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妮的尖叫声。门上的木屑纷纷溅落在房间里。门廊里弥漫着子弹的烟雾。兰迪一边咕哝着什么,一边推上了第三只子弹筒。他将猎枪放低到自己臀部的高度,然后对准了门锁。他开火了,枪筒里冒出了浓烟。枪的后坐力狠狠撞了一下兰迪,门框的两侧被打开了,刚才弄不开的门锁也粉碎了。
兰迪扣动扳机的时候,就已经很明白他这种疯狂的举动会让自己陷入愚蠢的境地,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他的恐惧此刻已经超越了一切,他的理智也已经淹没在他的怒火之中了。
想干扰我的思想……
又是一轮扫射。窗户全碎了,门的合页也坏了,门应声而开。兰迪又拉动了扳机,正要接着开火的时候——
枪膛里空空的。兰迪拍了拍自己的衣袋,就大声对杰克说:“再给我些子弹。”
杰克却只是站在那里,几乎淹没在浓重的烟雾中。
杰克知道自己的衣袋里还有一些子弹,只是他不想把它们翻出来。“兰迪,”杰克说,“门已经开了。可以了。”
“门当然是已经开了!在那个怪家伙进来之前,快再给我些子弹!”
但是杰克仍然没动。杰克清楚兰迪的想法毫无疑问是正确的,现在门外对于他们有着无穷危险,但是那也并不表示这屋子里就不危险。给我提供一具尸体……“你把枪让我拿一会儿吧。”
兰迪的脸都快碰到杰克的脸了。“你把子弹给我!那家伙现在还在外面!”
“兰迪,你先歇口气吧。把枪先给我。”
兰迪用双手抱着枪,说:“枪在我手里!”他对着女人们嚷嚷道:“来吧!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子弹,杰克!把子弹给我!”
昏暗中传来莱斯丽的声音。“兰迪,你就把枪给杰克吧,等到——”
“你闭嘴!这里现在是听我指挥!”
忽然,杰克听见了一声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敞开着的大门,他看见一辆车的前灯在前院里闪烁。
“好的,”莱斯丽让步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很镇定。“兰迪,你现在负责指挥。”她和斯蒂芬妮走到了门廊边。莱斯丽走向兰迪,用一条胳膊搂住了他。“你在指挥。”她抚摸着兰迪的肩膀说:“兰迪,你是好样的。做得好。”看上去,莱斯丽是在安抚兰迪,至少能让他变得理性一些。
斯蒂芬妮独自站在阴影处,忍受着恐惧。她盯着在前院转来转去闪烁着的车前灯。
那车子时缓时急,引擎闷响了几声,然后隆隆地朝院子里的那片花地开过来,接着穿过树篱,开到了石板路上。从挡泥板和形状偏圆的驾驶室来看,杰克认出那是一辆旧的轻便小货车。这辆小货车朝着屋子开了过来,车的前灯很是刺眼,让人看不清车身。在越下越大的雨中,车前灯打出的光柱从浓烟中挖出了一道光亮的隧道。
杰克这才发现自己就被照在那道光柱中,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杰克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像是中了某种催眠术。他思考着,猜测着——不过时间很短,大概也就是那么几秒钟。
因为这时开货车的那个人——不管是谁,忽然开始大开油门。车子猛地冲向前方,在石板路上加速了起来。
车子向大门直冲过来。
“当心!当心哪!”
他们赶紧四处散开去,各自跑开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混乱之中他们撞翻了很多东西,在烟雾和黑暗中跌跌撞撞。
杰克离餐厅比较近,于是他朝那里奔了过去。车前灯照着他的后背,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前面疯狂奔跑。
车的引擎在咆哮,有东西被粉碎了的声音,又有车子碾在了金属上的刺耳声音。玻璃哗哗哗地摔碎,墙板嘎扎嘎扎地被撞压,这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那辆货车开上了台阶,在屋外的门廊上横冲直撞。一股腾起的石灰土夹杂着墙皮、花瓶的碎片和腐烂的食物残渣,向杰克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赶紧跳了起来,想逃开,结果撞到了桌子上,跌坐在了地上。杰克听到一阵尖叫声。
这时车子前灯的光倾斜着,然后闪了闪,灭了。
“斯蒂芬妮!”杰克喊道。
他将脚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拔了出来,然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此刻已经迷失了方向,不知门厅是在哪一边。
他转了转身,在黑暗和尘土中来回张望。他瞧见了那边的一片地方,中间有一片模糊的桔色光,在尘雾中闪烁摇晃。于是在一片废墟中,杰克朝那片光踉踉跄跄地走去。
“莱斯丽!”兰迪叫道。在黑暗的房屋中,他手中的油灯也随着他的晃动而来回摇摆不定。“莱斯丽!”
“我在这儿!”莱斯丽的声音从某处传过来。
油灯从杰克的视线中闪了过去,是兰迪穿过门厅来到了餐厅。
“你在流血!”兰迪叫道。
“斯蒂芬妮!”杰克继续喊。“你还好吗?”
“我没事。”斯蒂芬妮这回答话了。杰克看见她从烟雾中浮现出身影。他走上前去。他们在门厅的中间碰面了。杰克牵住了斯蒂芬妮的手,这次她并没有拒绝。
这时候,兰迪一只手高高地举着油灯也回到了门厅。他的另一只手搀扶着莱斯丽。莱斯丽将一块手帕按在前额上。她的右边脸颊上也有血迹,和晚上吃饭时左边脸颊上的那块血迹刚好在双颊一左一右对称的位置。
“我没事的。”莱斯丽还是坚持这样说,似乎这样是为了让她自己信服。“我没事的。只是擦伤了而已。”
兰迪将油灯转过来,照了照门口。那里一片狼藉。房屋的前门现在没了——既没有门框,也没有门板,连门梁也消失了。玻璃碎片,门的架构的碎片,陶瓷的碎片,以及被毁坏的室内植物散落了一地。破裂的墙皮还连在墙纸上摇摇晃晃。卡在门那里的是一个被挤得变了形的棕色卡车车头。它的挡风玻璃全碎了,像是用碎片拼成的蜘蛛网,车顶也塌掉了,挡泥板整个折上去了,前灯更是已经损坏得往两边撇着,水箱朝外冒着气,水一滴一滴滴在旁边的阔叶树上。
兰迪放开了怀中的莱斯丽,问道:“那把猎枪呢?”
没人看见枪。
兰迪提着油灯四处照了照。空气中的灰尘依然很浓。“那把枪呢?”
他将油灯举得更高,好让油灯的光穿透层层的灰土。他对着那辆卡车的挡风玻璃里面照了照。
但是里面没有司机。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愣在这间满是沙石灰尘的屋子里,任凭嘴里吃进许多灰土,任凭眼睛被浮起的尘土沙石刺痛——他们面面相觑,不能相信。最后他们意识到,屋子的大门已经被那辆卡车堵死了,出口也被封住了。
杰克从大家的沉默中读出了每个人的心思,包括他自己在内:游戏还没有结束。如果这预示着什么的话,那只能预示着游戏才刚刚开始。“我想,我们应该先想办法找到那把猎枪。”
“找那把猎枪。”兰迪下意识地回应道,他又开始到处搜寻。
“是在找这个吗?”昏暗的房间里忽然传来隆隆的声音。
另一盏油灯从客厅那里向他们移了过来。油灯照着上方两张可怕的布满皱纹的脸。提着油灯的是贝蒂,而她旁边的斯图尔特则手持着猎枪,正在将子弹上膛。
“你们把枪落下了。”斯图尔特说,一脸的不高兴,“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其他人的财产的吗?”
兰迪转了转眼珠,向前走了几步,将油灯对着斯图尔特的脸照了照,“我们没时间听你抱怨,斯图尔特。”
斯图尔特绕过兰迪,走到大门边细细查看了一番,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屋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雨珠敲打着屋顶,也敲打着那辆卡车露在屋外的部分。突然一阵狂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吹熄了兰迪手中的油灯。兰迪咒骂了一句,放下了油灯。
兰迪逼近斯图尔特,伸手想抢回那把猎枪。“他可是说真的,斯图尔特。我们不能这样瞎晃荡——”
斯图尔特拉了一下枪栓,将猎枪的枪口对准了兰迪的胸口。
兰迪在惊骇之下前后左右地躲闪起来。“嘿!你这是干什么?”
斯图尔特又将枪口对准了兰迪的头部,说:“他不是只要一具尸体吗,嗯?这具尸体也许就是你。”
兰迪急忙蹲下,然后被斯图尔特的枪驱逐得在地板上又爬又滚,逐渐后退。但是斯图尔特的猎枪一直跟随着兰迪的每一个动作,一边发出邪恶的吃吃的笑声。
“好呀,”斯图尔特低沉地说:“在地上爬呀,蠕动呀。这就是本该属于你的地方!”
杰克此时迅速地判断了一下形势。兰迪就趴在杰克和斯图尔特之间的地板上,这让杰克和斯蒂芬妮——此刻斯蒂芬妮正紧紧地挨着杰克——离斯图尔特的枪也只有一步之遥。“斯图尔特,你别这样……先放松一下。”杰克说。
然而斯图尔特的眼睛和枪口依然紧紧地盯着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兰迪。“别担心。这个废物一点儿也没让我觉得有什么麻烦的。”斯图尔特转而对着兰迪说:“你说呢,是不是?”
莱斯丽悄悄贴近了贝蒂,轻声对她说:“贝蒂,你能跟他说说吗?”
贝蒂却只是高举着油灯,模样像是被催眠了一样。
“是不是啊?”斯图尔特咆哮着问兰迪。
“不,不。”兰迪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贝蒂,”莱斯丽再一次恳求贝蒂,“你做点什么吧!”
贝蒂看了一眼莱斯丽,然后开口对斯图尔特说道:“斯图尔特,你别在这里添乱了。”
莱斯丽退了回去,心中十分震惊。杰克试图读懂贝蒂的眼神,但是那女人半疯癫的眼神让他很迷茫。
“都举起手来,背靠墙站过去,你们几个。”斯图尔特低声说。他用枪对着他们挨个儿指了一圈。
“什——什么?”杰克从别人的脸上也看到了和自己同样惊愕的表情。他举起了双手,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斯图尔特,这是为什么?”
“背靠墙!”
莱斯丽帮助兰迪从地板上站了起来。杰克领着斯蒂芬妮,站到了隔开门厅和餐厅的那面墙边。杰克用自己的身体将斯蒂芬妮挡在了后面。他们一时间像是等待执行死刑的逃亡者。
“斯图尔特,我可不想让你把这墙给毁了。”贝蒂抗议道。
“闭嘴!”
贝蒂立即噤声,站在斯图尔特身边。
斯图尔特用杀气腾腾的眼神把他们挨个儿看了一遍。“你们是我见到过的最可怜的一群罪人。跑到这里来,毫无规矩,就像这里是你们自己的家一样。一个个都道貌岸然得很,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内心隐藏的秘密。肮脏的无神论者!但是你们都是有罪的!有罪的!”
莱斯丽用她自觉最为抚慰的专业口吻说道:“斯图尔特,也许我们应该向你道歉——”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胡乱的扫射声,振聋发聩的爆炸声,夹杂着莱斯丽的尖叫声。斯图尔特打烂了莱斯丽头部上方的那块墙皮。莱斯丽缩成一团,举起双手求饶。兰迪拽着她,否则她已经顺着墙瘫软下去。斯蒂芬妮瘫在地上,紧紧抱着杰克的大腿,几乎要将杰克拽倒。
“嗯,你果然把墙打坏了。”贝蒂发着牢骚。
斯图尔特再次拉了一下枪栓,说:“站起来。”
杰克帮着斯蒂芬妮站起身来,然后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在不停地颤抖。杰克的心狂怒地跳动着,以至于他的太阳穴都在剧烈跳动。
斯图尔特的枪口对着他们几个人扫来扫去,完全是一副杀人狂的模样。他朝着门口那辆卡车狠狠地用脑袋示意了一下,说道:“我们对那个杀人魔很了解,比你们了解的多。所以我们知道,是你们给我们带来了麻烦。你们把麻烦带到这儿来,就像狗把跳蚤带进来一样。”
“但是我们求之不得地想离开这里啊,”杰克说:“你就让我们走吧,那样——”
“走?你以为他会放任何人离开这个屋子吗?你们哪儿都去不了,直到老怀特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但是你还没明白吗?他想要的,就是让我们大家互相伤害。”
“那又有什么不对呢?”
兰迪看着贝蒂说:“贝蒂,你清楚我们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兰迪向斯图尔特示意了一下,说:“那你告诉他。”
贝蒂看着门口那辆卡车,问道:“告诉他什么?”
“贝蒂。你难道傻了吗——”
这句话让贝蒂真正面对他们了。她冰冷的目光像剪刀一样,剪断了这句没说完的话,“你想让我说些什么,聪明的孩子?想让我说,就做些我们想做的事情吧,是吗?”她看着杰克,“想让我说,生活本身就是个大玩笑?”
“不……”斯蒂芬妮哭了出来,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贝蒂伸出手去,撩起斯蒂芬妮耳后的一缕金发。她又说:“或许我们只是应该唱首歌,然后让这些麻烦都走开。”斯蒂芬妮放开了杰克的手,弯下身子,开始干呕。
“贝蒂,”莱斯丽说,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们都是人,我们是可以理性一些的。”
“人?”贝蒂看上去似乎很受伤,“亲爱的,可这就是人干出来的事情啊。”
斯图尔特抓住贝蒂的衣角,将她猛拉了过去。“你的话已经说得够多的了。我们还得为我们自己打算呢。”
“就跟我还能为什么别的事情打算似的。”贝蒂低语道,走过去挨近了斯图尔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