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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好绕舌。

北京李老师说这是元世祖忽必烈入主北京后,为大宴群臣犒赏将士,令工匠开采整块玉石再精雕细刻而成,作为酒瓮,可盛酒三十几石。

玉的白纹勾勒出汹涌波浪、漩涡激流,张牙舞爪的海龙上半身探出水面;又有猪、马、犀牛等遍体生鳞的动物,像是神话里龙宫中的兽形神怪。

整体雕刻风格显现出游牧民族剽悍豪放的气魄。

“乾隆年间对这玉瓮又修饰了四次,由于元、清的琢玉技法、风格不同,因此可以区分出修饰过的差异。”李老师说,“同学们看得出来吗?”

大伙仔细打量这玉瓮,议论纷纷。暖暖问我:“你看得出来吗?”

“当然。”我点点头,“元代雕刻的线条较圆,清代的线条则较轻。”

“是吗?”暖暖身子微弯,聚精会神看着玉瓮。

“元代圆,清代轻。”我说,“这是朝代名称背后的深意。”

暖暖先是一愣,随即直起身,转头指着我说:“明明不懂还充内行。”

我当然不懂,如果这么细微的差异都看得出来,我早就改行当米雕师了。

北海其实是湖,湖中有座琼岛,下团城后走汉白玉砌成的永安桥可直达。

琼岛上有座白塔,暖暖说这是北海的标志,塔中还有两粒舍利子。

登上白塔,朝四面远眺,视野很好,可看到北京中心一带的建筑。

琼岛北面有船,可穿过湖面到北岸,同学们大多选择上船;但我想从东面走陟山桥到东岸,再绕湖而行。

暖暖说不成,现在天热,万一我热晕了,又要说些如果世上的男女都能以纯真的心对待彼此,到那时北海就可以含笑而干了之类的浑话。

“算命的说我这个月忌水。”我还是摇摇头。

“还瞎说。”暖暖告诉身旁的人,“同志们,把他拉上船!”

两个男同学一左一右把我架上船,暖暖得意地笑了。

下了船,一行人走到九龙壁。

九龙壁双面都有九条大龙,而且壁面上有独一无二的七彩琉璃砖,我早在台湾的教科书课本上久仰大名。

我特地叫来徐驰,请他帮我拍张独照,我还是在九龙壁前比了两个v。

“龙动了唷。”暖暖笑说。

我回过头,色彩鲜艳的琉璃再加上光的反射,还真有龙动起来的错觉。

离开九龙壁,经过五龙亭,再沿西岸走到西门,车子已在西门外等候。

上了车,打了个盹后,就回到睡觉的大学。(没有侮辱这所大学的意思。)

简单洗把脸,待会儿有个学者要来上课,是关于故宫的文化和历史方面。

课上得还算有趣,不是写黑板,而是用power point放映很多图片。

上完课后,还得补昨晚没做的自我介绍。

老师们也希望台湾学生发表一下对北京或故宫有何感想。

自我介绍形式上的意义大于实质上的意义,因为同学们已经混得很熟。

暖暖 2(5)

令我伤脑筋的,是所谓“感想”这东西。

我回想起在机场等待班机飞离台湾时,心里装满兴奋,装不下别的。

飞到香港要转飞北京前,在登机口看到“北京”两字,兴奋感变透明,虽然存在,却好像不真实。

北京这地名一直安详地躺在我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的课本里。

我常常听见她的声音,却从未看过她的长相。

我无法想象一旦碰触后,触感是什么?

这有点像听了某人的歌一辈子,有天突然要跑去跟他握手。握完了手,你问我感想是什么?我只能说请你等等,我要问一下我的右手。

如今我站在台上,说完自己的名字后,我得说出握完手的感想。

我能张开右手告诉他们 talk to this hand 吗?

我只能说故宫大、北京更大,连中饭吃的水饺和馄饨都比台湾大。

“总之就是一个大字。”我下了结论。

“然后呢?”北京李老师问。

“因为大,所以让人觉得渺小。”

“还有呢?”北京张老师问。

“嗯……”我想了一下,“渺小会让人学会谦卑。不过我本来就是个谦卑的人,而且五成谦、五成卑,符合中庸之道。到了北京看完故宫,变为两成谦、八成卑,有点卑过头了。我应该再去看看一些渺小的事物才能矫正回来。”

全场像电影开场前的安静。

“我可以下台了吗?”等了一会儿,我说。

不等老师开口,全体同学迫不及待拍手欢送我下台。

“怎么样?”我坐回位子,转头问暖暖,“很令人动容吧?”

“总之就是一个瞎字。”暖暖说。

自我介绍兼感想发表会结束,便是令我期待已久的晚餐时分。

因为中午吃得少,晚上饿得快。

走进餐馆前,我特地打量一下招牌,发现“渝菜”这个关键字。

我中学时地理课学得不错,知道渝是重庆的简称,所以是重庆菜。

重庆在四川省境内,应该和川菜颇有渊源。

川菜……?

我开始冒冷汗。

我不太能吃辣,以前在台湾第一次吃麻辣锅后,拉了三天肚子。

拉到第三天时,走出厕所,我终于领悟到什么叫点点滴滴。

“能吃辣吗?”刚走进餐馆,北京李老师便微笑询问。

你看过撕了票、进了戏院的人,在电影还没播放前就尖叫逃出来的人吗?

“还行。”我只好说。

“那你会吃得非常过瘾。”李老师又说。

我不禁流下男儿泪。

果不其然,第一道菜就让我联想到以色列的红海。

汤上头满满浮了一层红色的油,我不会天真到以为那是蕃茄汁。

“嘿嘿。”暖暖笑了。

“笑什么?”我问。

“据说挺能吃辣的人,看到辣脸会泛红;不能吃辣的人嘛,脸会发青。”

“你想说什么?”

“没事。”暖暖说,“我瞧你脸色挺红润的,由衷为你高兴而已。”

说完后,暖暖又嘿嘿两声。

“请容许小妹跟您解说这道菜。”暖暖笑了笑说:“将生鱼肉片成薄片,用滚烫辣油一勺一勺地浇熟,这道菜就成了。”

“……”

“一勺一勺的唷。”暖暖还加上手势。

我试着拿起碗,但左手有些抖,碗像地震时的摇晃。

“请容许小妹替您服务。”暖暖舀起几片鱼肉放进我的碗,再淋上汤汁,“尝尝。”

我夹起一片鱼肉,在暖暖充满笑意的眼神中吃下肚。

辣到头皮发麻,感觉突然变成岳飞,已经怒发冲冠了。

“感想呢?”暖暖问。

“这……在……辣……”我舌头肿胀,开始口齿不清。

“请容许小妹帮您下个结论。”暖暖说,“鱼肉辣、汤汁更辣,总之就是一个辣字。”

暖暖 2(6)

“这实在太辣了。”我终于说,“我不太能吃辣。”

“您行的,别太谦卑。多吃这渺小的辣,您就会谦回来,不会太卑了。”

第二道菜又是一大盘火红,看起来像是盘子着了火。

红辣椒占多数,鸡丁只占少数,正怀疑是否现在辣椒便宜鸡肉昂贵时,暖暖已经盛了小半碗放我面前。只有两小块鸡丁,其余全部是辣椒。

“这是辣子鸡,听说辣椒才是主角,鸡丁只是配菜。”暖暖笑着说。

我不敢只吃辣椒,便同时夹块鸡丁和辣椒,辣椒上面还有一些小点。

才咬一口,我已经忘了椅子的存在,因为屁股都发麻了。

“别小看这小点,那是花椒。”暖暖用筷子挑起红辣椒上的小点,“会让你麻到群魔乱舞。”

这道菜既麻又辣,实在太黯然、太销魂了。

“凉凉,你哭了?”暖暖说。

“民族依旧多难。”我擦了擦眼角,“实在令人感伤。”

“那再多吃点,养好精神才能报效祖国。”

“我不行了。”

“您行的。”

“暖暖,我错了。饶了我吧。”

暖暖哗啦哗啦笑着,非常开心的样子。

肚子实在饿得慌,我又勉强动了筷子。

“吃麻会叫妈,吃辣就会拉。”我说。

“你说啥?”暖暖问。

我想我已经辣到临表涕泣,不知所云了。

“没想到川菜这么麻辣。”我要了杯水,喝了一口后说。

“这是渝菜。你若说渝菜是川菜,重庆人肯定跟你没完。”

“原来渝菜不是川菜。”

“你若说渝菜不是川菜,那成都人肯定有儿大不由娘的委屈。”

“喂。我只是个不能吃辣又非得填饱肚子的可怜虫,别为难我了。”

“其实是因为渝菜想自立门户成为中国第九大菜系,但川菜可不乐见。”

“渝菜和川菜有何区别?”

“简单说,川菜是温柔婉约的辣,渝菜则辣得粗犷豪放。”暖暖笑了笑,“我待会儿挑些不太辣的让你吃。”

“感激不尽。”我急忙道谢。

“我只能尽量了。毕竟这就像是鸡蛋里挑骨头。”

我叹了口气,看来今晚得饿肚子了。

“为什么今晚要吃这么麻辣的渝菜呢?”

“我估计老师们可能要给你们这些台湾学生来个下马威。”

“下马威应该是昨天刚下飞机时做的事才对啊。”

“如果昨晚下马威,万一下过头,你们立马就回台湾可不成。”暖暖说,

“今天下刚好,上了戏台、化了花脸,就由不得你不唱戏。”

“太狠了吧。”

“我说笑呢,你别当真。”暖暖笑着说。

暖暖似乎变成了试毒官,先吃吃看辣不辣,再决定要不要夹给我。

夹给我时,也顺便会把辣椒、花椒类的东西挑掉。

只可惜渝菜是如此粗犷豪放,拿掉辣椒也不会变成文质彬彬。

结果这顿饭我只吃了几口菜,连汤都不敢喝。

但同行的台湾学生大多吃得过瘾,只有两三个被辣晕了。

回到寝室后,觉得空腹难受,便溜到街上找了家面馆,叫了碗面。

面端来了,好大一碗。看看桌上,只有筷子。

我起身向前,走到柜台边,问:“有没有汤匙?”

“啥?”煮面的大婶似乎听不懂。

我想她大概听不懂台湾腔,试着卷起舌头,再说一次:“汤匙?”

“啥?”大婶还是不懂。

我只好用手语比出舀汤然后送入口中的动作。

“勺是呗?”大婶拿根勺给我,嘴里还大声说,“勺就勺呗,说啥汤匙?汤里有屎吗?”

店内的客人哇哈哈大笑,大婶也跟着笑,好像在比谁大声。

大婶,我台湾来的不懂事,您应该小点声,这样我很尴尬耶。

暖暖 2(7)

我匆匆吃了大半碗面便赶紧走人。

回寝室途中,刚好碰见学弟走出厕所,“拉肚子了。”他说。

“还好吗?”我问。

“不好。”他摇摇头,“我的菊花已经变成向日葵了。”

“混蛋!”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要在这里说白烂话。”

我和学弟走回寝室,刚好碰见高亮。

“老蔡,大伙要逛小吃一条街。一道去吧。”他说。

原来北京学生担心台湾学生吃不惯麻辣,便提议去小吃一条街打打牙祭。

老师们并不阻止,只叮咛出门要留神、回来别晚了、别装迷糊把酒吧一条街当成小吃一条街。

小吃一条街跟台湾的夜市很像,只不过台湾的夜市还卖些衣服、鞋子、cd之类的东西,偶尔还有算命摊、按摩店;但小吃一条街全都是吃的。

刚吃了大半碗面,肚子并不饿,因此我光用闻的,反正闻的不用钱。

逛了些时候,食物的香味诱出了食欲,开始想尝些新玩意。

“凉凉。”我转头看见暖暖,她递给我两根羊肉串,说,“喏,给你。”

“不辣吧?”我问。

“你说呢?”

我有些害怕,用鼻子嗅了嗅,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唉呀,别丢人了。”暖暖笑着说,“像条狗似的。”

“好像不太辣耶。”我说。

“我特地叫他们别放太辣。”暖暖说。

“谢谢。”

暖暖微微一笑,“你晚上吃得少,待会儿多吃点。”

我跟暖暖说了偷溜出去吃碗面的事,顺便说要汤匙结果闹笑话的过程。

暖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