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拖得一日是一日吧。”
虽然周剑说得有道理,也是为大局着想,可翠烟毕竟是一个二十出头自尊心极强的女人,有些事情虽然想得通却未必做得到,她深知自己无法在旁人的冷眼下若无其事地生活,她知道自己忍不下这口气。
“你说得都对,但是,我怕我做不到。”翠烟说,“如果胡光林再逼我,我势必还会跟他争吵。”
“那不行,你不能跟他吵架,本来是他的错,一吵,就成你的错了。他毕竟是领导,而且,以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半个名人,传出去了,人家只会说你出名了就不安分了,不会去追究到底是谁的错,传到上级领导那里,对你的影响不好。你们校长反正一个糟老头子,他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了,他这一辈子,说到底,还不就是一个中心小学的校长做到死?他又爬不上去了,也跌不到哪儿去,你不同,你还有前途,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不要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我,我恐怕做不到这么理智。”翠烟了解自己。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周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是十年以前,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翠烟哪里用得着受这种窝囊气。
他凝神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托人在医院帮你弄一张假条,你先请几个月的病假。”
“不用。我自己去弄。”翠烟不想欠周剑太多,能够自己完成的事情,就尽量自己去办。
第一章:心比天高 身为下贱 15(1)
翠烟买了两包软中华,找一个比较熟悉的医生帮忙开了一张休息两周的假条,回家的路上顺手买了一个烤红薯,边走边吃草草解决午餐。
正吃着红薯,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下,一辆自行车“吱”一声停在旁边。
“跟我回学校去。”是陈岚。
翠烟看了看他,继续吃红薯:“你来得太晚了。”
“跟我回学校去。”看得出陈岚非常生气。
“不去。”翠烟把头别向一边,“我好不容易走回来了,累得脚都断掉了,干嘛还要回去?”
“你就不该回来!你回来干嘛?家里有金子等着你捡啊?”
“那你总在胡光林面前百般讨好干嘛?他又有金子给你捡啊?”
“我那不都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为了我你就不会把我抛下,完全不顾我的感受,让我一路步行回家。”翠烟倔强地看着丈夫。
陈岚看看老婆披头散发满脸疲惫的样子,微微有些不忍:“好了,在人屋檐下过,哪能不低头?忍一忍,都是暂时的。”
“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看不出来吗?胡光林是铁了心要把我赶走。”
“不会的,胡校长只是被你激怒了,你回去好好跟他道个歉就没事了。”陈岚安慰着翠烟,其实也是自我安慰。
“跟他道歉?就算真的丢了这个工作,我也不会跟他道歉的。”
“你说得轻巧,丢了工作,我们以后的生活怎么过?”
“那么多没有工作的人,人家不是照样活吗?至少活得有尊严。”
“你别天真了,人穷志短,还讲什么尊严不尊严。”
“你不是还有工作吗?我就在家里给你洗衣服做饭,平平淡淡生活,吃得简单点、穿得朴素点都没有关系,图个自在。”其实这才是翠烟一心向往的,她不喜欢争斗,不喜欢算计,她只喜欢操持三餐饭菜、四季衣裳的简单人生。
“那我为什么要娶你?还不如娶一个乡下妇女。”陈岚一时口快。
“你说什么?”翠烟心惊,“你刚刚说什么?”
陈岚惊觉自己失言:“我没说什么,总之,为了以后的生活,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你要保住这份工作。”
“呵……”翠烟深吸一口气,强忍眼眶的泪水,没有想到,她没有想到,她一心追求的爱情,原来是一个陷井。陈岚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自己不顾家人的反对下嫁于他,原来,并没有求得传说中心心相印的爱情。他之所以对她好,只是因为她有工作,因为她能够为他分担家累,这一切,与相爱与否,完全没有关系。
“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工作,你会不会娶我?”翠烟执拗地望着陈岚,眼里充满着悲哀和绝望。
“你不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好不好?”陈岚有意回避。
“回答我。”翠烟轻声而坚定地说。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走,跟我回家去。”陈岚用发怒做掩饰。
“回答我!”翠烟陡然将嗓音提高,几乎是吼叫着。
“你发什么疯?”陈岚也吼叫起来,“马上给我回家去!”
路人都用同情而好奇的眼神看着翠烟,在他们的眼里,她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一个长相平凡的、脾气暴躁的、被男人厌恶的女人?一个身无分文的、孤苦落魄的、被丈夫遗弃的女人?她看看自己的样子,衣衫不整,脸色暗黄,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烤红薯,可能嘴角上还粘满了烧焦的红薯屑子,她陡然觉得自己很可怜。
“好。回家。”翠烟无力地说。
陈岚见妻子收起了脾气,感觉自己刚刚太过分了,于是柔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急躁了。”
“没关系。”翠烟平和地回答,就像刚刚那一切真的不曾伤害到她。
“我不是故意针对你的,你知道,我,只是担心……”陈岚嘀嘀咕咕地做着解释。
“我知道。”翠烟机械地回答。
第一章:心比天高 身为下贱 15(2)
“我去买点菜,中午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陈岚带着点讨好的语气。
“随便。”翠烟一边回答一边使劲地啃着手里的红薯。
“快别吃了,都凉了,我做好吃的给你。”陈岚将声音调整得更加轻柔。
“嗯。”翠烟面无表情地应答着,加劲啃食手里的红薯。
这将是我吃的最后一个红薯,我发誓!一切都结束了,我发誓!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的了,我发誓!我不要软弱,不要狼狈,不要卑微;我要清醒,要强硬,要抓紧,要……要把命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翠烟又想起了读中专时刻在课桌背面的这句座佑铭。
要把命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不是丈夫!不是上级!不是哪个貌似知心的朋友!是自己!自己!!只有自己!!!
陈岚丝毫没有感觉到妻子情绪的变化,在他的心目中,妻子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女人,哄几句就会变得百依百顺:“吃红烧鸡翅吧,你喜欢吃。吃完午饭之后去买一辆新车子,反正那辆车子也差不多快坏了,丢了也没什么可惜。”
“不买。”翠烟平静而干脆地回答。
“不买怎么行呢?你以后上班还要骑呢!”
“不上。”翠烟还是那么的平静与干脆。
“你看你,怎么又来了?”陈岚烦恼。
“我早就说了不上。”
“你是跟我较劲还是怎么着?”陈岚停下脚步看定翠烟,“别存心生事啊!好好的,下午到学校给胡校长道个歉,认真点上课。什么事都没有。”
“要道歉你自己去,我没空。”翠烟还在啃着只剩一层黑皮的红薯,她要吃到最后一口,要一直把它啃到干净得不能再干净。
陈岚看着她的吃相,心里很不舒服:“好了,别吃了。”
翠烟不理他,继续费劲地啃着。
“听到没有?别吃了!跟条狗似的。”
“狗怎么了?狗比人好。”翠烟抬起头来看着陈岚,“你在胡光林面前还不是摇头摆尾像条哈巴狗?”
这句话说重了,男人最介意的就是这个。陈岚瞪着翠烟,眼里的怒火越烧越旺。翠烟面无表情,低下头去还要啃那块红薯皮。陈岚忍无可忍,一抬手“啪”地将翠烟手里的红薯掀掉。
红薯皮像一张难看的面具粘在翠烟脸上,顺着衣领、前襟、裤脚滑落下去。
有个小孩子从旁边经过,指着翠烟的脸笑起来:“妈妈!你看那个人!”
“嘘——”母亲捂紧了孩子的嘴,一手夹紧他的腰,拖着他快速离去。
那孩子犹自回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奇怪而可怜的女人。
第二章:胭脂正浓 金粉正香 1(1)
柳翠烟反锁了门,将一个大大的木桶放在房间正中,木桶里注满温水,拿出新买的薰香沐浴剂缓缓倒入轻轻搅匀。她记得初恋的男人曾经说过,最迷人的并不是那种纯粹浓郁的香味,过于纯粹的香味会让人觉得单调,没有层次感,没有内涵,所以翠烟选择了一种甜中带苦的香气,初闻时是清爽的甜,细细嗅来却有一丝似有若无的清苦味,让人无端地有些伤感,而这种伤感,正是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翠烟缓缓将身体没入水中,脑海中渐渐浮现一张男人的脸。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绅士、英俊、醉死梦生。
他告诉她什么叫红酒、什么叫咖啡、什么叫午夜飞行。
他帮她买胸衣,第一件是爱慕,第二件是体会,第三件是安莉芳,第四件是戴安芬,他说这些都是普通的牌子,你还年轻,穿这个档次的差不多可以,仔细试一试哪个牌子更适合你,以后再买更好的。
他说,外衣可以穿地摊货不要紧,因为你还年轻,什么衣服套在身上都掩盖不住皮肤的光彩,内衣却一定要好的,身材变了形就长不回来。
他教她化妆、穿衣,为了找到一个搭配丝巾的胸针跑遍城市的每一个饰品店。他说宁缺勿滥,穿衣服要比寻找爱人更加小心谨慎。爱人不好,那是对方的问题,衣服没穿好,那就是自己有问题了。
正如他所言,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对食物的偏爱,对色彩的挑剔,对一切形式化的东西,他的认真劲儿,远远大于对待身边的女人,也或者,他从来没有把她们真正当成自己的女人,只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野花,随手摘了,也就随手丢弃。
她认识他的时候,十七、八岁,而他,二十六、七岁,都是风光无限的年纪。
他们交错而过,四目相遇,他用一整年的时间赢得她的芳心,然后用一天的时间消耗殆尽。
他欺骗了她,或者是说玩弄了她,到手之后就弃之不顾,有钱而英俊的男人常常这样对待女孩子,她只是众多上当的女性之一,没有什么特别,也不值得格外的伤心,做错了,承认错误,从头开始。
经历了这段纸醉金迷的初恋之后,翠烟开始讨厌一切浮华的东西,她要跟那个失败的自己划清界限,她渴望一种真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生活,她以为她跟陈岚的结合就是她所追求的朴素和真实,没想到,不过也是一个谎而已。
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真实的东西存在,是不是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谎言的掩盖下才会显得比较美丽?当谎言的面罩被揭开之后,赤裸裸的真实都是那么的面目疮痍。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迟早都是一个谎,倒不如挑一个比较有经济价值的当来上。没想到追求简单追求平凡,也并不是想像中那么容易,或者是说,只要有追求,不管你求的是什么,都是一样的难。
翠烟如今还能如此详细准确地想起初恋男友说过的许多话,并不是这么多年后仍然爱着他,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今天,当她想好好打扮一下时,才发现在自己生命之中,惟一一个在审美方面教育过她的就是这个男人。陈岚有时也会帮她挑选衣物,但是,陈岚的审美还是比较简单肤浅的,只能迎合普通大众的口味,远远比不上这个男人的独具匠心。说得俗气一点,用陈岚的方式,只能打扮成一个街头美女,而用那个男人的方式,则可以打扮成出入高档酒会的气质。
那男人夺走了她的贞操,留下一堆浮艳的学问,翠烟曾经将这些知识像垃圾一样打包丢弃,她以为永远不会再用到了,没想到今天,她要在记忆的垃圾桶里将它们一样样翻找出来,一件一件重新温习。
翠烟躲在散发着迷离香气的丰富泡沫里,轻轻地抚摸着身体的角角落落。虽然已经过了二十五岁,毕竟没有生孩子,她的皮肤还是光滑而富有弹性,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惟一不足的就是由于长期坐办公室,腰部囤积了一点赘肉,不过不要紧,只要稍加运动,很快就会消瘦下去。
第二章:胭脂正浓 金粉正香 1(2)
手机响了,短促的一声“叮”,是短信,她想了想,懒得穿衣服,赤裸着身体在房间里行走。
“快来上班。”是陈岚。
刚刚看完,又是“叮”一声,还是陈岚。
“出事了,快来上班。”
正看着,第三条短信又进来了。
“胡校长向上级领导告了你的状,快来上班,我现在说话不方便,你来了再说。”
告状?告什么状?翠烟还没明白过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一个陌生的号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