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夜里,我在这附近林中练剑之时,手腕上的佛珠忽然断了,最后只找回十七颗。至于那一颗遗落在林子某处的佛珠,怎么会跑到什么锦绣楼去,我不得而知。”
常达冷冷一笑,道:“呵,这般巧合!”
“你的意思是……”慧空微微睁大了眼睛,目光犀利,直逼常达。显然,慧空生气了。
定宁师太问道:“贫尼请问二位大人,伊水姑娘被杀,确切是在什么时刻?”
“哦,”捕快大人答道,“我们是在昨日早晨得到消息的。根据锦绣楼的证言,伊水姑娘被害的时间,应该是在前天夜里。”
“前天夜里?!”秋缘暗暗想,“正好是慧空所说的,独自在林子里练剑的时间。怎么这么巧?”秋缘又看了看慧空,忽然想起有一次,与慧空走在一起时,闪过的一个念头:“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出家人,倒是像一个杀手。”一时间,秋缘只觉得心情无比沉重:“慧空……”
定宁师太皱了皱眉,她也没想到,慧空与锦绣楼一案之间,会有如此多处相吻合的地方。
“不管怎样,还请随我们去一趟杭州衙门吧。”捕快大人对慧空说道,语气仿佛还挺客气,然而从表情上看得出,他已经完全认定慧空就是凶手了。
“不会是慧空师姐的,你们一定弄错了!”慧仪忽然喊道。
慧空看了小慧仪一眼,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微笑。随即却见慧空的神情陡然冷峻起来:“我已经说过,不是我做的!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不要来打扰我!”
“别的事吗?”常达冷笑道,“哼,是要逃之夭夭,还是要继续杀人呢?”
慧空死死地盯着常达,忽然间,向着常达拔出剑来。
“慧空!”定宁师太与秋缘同声喊道。
就在慧空的剑锋距离常达喉间一寸时,忽然,只见慧空的长剑从手中跌落,听得“哐”的一声,摔在地上。“怎么?!”慧空失声惊道,因为她忽然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了,根本拿不住那柄长剑!
定宁师太与秋缘也吃了一惊,但是,更吃惊的是,她们忽然间也感觉出,身上没有了一点力气!
慧空回头见定宁师太以及秋缘的神情,明白了他们和自己的情况是一样的。就连捕快大人也是如此。事实上,空空庵里外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震惊之中,慧空心中猛然想起什么:“散精咒!”慧空冷峻的目光直逼常达,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是绶越族的什么人?”
秋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官差大人……绶越族?!”
捕快大人更是吃惊万分:“常、常大人……”
“哼!”常达笑道,“被识破了吗?不过,已经晚了。不是吗?尊敬的裳涯族,鞠筱公主。”
“裳涯族?鞠筱公主?”秋缘睁大了眼睛看着慧空,“难怪那样冷漠、高傲的样子。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谁呢?”秋缘一时间,觉得慧空是那样陌生。惊讶的心中,泛起一点一点难过。
鞠筱也心中一惊,没想到,常达竟然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知道。除了定宁师太,别的人都是不应该知道的。就连离开空空庵不久的萧和、宿辰与韩怡熙,对他们也隐瞒了。鞠筱想起宿辰这个天禄族的小男孩,如若此时有他在,“散精咒”就不可能得逞了。
“你们绶越族,到底想干什么?!”鞠筱冷冷地质问道。
常达笑道:“不过是想统治一下凡人的世界罢了。”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灵异四族几百年的约定吗?任何族人都不得插手、危害凡人的世界!绶越族真是好大胆子!”鞠筱喝问道。
常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笑着说道:“虽然传闻,鞠筱公主与父王不和,才离开裳涯族界域。不过,看起来,公主的个性,还真是像极了您的父王。”
鞠筱听了这话,显得有些恼怒:“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你打算怎样?”定宁师太问常达道。
“杀了鞠筱公主。”常达脸上的笑意,陡然间消失殆尽,面目凶狠地说道。
“为什么?!”秋缘喊道。杀了慧空,不,鞠筱公主,可是,不管眼前的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究竟是谁,在秋缘心里,她只是那个给她指点、鼓励的,收到礼物时很高兴的女孩。要杀了她?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我明白了。”鞠筱冷冷地看着常达,说道,“你杀了我,然后嫁祸于这些凡人,好让我们裳涯族与凡人、甚至与天禄族、舞夜族起冲突,你们绶越族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不愧是冰雪聪明的鞠筱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常达笑道。
鞠筱冷冷一笑道:“名不虚传的可不止我一人。裳涯的王,是个有名的一诺千金之人,灵异四族的约定,绶越族会出尔反尔,裳涯族却是断然不会的!”
常达却也冷冷笑道:“鞠筱公主虽然聪明,却还是太单纯了些,并不了解亲情的重量。你父王也许对你的出走很生气、很失望,但是,公主毕竟是他唯一的女儿,不管公主怎样待他,他绝对不会容忍公主死于非命。因此,这场冲突不可避免。”
“好阴毒!”秋缘暗暗叫道,不安地看了看鞠筱。
鞠筱心中一惊,睁大了眼睛。眼前仿佛又看见,自己离开裳涯族界域时的情景。
那时,正是裳涯族界域的春天。暖风和煦,杨柳依依的好春光。
鞠筱骑在马上,被一队将士拦在城门之内,那是父王的御林军。“让开!”鞠筱瞪着面前那个戟甲披身的英武青年,淡淡说道,语气冷淡却威严。
那青年乃是御林军首领——珏也。珏也微微抬眼,看了看鞠筱冷峻、美丽的面容,神情有些戚戚然。随即垂下眼帘,平静地说道: “裳涯王有令,公主不得离开裳涯界域。”
鞠筱有些轻蔑地冷冷一笑:“你们,拦得住我吗?”说话间,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长剑出鞘。
“呵呵。”珏也低着头,低声冷笑了一声,额前的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双眼。
“你笑什么?”鞠筱把持长剑的手,停住不动,微微吃惊地挑了挑蛾眉,却依然淡漠地冷冷问道。
珏也低着头,沉默了片刻,却抬头看着鞠筱,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要与剑术第一的鞠筱公主抗衡,实在是自不量力。怎奈王命难违。不如,公主直接将末将杀了,我既可以对裳涯王有所交待,公主亦可以如愿离开此地了。”
鞠筱心中一惊,看着面前这个骑坐在站马上、年轻英武的将军,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是想离开这里,不顾一切地离开这里,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为此杀了谁。
“呵呵。”鞠筱却忽然笑起来,“裳涯族怎么尽是一些这样固执的人。但是……”脸色忽而一转,万般肃杀,“我不会杀了你,也一定不会留下来。至于你如何向裳涯王交待,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干!”话音未落,鞠筱从马上腾空而起,长剑随着身体直直朝珏也飞去。
眼看着鞠筱的剑锋就要触及珏也的喉间,珏也却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只有长发被强烈的剑气吹起,显然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鞠筱对珏也的这种行为很生气,一个武将,居然就这样任人宰割!原本可以收回的剑,却因鞠筱微微偏转的手腕,而滑过珏也的肩头。珏也依旧低头闭目,丝毫未动。只见肩头的衣裳,一点一点显现出红颜色,渐渐殷红一片。
“哼!”鞠筱冷冷的脸上,显露出愠怒,“像你这样不知道反抗的人,该死!”说罢,一剑直指珏也心窝。
“住手!”裳涯王威严、浑厚的声音,在鞠筱身后响起。
鞠筱一惊,长剑停在空中。片刻,鞠筱收回剑,安坐在马上,神情冷漠而坚决,没有回头。
“珏也,你们都撤回来,让她走,从此与裳涯族无关。”裳涯王下令道,语气很平静。
“啊?!”珏也似乎很吃惊,猛然抬头向裳涯王看去。鞠筱不知道,珏也看到了裳涯王什么样的表情,只见珏也随即重新低下了头:“遵命,王!”
珏也的马走过鞠筱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散落下来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他的表情。他就这样,从鞠筱的余光中过去了。
鞠筱如同一尊美丽的塑像,端坐在马上。身后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在这安静得冷清的世界,鞠筱心里忽然狠狠地难受了一下,清冷的双眸微微温润。然而,鞠筱随即却淡淡地笑了:“我从小就不会流眼泪。过去不会,现在也不会,将来也不会。”说罢,扬起马鞭,头也不回地奔出了裳涯族界域。
“对了,”常达冷冷的笑声将鞠筱从回忆中拉回,“公主应该还不知道,裳涯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据说,都是因为想念公主的缘故。可惜,公主看来是来不及回去看望了。”说着,不紧不慢地拔出刀来。
鞠筱冷冷地瞪着常达,显露出极其愤怒的神色,问道:“那个锦绣楼的事情,想必,是你所为吧?”
“不错。”常达点头道,“我手下有一个名为‘薛易’的杀手。薛易少时受过我的救命之恩,便一直在我身边为我做事。他是杀手,我是捕快,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然而这小子,居然想与锦绣楼那个伊水姑娘远走高飞。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杀手,岂能全身而退?当夜,两人殉情。”
秋缘接着问道:“那么,怎么会出现慧空的佛珠呢?”
常达狡黠一笑,答道:“鞠筱公主的佛珠,是我施咒弄断,并悄悄拿走一颗的。她在凡间呆得久了,自然想不起灵异族人的咒语。”
“卑鄙小人!”秋缘也出离愤怒了,“你会得到报应的!”
“是吗?”常达奸笑道,“你不用着急,解决了鞠筱,就会轮到你们了,这叫‘杀人灭口’,对吧?这样一来,锦绣楼一案,以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回归到空空庵身上。”
“今天要在这里被灭口的,恐怕是你吧?”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男子的声音。
“谁?!”常达大吃了一惊,扭头喝问道。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面容俊秀、表情冷漠的散发男子,右手挽抱着一张精致的古琴。
秋缘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相貌不让萧和,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是什么人呢?这感觉仿佛……”
正当秋缘看到什么的时候,鞠筱和常达的目光都忽然停在了男子挽抱着的古琴上。两人恍然大悟。鞠筱的表情依旧冷峻,而常达的脸色就忽然变了。
“你是……”常达颤颤巍巍道,“濯光殿下……”
“濯光殿下?!”秋缘疑惑道。
鞠筱为秋缘解释道:“他是绶越族的王子。他挽抱着的那张‘鸢尾’古琴,灵异四族无人不知。在我离开裳涯之前,就听说他已经离开绶越族了。”
“也像你一样吗?”秋缘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中听,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鞠筱。
鞠筱却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这我不知道。”
濯光面无表情地扫了常达一眼,说道:“我早不是什么殿下。记住,以后叫我‘谭子蒙’。不过,你好像也没有什么以后了。”说着,将古琴横抱在胸前。
常达面色惨白:“殿下,我是奉了王后之命,才……殿下饶命!”
“这我知道。”谭子蒙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个女人,终于开始了。”
“那个女人?”秋缘奇怪道,“他怎么这样称呼自己的母后?”
“现在的绶越王后叫嫣姬,并非谭子蒙的生母。”鞠筱答道。
“嗯?”秋缘注意到,鞠筱没有像常达那样,叫眼前的男子为“濯光殿下”,却是称他为“谭子蒙”。
鞠筱看了看秋缘的神色,会意地浅浅一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也将只是‘慧空’,‘鞠筱公主’这个名号,已经成为虚无。”
谭子蒙听得慧空的话,微微一怔,淡淡笑道:“正是。”转而看向常达:“让你不要叫我什么‘殿下’了,你却不听!真是死有余辜!”只见谭子蒙口形微动,左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飘渺、诡异的琴声从他的指尖散发出来。
正当众人惊异于谭子蒙的琴声之时,只听见“砰”一声,是常达未发一声地倒地毙命。
谭子蒙却依旧低头默念,拨弄鸢尾古琴的左手,也没有停下来。只是,那琴声转而悠扬、欢快起来。
一会儿,谭子蒙才用中指指尖压停了最后一个音符,重新将“鸢尾”竖起,挽抱在右臂中:“你们的‘散精咒’,解除了。”
捕快大人早吓得魂飞魄散,刚有些力气能动弹了,就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门外的一队官差,也随着长官慌忙逃离了空空庵。
谭子蒙望门外看了看,有些无奈地冷笑了笑:“还打算和他们说一些事情呢。看来这些凡人……”
慧空接过话茬:“灵异四族惹的事端,还得自己解决。”
“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秋缘听不懂慧空和谭子蒙的话,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心里有些疑惑,还有些难过。
定宁师太看着秋缘,微微一笑,叹了口气,说道:“原先是不打算让你卷入这件事情的。没想到,还是……”
秋缘很认真地看着定宁师太:“可是,师太,我可以帮忙的。让我和大家一起来解决事情吧!”
慧空看着秋缘真诚的眼神,心中一动,露出浅浅微笑:“那你就不要走了。”
“啊?!”秋缘惊喜地笑道,“嗯!什么事情,一起去解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