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地方吗?”
“不是。”暖暖右手朝东边指,“是在长城入海处,山海关那儿。”
“是吗?”
“山海关城东有个望夫石村,村北有座凤凰山,孟姜女庙就在那儿。庙后头有块大石,叫望夫石。石上有坑,是孟姜女登石望夫的足迹。”
“你去过?”
“我听说的。”
“你怎么常听说?”
“我耳朵好。”暖暖笑了笑。
暖暖索性坐了下来,向我招招手,我便坐在她身旁。
“孟姜女庙东南方的渤海海面上,并立着高低两块礁石,高的竖立像碑、低的躺下像坟,传说那就是孟姜女的坟墓。”顿了顿,暖暖又说,“不管海水多大,永远不会淹没那座坟。”
暖暖说故事的语调很柔缓,会让人不想插嘴去破坏气氛。
暖暖 3(4)
“挺美吧?”过了一会儿,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
眼角瞥见暖暖微扬起头,闭上双眼,神情和姿态都很放松。
背后传来咳咳两声,我和暖暖同时回过头,看见高亮站在我们身后。
“不好意思,打扰您们了。”他说,“其实孟姜女传说的破绽挺多的。”
“喔?”我站起身。
“其一,孟姜女跟秦始皇根本不是同一时代的人,秦始皇得连着叫孟姜女好几声姑奶奶,恐怕还不止。其二,秦始皇和其先祖们所修筑的长城,可从未到达山海关。”
高亮说得很笃定。
我相信高亮说的是史实。
但在“真”与“美”的孟姜女之间,如果她们硬要冲突打架只剩一个时,我宁可让美的孟姜女住进我心里。
毕竟我已经领悟到历史的“真”,就让我保留孟姜女的“美”吧。
听到唉唷一声,原来是暖暖想起身结果又一屁股坐地上。
“腿有些软。”暖暖笑了起来。
“我帮你。”我伸出右手。
暖暖也伸出右手跟我握着,我顺势一拉,她便站起身,拍拍裤管。
“有条便道。”高亮往旁一指,“从那儿绕过去,就可以继续爬了。”
高亮带着我和暖暖从便道走上长城,“就快到了。”他总是这么说。
看到不远处有座敌楼,心想又可以歇会儿了。
“终于到北七楼了。”高亮说。
“北七?”我说,“你确定这叫北七吗?”
“是啊。”高亮说,“下个楼就是终点,北八楼。”
“暖暖!”我大叫一声。
“我就在你身旁,”暖暖说,“你咋呼啥?”
“快,这是你的楼,你得在这单独照张相。”
暖暖和高亮似乎都一头雾水。
我不断催促着,暖暖说:“他的相机挺专业的,别浪费胶片。”
“胶片这东西和青春一样,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高亮笑了笑。
喔?高亮说的话也挺深奥的。
高亮举起镜头要暖暖摆姿势,暖暖见我贼溜溜的眼神,指着我说:“你转过身,不许看。”
我转过身,高亮按下快门,然后说:“老蔡,你也来一张?”
“不。”我摇摇头,“这个楼只能用来形容暖暖。”
向前远望,北八楼孤伶伶立在半空中,看似遥不可及。
好像老天伸出手抓住北八楼上天,于是通往北八楼的路便跟着往上直冲。
坡度越走越陡,城宽越走越窄,墙砖似乎也更厚重。
“这段路俗称好汉坡。”高亮说,“老蔡,加把劲。”
我快飙泪了。
大凡叫好汉坡的地方,都是摆明折磨人却不必负责的地方。
大学时爬过阿里山的好汉坡,爬到后来真的变成四条腿趴在地上爬。
我让暖暖在我前头爬,这样万一她滑下来我还可以接住。
“学长,我在你后面。”我转头看见学弟,但我连打招呼的力气也没。
他右手拉着王克的手往上爬,左手还朝我比个v。
“我有点恐高,所以……”王克似乎很不好意思,淡淡地说。
没想到这小子精神这么好,还可以拉着姑娘的小手,这让我很不爽。
“别放屁喔,学长。”学弟又说,“我躲不掉。”
如果不是……我没力气……骂人……王克又在……我一定骂你……猪头。
我一定累毙了,连在心里os都会喘。
暖暖似乎也不行了,停下脚步喘气。
“暖暖。”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啥?”暖暖回头。
“你知道台湾话白痴怎么说?”
“咋说?”
“就是北七。”
“你……”暖暖睁大眼睛手指着我。
“要报仇上去再说。”
暖暖化悲愤为力量,一鼓作气。快到了……快到了……
暖暖 3(5)
终于到了。
暖暖没力气骂我,瘫坐在地上。我连坐下的力气也没。
王克一个劲儿向学弟道谢,学弟只是傻笑。
“别放在心上。”学弟对她说,“我常常牵老婆婆的手过马路。”
混蛋,连老婆婆那充满智慧痕迹的手都不放过。
北八楼的景色更萧瑟了,人站在这里更感孤独。
我心想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怎么吃饭?大概不会有人送饭上来。
走下去吃饭时,一想到吃饱后还得爬这么一段上来,胃口应该不会好。
也许久而久之,就不下去吃饭了。
这太令人感伤了。
压后的北京李老师终于也上来了,“还行吗?”他笑着问。
“瘫了。”一堆同学惨叫。
“领悟到唐朝诗人高适写的‘倚剑欲谁语,关河空郁纡’了吗?”他问。
“多么痛的领悟。”有个台湾学生这么回答。
“这就是历史。”台湾周老师说,“大家说是不是?”
这次没人再有力气回答了。
“精神点,各位好汉。”北京张老师拿起相机,“咱们全体在这合个影,希望同学们在心里默念:我是爱好和平的好汉。”
拍照时台湾吴老师叫学弟躺在地上装死,再叫四个学生分别抓着他四肢,抬起学弟当作画面背景。真难为他还有心情搞笑。
我们从这里坐北索道下城,在缆车上我觉得好困。
下了索道,上了车,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暖暖摇醒我,睁开眼一看,大家正在下车,我也起身。
天色已暗了,我感觉朦朦胧胧,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踉跄。
“先去洗把脸,精神精神。”北京李老师说,“我看咱们今晚别出去了,就在学校的食堂里吃。”
“在池塘里吃?”我问暖暖,“我们变乌龟了吗?”
“看着我的嘴。”暖暖一字一字说,“食——堂。”
原来是在学校的餐厅里吃,这样挺好,不用再奔波。
用冷水洗完脸后,总算有点精神。走进餐厅,竟然看到白米饭。
嗨,几天没见了,你依然那么白,真是令人感动。
待会儿如果吃少了,你别介意,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累。
咦?你似乎变干了,以后记得进电锅时要多喝些水喔。
“咋喃喃自语?”暖暖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还没清醒吗?”
“醒了啊。”
“你确定?”暖暖放下餐盘,坐我对面。
“我知道你叫暖暖、黑龙江人、来北京念书、喜欢充内行、耳朵很好所以常听说。这样算清醒了吧?”
“你还忘了一件事。”
“哪件事?”
“我想去暖暖。”
“我又困了。”
我趴在桌上装睡。趴了一会儿,没听见暖暖的反应。
一直趴着也不是办法,慢慢直起身,偷偷拿起碗筷。
“腿酸吗?”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你也是吗?”
“那当然。爬了一天长城,难不成腿还会甜吗?”
“你的幽默感挺深奥的。”
“会吗?”
“我看过一部电影,男女主角在椰子树下避雨,突然树上掉下一颗椰子,男的说:‘是椰子耶!’女的回说:‘从椰子树上掉下来的当然是椰子,难道还会是芭乐吗?’”我笑了笑,“你的幽默感跟女主角好像同一门派。”
“你爱看电影?”暖暖问。
“嗯。”我点点头,“什么类型都看,但文艺片很少看。”
“咋说?”
“有次看到一部文艺片,里面武松很深情地对着潘金莲说:你在我心中,永远是青草地的小黄花。”我吃吃乱笑,“那瞬间,我崩溃了。”
“干啥这样笑?”
“我那时就这样笑,结果周遭投射来的目光好冰。从此不太敢看文艺片,怕又听到这种经典对白。”
暖暖 3(6)
说完后,我又劈里啪啦一阵乱笑,不能自已。
“笑完了?”暖暖说,“嘴不酸吗?”
“唉。”我收起笑声,说,“真是余悸犹存。”
我突然发觉跟暖暖在一起时,我变得健谈了。
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会让我不由自主想说很多话;二是我容易感受到她的聆听,于是越讲越多。
以现在而言,她看来相当疲惫,却打起精神听我说些无聊的话。
“真累了。”她低头看着餐盘,“吃不完,咋办?”
“吃不完,”我说,“兜着走。”
“这句话不是这样用的。”
“在台湾就这么用。”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和暖暖走出食堂,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脚步。
“啊?差点忘了。”我说。
“忘了啥?”
“我才是北七。”我指着鼻子,“在长城跟你开个玩笑,别介意。”
暖暖想了一下,终于笑出声,说:“以后别用我听不懂的台湾话骂人。”
“是。”我说,“要骂你一定用普通话骂,这样你才听得懂。”
“喂。”
“开玩笑的。”
经过教室,发现大多数的同学都在里面,教室充满笑声。
有的聊天;有的展示今天在长城买的纪念品;有的在看数位相机的图档。
我和暖暖也加入他们,徐驰朝我说:”老蔡,我偷拍了你一张。”
凑近一看,原来是我在烽火台上不支倒地的相片。
“你这次咋没比v?”暖暖说。
“你真是见树不见林。”我说,“我的双脚大开,不就构成了v字?”
我很得意哈哈大笑,笑声未歇,眼角瞥见学弟和王克坐在教室角落。
我很好奇便走过去。
王克正低头画画,学弟坐她对面,也低头看她画画。
我在两人之间插进头,三个人的头刚好形成正三角形。
那是张素描,蜿蜒于山脊的长城像条龙,游长城的人潮点缀成龙的鳞片。
“画得很棒啊。”我发出感叹。
王克抬起头,靦腆地朝我笑了笑。
“学长。”学弟也抬起头,神秘兮兮地说,“很亮。”
“ok。”我朝他点点头,“我了解。”
转身欲离去时,发现王克的眼神有些困惑。
“学弟的意思是说我是你们的电灯泡啦。”我对着王克说,“所谓的电灯泡就是……”
“学长!”学弟有些气急败坏。
王克听懂了,脸上有些尴尬,又低头作画。
我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开。
“你这人贼坏。”暖暖说。
“贼坏?”我说,“什么意思?”
“贼在东北话里面,是很、非常的意思。”
“喔。”我恍然大悟,“暖暖,你这人贼靓。这样说行吗?”
“说法没问题,”暖暖笑出声,“但形容我并不贴切。”
“既然不贴切,干嘛笑那么开心?”
“凉凉!”暖暖叫了一声。
我赶紧溜到徐驰旁边假装忙碌。
大伙在教室里聊到很晚,直到老师们进来赶人。
回到寝室,一跳上床,眼皮就重了。
“老蔡,下次你来北京,我带你去爬司马台长城。”高亮说。
高亮说那是野长城,游客很少,而且多数是老外。
他又说司马台长城更为雄奇险峻,是探险家的天堂等等。
我记不清了,因为他讲到一半我就睡着了,睡着的人是不长记性的。
暖暖 4(1)
隔天起床,我从上铺一跃而下,这是我从大学时代养成的习惯。
一方面可迅速清醒,以便赶得及上第一堂课;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