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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说,阮若弱才注意到,确实他手里的花,都是她手中没有的,不由笑着接过来:“咦,你倒真细心,我手下的漏网分子都被你给抓回来了。”

被她一夸,李略从心到眼,笑出一朵爱的花,灿烂的金色阳光撒落在他身上,有细钻似的光芒闪亮在他的发梢,他的双眸,还有他浅浅扬起的唇角,那光芒……阮若弱简直要为之目眩,目眩之际顿生神移之感,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却听到他吞吞吐吐地问道:“那个……玫瑰花,你喜欢吗?”

被他这一问,阮若弱才想起来:“对呀!你上哪弄来的玫瑰花?这种花卉在大唐朝居然也有?”

“有是有的,就是不多,我让人找遍了整个长安城,我敢说,现在长安城里所有的玫瑰花都在我的留仙居里了。”

阮若弱听罢,忍不住再看上他一眼,那样年轻光采的一张脸,那一脸的光采都是为她而焕发呢。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吧,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让人喜悦的……然后呢,最初为之欣喜若狂过的感情,总有着要为之落泪的一天吧?爱情,是一桩浪漫而又浪费的事,投入过的感情可以曾经是浪漫,最终是浪费。

“李略,你没必要这样子的。”阮若弱柔声劝他。

“你喜欢吗?”李略只是固执地问道,

“是,我喜欢,但是我不希望你再送来。”

“为什么?如果喜欢,为什么不愿意要呢?”

“因为我不想因为一时的喜欢,将来哭上一世。”

“我不会让你哭的。”李略无比郑重地,如允诺般的道。

阮若弱沉默,这个皇族的王子,他几乎还是个孩子,他的承诺,纵然是真,却可以是风过无迹,云过无痕,在时间里流流转转,皆能变更,皆不可信。因为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他自己可以做得了主的。

见她不说话,李略径自又说起来:“姚继宗说,”还是习惯性地叫姚继宗,“在你们那个时代里,男子若是爱慕一个女子,就是送给她玫瑰花和巧克力糖,代表爱情的浪漫和甜蜜。在我们这个朝代,没有巧克力糖,我就让徐妈妈另外去找一种最甜最甜的糖来,一样也可以吧?你会喜欢吗?会吗?”

李略把自己的爱意完全无保留地表现出来。像个天真的孩子搬出自己最喜爱的玩具送人,这个……你喜欢吗?那个……你喜欢吗?全部慷慨相赠,还唯恐别人不满意,一迭声地问。阮若弱虽然决意要坚定拒绝,但他的好意,如一个孩子怯怯地触摸,那个被他依恋着的人,怎么能忍心一把将他推搡开?于是急忙岔开话题:“走了这么久,你渴不渴?”

“还好,你渴了吗?这附近没有水源呢,姚继宗怎么还不回来。”李略站起来东张西望,看有没有马车奔回来的影子。

阮若弱信手扯起身边的一把绿草来,长长的草根是半指粗的茎状物,颜色是玉白的。阮若弱撩起长衫下摆,把草根上的泥土擦掉,往嘴里一放,脆生生如啃甘蔗地啃一截在嘴里,嚼干汁液后吐掉。李略一转头看到,呆了:“这……草能吃吗?”

“你尝尝不就知道了。”阮若弱笑道。

李略本来还有些迟疑,但一看到阮若弱带几分揶揄的笑容,毫不犹疑地从阮若弱手里接过半截草根来,往嘴里一塞,学着她嚼干汁液后再吐掉。

“味道还不坏吧?”

“挺好,淡淡的,却又有一点甜。这是什么草?”这草根没有李略想像中难吃,反倒要好吃得多。

“用我们老家的方言来说,叫马根草。小时候,我们经常挖它的根来吃,像吃甘蔗一样,生津止渴。现在没水喝,我们就找这种草根来啃一啃吧。来。我教你,这种草是这样子的……”阮若弱拔下一茎马根草,教李略认清楚,然后两个人在草原上分头找马根草来吃。

《有缘千年来相会》第五十五节(4)

李略有过误食蛇莓的经验,这次稳重得多,拔下一大串的草根并不马上就吃,而是统统拿到阮若弱面前确认后再吃。阮若弱也不敢掉以轻心,细细辨认过后,夸奖他:“不错不错,你的野生植物知识要精进得多了,这些统统能吃。”

李略喜笑颜开,那笑容之明亮如阳光金橙,把手里的马根草再分了分,将粗壮些的草根递给阮若弱:“这些给你吃。”草根越粗壮,自然汁液更足些。

阮若弱怔了怔,失笑道:“不必了,我吃了很多,你自己吃吧。”

李略却固执地不肯缩手:“给你吃。”他真正是赤子一样的情怀:只要是我所有的,一定将最好的给你。

阮若弱不得不接过来,两人又并肩坐下,啃着李略采来的一堆马根草。啃着啃着,李略突然道:“和你一起坐在野外吃草根,我比坐在王府里吃山珍海味要快活的多。”他一双闪闪生辉的眼睛,定定地看住阮若弱,那样专注的眼神代表着全身心的爱情。阮若弱纵然下定决心不想去趟这洼浑水,却也被他的眼光看得几近动心。这样的有情郎,若不是生在皇室就好了。

远远的看得到姚继宗驾着马车跑来了,阮若弱如蒙大赦:“走吧,你也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只怕我和老刘都要有麻烦。李略,回到你的世界里去,马根草不过是一时吃吃觉得好吃,吃多了你就会怀念山珍海味的。相信我,你只是一时糊涂。”无比温和的语气。

李略情不自禁握紧拳,低声却坚定地道:“我会证明,我不是一时糊涂,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一起默默朝着马车来的方向走去。

《有缘千年来相会》第五十六节(1)

李略回府时,已近傍晚。他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迎接一场暴风骤雨,然而留仙居里,只有王妃一个人在等着他:“略儿,你爹今天朝务繁忙,白日里都没有回来,所以,你疏于骑射训练的事情他不知道,娘也没有跟他说。”李略心里陡然一松,虽然明知是一场必打的仗,但能缓一时是一时,究竟可以多些时日来准备迎战。

“略儿,你坐下,娘想好好跟你谈一谈。”

“娘,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王妃有点怔忡:“哦,那好,你先说。”

李略和王妃面对面坐下,他坚定的眼神看住她,语气也同样坚定:“娘,阮若弱不是狐狸精,请你以后别这样子想她。”

王妃为之一窒:“你慎而重之,就是要说这个?”

“是。”

“还说不是狐狸精,看看她把你迷得这副神魂颠倒的样子!”对于李略毅然决然地追随阮若弱而去,王妃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几乎要为之气结。

“娘……我不许你这样说她。”李略霍然起身,脸上的表情是又气又恼。

王妃更气更恼:“略儿,娘十月怀胎生下你,再耗尽心血抚养你成人,如今你为着外头的一个女子,居然跟娘这样耍性子给脸色?你太不孝了!”

李略忍不住咬紧自己的下唇。中国历朝历代都以“孝”治天下,王妃这顶帽子扣下来,他顿然有种无力感:“娘,我是真的喜欢阮若弱,我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子,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她?”

看到儿子的态度有所软化,王妃的容色也稍稍和缓地道:“略儿,因为娘不中意她,替你选世子妃,门第、容貌、才能、性情都要相当,才是好妻子,她?以她的教养学识,连侧妃都不够资格。好孩子,你别糊涂了。”

糊涂?阮若弱用这个词说他,娘也用这个词说他,李略顿生一种腹背受敌感:“如果我说,我愿意糊涂呢。”他低低地吐出这几个字。

王妃的脸色又冷凝起来:“你糊涂,我们不会跟着你糊涂,也不会任由你糊涂。略儿,你有你的责任在身,你的婚姻,不是你一个的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

又是这两个字—责任,从小到大,李略都被灌输着这个思想,他是有责任在身的,他来到这个世上是要担负起重任的。作为静安王府未来的爵位继承人,他从小就不是为自己而活着,他生下来就是为着某个目的而存在的,他不是李略,他只是静安王世子,皇族用来巩固统治的工具。突然间想通了这一点,李略只觉全身脱力,身子一软又坐回凳上去了。

王妃看着儿子垂头不语的样子,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上前抚着他的头,柔声道:“好了,那些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就别想那么多了,多思无益。现在跟娘去用晚膳吧!”李略像木偶一样被王妃牵着出了门,脚步有些零乱,时轻时重,失控的仅仅是脚步,还是心?

阮若弱天天都能收到李略着人送来的红玫瑰,一大束一大束的,漂亮得让人侧目,阮若凤已经不止一次来打听:“这些花是谁送的呀?为什么要天天给你送,什么意思?”

阮若弱自然不会对她说真话,只拿虚话来敷衍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谁送的,没留名字。”确实是没留名字,只写了一个“李”字。

阮若凤把花看了又看,十分不屑:“这是什么花,跟牡丹一比差远了。”

阮若弱不由失笑,周敦颐怎么说来着,“自李唐以来,世人多爱牡丹”,“牡丹之爱,宜乎众也”,果然不假呀!唐代人眼中,只看得到一种花—牡丹,这又香又美的玫瑰,能得遇她这个识家,若花灵有知,肯定也会感激知遇之恩吧。

“二姐姐,你不要看不上这种花,玫瑰和牡丹其实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集既香且艳于一身。从来香花不艳艳花不香,能集两者一身的花,不是凡花数的。”

阮若凤嗤之以鼻:“牡丹国色天香,才叫做不是凡花数,这个算什么。”说着眼睛一转,“这花莫不是姚家二少送给你的?”

《有缘千年来相会》第五十六节(2)

阮若弱赶紧摇头:“不是不是,那个人根本不是爱花的人。”

“可是你最近,跟他来往很密切呢。听门房说他几乎天天来找你。我就奇怪,当初你寻死觅活不肯嫁人家,怎么如今倒跟他这么要好起来?”

阮若弱笑得哼哼哈哈:“以前不熟悉,以为他人不好,最近混熟一点,觉得他还不错,就多来往了一些。”

“哟,那这么说来,这姚阮二府的联姻,还是可以再提出来议上一议了?”

“不行。”阮若弱忙大声反对,“来往是来往,嫁娶却是另外一回事情,不能混为一谈的。”阮若凤还想说什么,阮若弱忙机灵地转移话题,“二姐姐,好久没有见过表哥了。”

这么一说,阮若凤的心思自然飞到玉连城身上去了:“表哥这些天为了准备殿试,一直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三天后就殿试了,希望他会金榜题名。”

“一定会的,我对表哥有信心,我就等着看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风光时刻。”

三日后殿试,十日后金榜题名时,玉连城榜上有名,名列三甲。

自唐中宗开始,新科进士放榜后由朝廷出面组织一场庆祝宴会,地点一般都在长安城当时最著名的风景胜地—曲江以示祝贺,也称“琼林宴”。宴会开始前,要派人到长安的名园里采来名花,放在宴席上,以助喜庆,这是琼林宴上一项不可或缺的助兴节目。这个采花的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去的,须得在新科进士中选出一人乘马采花,风光过市,这位进士遂被美其名曰为“探花郎”。选取的标准一是要年轻,二是要英俊,也就是说要是个才貌双全的帅哥才行,今科进士里,看天下才子,谁能帅得过玉连城的?这个“探花郎”的荣耀,自然是非他莫属。所以在唐代,探花郎远比状元更为风光,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就好比现代的娱乐圈中,集偶像派实力派于一身的天皇巨星,身后有无数粉丝群为他们疯狂,

玉连城在鼓乐仪仗拥簇下,踏上长安街头,朝着芙蓉园的方向徐徐前行,一路上鸣锣开道,鼓乐齐鸣,惹得无数红颜争相看,仿佛百花齐绽,果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玉郎玉郎……”长安城的丽人们眼光如胶般粘在玉连城身上,处处红袖翩飞,朝着他撒起了一场绚丽之极的花瓣雨。还要去采什么花呀!把这些花拾掇拾掇,足够淹了那琼林宴了。玉连城安坐在高头大马上,锦衣灿烂,红帔鲜艳,满身的霞光四散,无数望向他的目光里,有火花灿灿四溅,而他只是云淡风清的笑,那笑容,让人们的目光流连之际,心也随之流流连连……

阮若弱也和姚继宗一块跑出来看“探花郎”,人群太多太挤了,密得水都泼不进去,她只能站在人群之外,拼命踮起脚尖朝里头看。幸好人群再怎么熙熙攘攘,要找出玉连城来也并不是难事,纵然没有那身状元锦衣,芸芸众生中,仍一眼就能看得到他的满身光华。终于,隔着人群迢迢,迎上他的目光,四周人声喧哗,他的注视却那么静,如起着薄雾的清晨里,蓓蕾清凉如睡般的静,阮若弱不由得溺在他的眼光中……满街车水马龙,他们两两相视,倒似身处洪荒。

明明短短一刹那,感觉上却仿佛长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