的鹦鹉说:‘我看到了两个鼻孔!’动物们再一次惊讶:是谁在负着那两只兔子呢?是谁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搭救着那两只兔子呢?”
胡亥裂着嘴,津津有味地听着。
“动物们聚精会神地望着河面,鹦鹉又飞过去查看。一点一点的,一截脖子露出了水面,动物们惊呼:‘是长颈鹿!’‘长颈鹿真了不起呀!’‘如此危急的时刻仍然搭救着那两只兔子!’它们惊叹不已。长颈鹿一点一点地靠向岸来,长颈鹿终于擎着那两只兔子安全地上了岸,动物们涌向前去,要把世界上最美的赞词献给它,可是,它们再一次惊呆了——”笑面虎停住了。
第三章 人心难向(17)
入神的胡亥期待着结果。
“原来呀,那只长颈鹿是站在一只乌龟的背上的!”
胡亥裂嘴笑了,说:“有意思,有意思。”
笑面虎裂开了嘴,唇上溢出了点儿湿润润的笑,他的黄眼珠盯视着皇帝,慢悠悠地说:“人们看到的,往往并不是真正的好汉、英雄、贤人。”
胡亥点了点头,说:“哦,这是道理。这是你的这个故事的道理。听你的故事还能听道理呢。等我的儿子能听故事了,你就可以多给他讲这样的故事!你常在朕的身边,朕多听一听你的故事,说不定朕也能变成一位哲人呢!”
“小的惶恐,我不过嘴上功夫而已。”笑面虎可没有叩首谢恩。
“你先前在齐王那儿最擅长的就是说故事吗?”
“当然是口技了。”
“最擅长的口技是……?”
笑面虎讪笑了下,答:“当然是荤的了。”
“哦……”胡亥的嘴裂得更大了,矜持不住的乐啊。
“可是,表演口技需要屏风的遮掩,听者才能不把注意力放在表演者的嘴上、表情上,更容易进入表演的境界中去。”笑面虎说,眼睛盯着胡亥身后的屏风,那个有着李由笔体秦字的屏风,比咸阳宫的那个更大些,当然也更新。
胡亥回身望了望那面屏风,说:“哦,你要到那后面去,去吧去吧,朕到你那儿听,听听你的本事。”说吧,胡亥一摁案几,站了起来,晃到了笑面虎的跟前。“去吧去吧。”他轻踢了踢笑面虎的屁股。
笑面虎爬了起来,在要隐于屏风之后的时候,还望了一下胡亥,抿着的嘴唇还往两边裂了裂,做了个鬼脸!
胡亥坐稳当了,望着屏风期待着。
屏风后传来两声咳嗽。
“切!”胡亥轻蔑,心说这也是口技?
犬吠,深巷中的犬吠。彼呼便有此应,远近应和,并迅速合在一处,软语缠绵,而后快乐地呻吟,行着交媾之事。
胡亥微笑。
妇人惊觉。哈欠。摇其夫言语猥亵。其夫呓语,仍欲忱于睡眠,妇不允,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