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鲁敏
博情书 一(1)
博情书 一(2)
博情书 一(3)
博情书 一(4)
博情书 一(5)
博情书 二(1)
博情书 二(2)
博情书 二(3)
博情书 二(4)
博情书 三(1)
博情书 三(2)
博情书 三(3)
博情书 四(1)
博情书 四(2)
博情书 四(3)
博情书 四(4)
博情书 四(5)
博情书 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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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情书 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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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情书 六(6)
博情书 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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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情书 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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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情书 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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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情书 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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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情书 十(1)
博情书 十(2)
博情书 十(3)
博情书 十一(1)
博情书 十一(2)
博情书 十一(3)
博情书 十一(4)
博情书 一(1)
1. “从来至美之物,皆利于孤行。”忽然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林永哲略有些发呆。这些日子,但凡看到触目惊心的好句子,第一个念头,总要想到自己与央歌的关系上去。
其实,算来算去,见了她不过才两面。这两面,也只是稀松平常,但回想起来,总有惊天动地之感。也可能是现在五光十色的人太多,难得看到安静的、干净的,偏偏倒往心里去了。
林永哲一向认为自己是出色的,接近于“至美之物”了。而她,还用说吗,是另一种好了。总之,如按照先贤的意思,根本就是无法走到一起了。
简直有些后悔看到这句话了,不如即刻把它忘掉,虽有些自欺欺人。林永哲合上书,不知是第几回了,又重新忆起跟央歌的初见与复见了。
2. 初见……是在按摩房。
若是上个时代的男女,会在茶楼、书肆、教室、公园等这样一些地方见面吧,他们衣衫宽松修长,言止有礼,相视微笑……现在,一切皆大不同了,酒宴、派对、歌厅、网络,这种起始的氛围就决定了彼此见面的格调。这没有办法,林永哲或是央歌,他们都没法从这个时代拔地而起,相反,得紧紧贴身于现实的凹凸不平。
——盲人按摩房,像火车的卧铺或大夫的检查室一样,都是需要宽衣解带的地方,但陌生男女们可以坦然面对那些暴露的倾向。
外面寒风绕膝,按摩室里却一团火热,像是刻意要与日常民生保持奢侈的高调。林永哲脱了外套和毛衣,只穿了件衬衣躺在那里,等待蔡生生。
一旁的按摩床上,央歌——这个时候林永哲还不认识她,更不知道以后将会跟她有所瓜葛。因此,应当这样说——一个陌生女人,也正在一件件地脱衣裳,慢慢地解扣子。她的按摩师也没有到。
等待会导致一些无聊的行为。林永哲用余光看看她,不看脸,只稍稍看了看身体……一些饱满的部位,富有克制精神的小腹。
到了他这个岁数,不会无礼地盯着,只要扫上半眼,就可以明白那女子的身体情况,平淡或者华丽,放纵还是自律。这是光阴送给成熟男人的廉价礼物,不值钱的,连乡下老汉都会吧。
一个躺着的男人正在鉴赏一个脱衣服的女人。这个场景若是放到另一个地方,真是再暧昧不过了。林永哲苦笑了一下,笑完了,他发现,自己许多天都没有笑了,脸都有些发紧。
唉,说起来,现今的男人,哭,自然是难的,他都好些年都没哭过了;而真正发自内心的大笑,更不容易。四十岁的脸皮像是一块正在快速老化的面具,一脸的约定俗成与恰如其分,别人还把这盛赞成所谓的气质与风度。
这家按摩中心是蔡生生开的。生生是他十年之交的老朋友了。
林永哲的交友之道一向不拘一格。富贵子弟、大小官员,他自然望闻问切,恭恭敬敬地交了;艺文名士、商人老板,他亦是来者不拒,生动活泼地交了;下里巴人、街头巷尾他也是生冷不忌,拍拍打打地交了。可以说,对于交往之道,他有种强迫症般的兴趣,这样,他便觉得他是赚了——通过这些形形色色的家伙,窥探他们的侧面或背面,他的一天便成了两天,一辈子便成了三生三世,热闹有趣、功德圆满。
但话说回来,朋友再多,一日日大浪淘沙下来,到最后,真正无拘无束的知己倒又有限了——在林永哲看来,这正是人生的奇妙之处,亦是苍凉之处。繁华与落寞,不过一纸之隔。
而这个蔡生生呢,也算是那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了。十年了,男人间的来往,也真是不容易的,或许,更多的是因为他是个盲人,戴着那两片黑糊糊的片子——永无表情,不会在突然间闪过令他心寒的审视、嘲弄、游离之类的丑陋七十二变。
因此,林永哲每次过来按摩,一方面是肉体的需要,是那些发酸发胀的贱骨头们的需要,同时,也是精神的需要,跟蔡生生说说话,等于给大脑里的边边角角也搽了一层按摩乳,可以担保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掉链子不滑丝。
博情书 一(2)
蔡生生来了,有人替他打了白布帘子,又轻声通报了一下。蔡生生现在是名人了,虽为盲者,仍十足有着成功人士的架势,那种顾盼之态,宛若天成。
怨不得他自我膨胀。他开的这家“生生盲人推拿中心”,都是从盲校招来的正规军,比起那些名不副实的发廊按摩女们,不用说,技术含量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名声上因此很是纯洁,提到生生盲人按摩,没有人会羞于出口或想入非非,特别地便于公款消费、团体消费。这样,生意便一天天大起来,连锁店都有了十几家,城市包围农村,一直扩张到郊区去了。他这里发达了,很快就被市残联注意到,作为典型发掘了,用以宣传残疾人自主创业等等,总之是那些主流的冠冕堂皇的报道。这么的,生生便成了名人。
其实说白了,推拿按摩是个混沌的手艺,谈不上多么高明,当初,林永哲之所以一心撺掇着蔡生生进这个行当,一来是考虑到他的生理缺陷、因势利导,更主要的是看到这里面的巨大空间——人呢,天生都是有饥渴症的,皮肤饥渴、肌肉饥渴、骨骼饥渴,只要有人在上面拍拍打打、揉揉捏捏,随便怎么弄都是舒服、乃至有快感的。尤其是按摩师出场,煞有介事地上下一通摸: 这里,肌肉打结了,那里,液酸分泌过多,这里,受了风寒僵硬了,那里,长期紧张拉伤了……被捏的家伙保证个个点头称是,哼哼唧唧着闭眼跌入富贵温柔之乡。
这方面,蔡生生是一点就通的,他眼睛是盲,但头脑不盲,理解能力、操作能力比一般的人还要强,林永哲大概说个理念,他马上就会顿悟。他一方面享受着免税及政府扶持等各种实惠,虚名上也从青联委员、青年商会会员开始一步步进入政协候补了。与此同时,更是毫不含糊地舞弄着各种营销花招,弄出了年卡、会员卡、精英套餐等方便各行各业腐败分子上贿下行的玩意儿。逢上时令节日了,林永哲替他搞点策划,又乖巧地推出“给最可爱的人(教师专场)”、“给母亲洗脚(报得三春晖)”、“给父亲捶背(送给父亲节的礼物)”等哗众取宠的噱头,给记者们一把消费券,那免费的宣传稿甚至能用粗黑的大标题上了晚报民生版的头条,把那些本来一辈子不打算进按摩院的平头百姓都拉成他的客人。
所以,说起来,林永哲真算得上蔡生生的幕后军事,可谓功莫大焉——蔡生生很晓得轻重,每次林永哲来按摩,无论多忙,他都亲自出场。
不好意思,劳你的金手出场。林永哲客套一番——这种虚伪的寒暄,天天在说,真说得有些倒胃口,连林永哲自己听上去,都觉得不那么真诚了。
但蔡生生显然很受用关于“金手”的这个美誉: 你不知道,现在我呀,“出台”的机会少,要不是你,我这双手都恐怕是要废了。
两人这样说着,旁边那女人的按摩师也到了,一个眼睑外翻、露着眼白的小伙子被引领员拉着手,慢吞吞地进来了——他的眼镜挂在脖子上,忘了扣到脸上了。
对于残疾人的躯体,像所有的人一样,林永哲也怀着很不礼貌的好奇心,却每每克制着不去看,但盲人就有这点好,你可以肆无忌惮地盯着他——那小伙子的眼里,竟然全是白花花的,除了几根血丝,根本看不到眼珠,很可怕很刺激,看得真过瘾。正看到兴头上,林永哲突然感觉到身边陌生女子的目光,她在盯着他——目光里含着所谓以人为本者那种无言的谴责。
喔哟,这女子,不仅人长得好,也许还是个读书人呢。林永哲在心里淡淡笑了一下。不过,没有比小知识分子更难伺候的人群了,近之则狎,远之则怨。当然,从前,自己也可能会被别人骂作知识分子——年轻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夹生,狷介,不合作……不过,现在不同了,几十年下来,快四十了,他想他已经改造得不错了,最起码在表象上,基本做到“近之则喜,远之不伤”吧,旁人的侧目也很难让他尴尬或脸红了。
有趣的倒是蔡生生,他好像感觉到什么,突然把头转过去对着小伙子,语气严厉: 你是几号?是不是又忘了戴眼镜了?晨会上领班没有说吗?再发现就要扣分了。
博情书 一(3)
这个蔡生生,有时真不敢信他是个盲人,好像没有他“看”不到的事情,前世今生,他无所不晓——这总让林永哲想到他跟蔡生生初次见面时他的营生。
3. 十年前,蔡生生的出场形象很具喜剧性: 戴着圆圆的黑镜片子,嘴角上粘了假胡子,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衫,坐在小马扎上,面前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几个黑团团的字: 易经算命。
那一年的林永哲才29岁,可能是一生中最体面最积极的阶段,就是出来散个步,都穿得边角分明、踌躇满志的。
这位先生,请留步,您等一下。蔡生生颤巍巍的嗓子在后面突然喊起来,迫切而谦卑。
林永哲从小受的是励志教育,总是看不上这种在路边尘土里讨生活的人——尊严都不要了,活着有甚趣味。但在这无所事事的散步途中,倒也不妨跟他游戏几句。
林永哲停下来,冲着蔡生生的两只黑眼镜片子挥挥手: 你真看不见?
我倒是做梦都想看得见呢。蔡生生见他停下,感到有了机会,语速慢下来,弄出点神闲气定的仙人气。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面前走过的是先生而不是小姐?林永哲逗他。
唉呀这位先生问得好!蔡生生伸出一只手指,有力地停在半空,高声表扬起林永哲——从这点看,蔡生生骨子里就有演说与沟通的超级潜质,像他后来的按摩生意一样,总能在人的虚荣心上恰到好处地拿捏一下。
这位先生,你问得好!听我慢慢道来……我们搞易经的,最讲究气场,每个人都有气场,气场的强弱、大小,那是千差万别。人中龙凤与人中庸常,十里阳刚与一寸阴柔,我们在几米之外,就可以感知,我虽然不能看见,但您的这个气场呀,不得了,我走南闯北好几年,从未碰到这么强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冒失地请您留步,这么好的气场,不吐不快呀!
虽是满口的江湖屁话,但林永哲仍能听出,这家伙有点小聪明,甚至可能受过点教育,尤其是说话间的那种明朗神情,不卑不亢,好像他不是装神弄鬼,而是在传道授业解惑。林永哲忍俊不禁。他这人骨子里虽是清高,但碰到好玩的人,马上就没了界限了。
得了,别胡吹了,不就是我脚步重点儿吗?告诉你,你大概还没摸到易经的门儿呢,连对象都选错了——你找错人了,我呀,根本不信命,包括那些血型说呀、生肖说呀、星座说、地域说、时辰说呀,总之,怪力乱神,我一概不信,你说,我的命是你这个家伙能算出来的吗?真能算出来那还叫命吗?天机不可泄露,可露必非天机。
不信无妨,且听一听就是,反正我也不会收先生您一分钱,您就是过意不去给我钱,我都不会要,能给您这种气场的人打上一卦,也算是我职业生涯中一次难得的际遇。蔡生生或许也听出林永哲语气中的调侃,以及调侃之后那点居高临下的喜欢。他于是更加放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