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3(1 / 1)

反派抄不出罪证就动手砸,家里的所有家具全都底朝天了,医生被拉去西街一所公立诊所批斗,和他一起被批斗的是西门一带私人诊所的医生,不论中医西医都被挂上“黑医”的牌子。林医生不但是黑医,还是反动军官。

我们分头回各自的家,西门街头很热闹,那年月热闹是正常的,我又渴又饿,还害怕外婆责骂,中午没有准时回家吃饭可是犯了天条,哪有心情看热闹?以为外婆会站在夹竹桃树下举着焦虑不安的目光等我,树下没有外婆的身影,转眼看到门口湿漉漉的大字报,双脚一下子软了,大字报上的字我只认得外公的名字和“国民党军官”,我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联?

外婆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厅堂里搬桌子摆凳子,我在天井台阶上站着,外婆视若无睹地收拾残局,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街上的热闹涌到自己家里来了,看戏的观众被拉到台上当主角,所有的灾难都可能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外婆可能被拉上街剪头发,外公可能被红卫兵用皮带抽打,超凡的邮票,我的糖纸都可能化为灰烬……

一幕幕就在眼前,栩栩如生。我趴在门框上哭了,外婆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勉强地笑笑:“没事,没事,造反派来我们家检查有没有四旧,他们挨家挨户地查,蓉妹家几代都是工人也检查了呢。”

蓉妹的奶奶在焚烧四旧的火堆里捡了一只银器被人揭发了,造反派把他们家也抄了。

我问外婆:“谁是国民党军官?”

外婆坚定明确地回答说:“不知道,一定是弄错了,我们家是革命家庭。”

我相信外婆的说法,放心地走进厨房觅食。

我们不知道陈牧师已经死了,西门路口正在打捞他的尸体,水井边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超凡背着装满桑叶的书包挤进去,眼睁睁地看到人们用铁钩将他的爷爷从井里钩出来,看着他被扔上一辆板车拉走。陈师娘悲痛过度,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祷告,祷告中一次次昏厥过去,半夜里记起孙子,她在楼上的一个角落找到超凡,他正握着剪子把活生生的蚕一只只剪碎捣烂,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只是一个调皮成性的男孩子在做他经常做的恶作剧。奶奶上前拉他回房间睡觉,对他说爷爷去很远的地方改造思想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第132节:第十九章 革命岁月(7)

太阳西斜了,北门的造反派收兵离去了,“黑医”们还站在西街诊所门口,他们的双手及至肩膀涂着黑墨,头发被剪了,胸前挂着的牌子写着每个人的姓名和罪名。林医生始终闭着眼睛,就好像平日在家里闭目养神,今天是他一生中最痛苦的日子,不是被批斗,也不是被剪头发,他并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模样,闭上眼睛就躲进自己的世界,外人看到的只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任凭造反派蹂躏,都不能伤到他的心。令他痛苦的是他对神的信心在动摇,他无法遏制一个念头:神啊,耶稣啊,我跟随你大半辈子,你是真实的存在吗?如果你是万能的神为什么不制止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个念头轻轻地一掠而过,如同坍塌的多米诺骨牌颠覆了他的一生,这种感觉太可怕了,他竭力回忆寻找几十年里与神同在的见证。是神派乔先生在很久以前那个潮湿的深夜找到我,是神把二妹送到我的生命里,是神在日本人的枪口下让我死里逃生……我怎么能怀疑神的存在呢?另一个声音在说:那也许都是偶然,不信神的人不也都有过无巧不成书的经历吗?他试图向神靠拢,找回在神的怀抱里的感觉,可是有一股力量将他推开,将他抛向暗夜里的惊涛骇浪,孤独无助如迷失方向的一叶扁舟。他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很少有害怕和恐惧的感觉,当年那个土匪师长把枪顶在他的头上,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懦;“肃反”的时候被押赴刑场陪绑,也同样的镇静自若,今天他害怕了恐惧了。

“黑医”们各自拎着牌子散去了,林医生还站在那儿,有个中年男人端一杯茶水走来,医生为他和他的家人看过病,今天上班途中发现医生被批斗放下自行车滞留到这会儿,他在他工作的单位也是个造反派小头目,很容易就跟北门来的造反派阶级兄弟打得火热,他故作神秘地向他们透露这个姓林的瘦老头儿跟中央一个当红的首脑有亲戚关系,他的儿子女儿都是不得了的人物,手下留情为好。负责剪头发的是个女造反派,剪到林医生的时候可能想起那个当红的中央首脑,手发软了剪刀掉地上,她没有去捡,这会儿还在医生的脚下。

“林医生,造反派下班了,可以回家了,先喝口水。”

医生睁开眼睛,他不认识这个送茶水的中年男人,却好似战乱中见到亲人,心里发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紧接着有人送来加了白糖的甜米汤,他们都曾经是他的病人,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不需要知道谁是谁,他们是他几十年里播种的爱,今天他们用爱回报他。

中年男人要送他回家,医生看了看自己黑炭一样的双手婉言谢绝了,这副模样回家会吓到二妹和虹儿的。他想找地方清洗干净,还想回家之前先去看陈牧师,把自己对神的动摇告诉他,求他为自己祷告。

医生走着发现中年男人跟在身后,态度生硬地说:“我知道我家在哪里,你别跟着我!”

中年男人点点头退去,医生反常的态度让他担心,刚听说西门教堂的牧师自杀了,林医生会不会想不开?他远远地跟着医生。医生没有沿着西街走直线回家,而是绕道到小西湖边,湖水虽然浅却成全了许多决意赴死的人。中年男人正要冲上前阻拦,只见医生慢条斯理地蹲在水边洗手,看样子不像要寻死,他站在一棵树后面继续观察。晒了一天的墨汁很难洗,医生耐心地一分一厘地搓洗。

天黑了,树梢上挂着一轮满月,他还在洗。这似乎也不正常,他会不会想死而又缺那么一点勇气呢?中年男人决定走上前跟医生聊聊。

“林医生……”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你给我们一家看过病,困难的时候你还给过我们家几斤大米。”

“哦。”

“你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千万不要想不开。”

“你是怕我去寻死?不会的,你放心回去吧,天不早了。”

“我要亲眼看着你回到家。”

医生笑了,虽然今天他的信仰发生动摇,但他还是会坚守基督徒的原则,生命是神给的,人没有自杀的权利。

“我只是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没想到让你这样挂虑,不好意思了。”

“今天中午西门教堂的牧师自杀了,跳井自杀的……”

“你说的是陈牧师?”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听说造反派用铁钩把他钩出来,可怕极了,好死不如赖活,对吧,林医生?”

“他死了吗?”

“死了,还能不死?跳井之前就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

神啊,你怎么可以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中年男人不知道医生与牧师的交情,绘声绘色讲着街头的传闻。

医生木然地坐着脑子一片空白,忽然身子一歪跌落水中,中年男人纵身跳下去从水中捞起医生,背着他快步向林家走去。

外婆去陪陈师娘不在家,我在我的闺房里观赏我的糖纸和我的蚕宝宝,有几只蚕的身子开始变得透明了,表示它们快吐丝做茧了。这个家经历了洗劫,我的宝贝安然无恙,失而复得的喜悦在我的心中荡漾。

厅堂里有人在说话,我没有在意,感觉是外公回来了,一个陌生男人在说话,林医生长林医生短的,我不知道外公被拉去批斗,外婆说他去泡澡,况且我已经很久不跟外公撒娇亲昵了,他只会闭目养神拒人千里。

陌生男人在说笑话试图讨好或是安慰我外公,“鼓楼不叫鼓楼了,改叫红楼了,那天有人跟我妈问路找红楼,我妈说什么年头了还敢找白面馆?叫红卫兵把你抓起来……”

那个男人说着大笑起来,我听不出有什么可笑的,古城人管妓院叫白面馆,那是我闻所未闻的名词。

可以想象我外公坐在那儿,闭着眼睛对陌生男人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陌生男人说:“林医生,我要等你们家的人回来才走……”

……

我在这个饶舌的男人的噪音中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听到有人悲痛凄凉的哭泣声。

第二天,家里一切正常,我告诉外婆昨晚我做梦有人在我们家哭,哭好久。外婆说那是梦,梦是反的。

早餐有稀饭和油条,我习惯地喊外公吃饭,通常他会摆摆手,从他摆手的力度我可以分别出他的心情,或是“别烦我!”或是“你吃吧,别等我”。今天他不理我,我急着想吃油条放大音量喊他,他闭着眼睛毫无反应。外婆说:不要叫了,外公的耳朵坏了,从昨天夜里开始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我咬一口油条没滋没味地嚼着,担心地看着外公:他会不会变成哑巴?蓉妹说他爸爸原先不是哑巴,她妈妈死的那年爸爸的耳朵突然聋了,后来变成了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