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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笑。

我和暖暖一路说说笑笑,又走回银锭桥。

李老师已经找好二十多辆人力三轮车,每两个学生一辆。

他让学生们先上车,然后一辆一辆交代事情,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一来到我和暖暖坐的三轮车,先称呼三轮车夫为板爷儿,然后交代:终点是恭王府,沿路上如果我们喜欢可随时下车走走,但别太久。

“慢慢逛,放松心情溜达溜达。”李老师对我们微微一笑。

三轮车刚起动,暖暖便说她来北京这么久,坐三轮车逛胡同还是头一遭。

“跟大姑娘坐花轿一样。”我说。

“啥?”

“都叫头一遭。”

“你挺无聊的。”暖暖瞪了我一眼。

“爷,听您的口音,您是南方人?”板爷突然开口。

“请叫我小兄弟就好。”听他叫爷,我实在受不起,“我是台湾来的。”

“难怪。”板爷说,“你们台湾来的特有礼貌,人都挺好。”

我腼腆笑了笑,然后转头跟暖暖说:“嘿,人家说我很有礼貌耶。”

“那是客套。”暖暖淡淡地说。

“小姑娘,俺从不客套。”板爷笑了笑。

“听见没?小姑娘。”我很得意。

没想到我是爷,暖暖只是小姑娘,一下子差了两个辈分,这让我很得意。

“爷,我瞅您挺乐的。”板爷说。

“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了!”我意犹未尽,不禁伸直双臂高喊,“实在太好了!”

“幼稚。”暖暖说。

“小姑娘,您说啥?”我说。

暖暖转过头不理我,但没多久便笑了出来。

“真幼稚。”暖暖把头转回来,又说。

几百公尺外摩天大楼林立,街上车声鼎沸、霓虹灯闪烁;但一拐进胡同,却回到几百年前,见到北京居民的纯朴生活。

四合院前闭目休息的老太太,大杂院里拉胡琴的老先生,这些人并没有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走。

从大街走进胡同,仿佛穿过时光隧道,看到两个不同的时代。

这里没有车声,有的只是小贩抑扬顿挫的吆喝叫卖声。

青灰色的墙和屋瓦、朱红斑驳的大门、掉了漆的金色门环、深陷的门墩,胡同里到处古意盎然。

我和暖暖下车走进一大杂院,院里的居民很亲切地跟我们聊几句。

梁上褪了色的彩绘、地上缺了角的青砖,都让我们看得津津有味。

板爷跟我们说起胡同的种种,他说还有不到半米宽的胡同。

“胖一点的人,还挤不进去呢。”他笑着说。

“如果两人在胡同中相遇,怎么办?”我转头问暖暖。

“用轻功呗。”暖暖笑说,“咻的一声,就越过去了。”

“万一两人都会轻功呢?”我说,“那不就咻咻两声再加个砰。”

“砰?”

“两人都咻一声,共咻咻两声;然后在半空中相撞,又砰一声。”

暖暖脸上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板爷则放声大笑,宏亮的笑声萦绕在胡同间。

说说笑笑之际,我被路旁炸东西的香味吸引,暖暖也专注地看着。

暖暖 4(5)

“你想吃吗?”我问暖暖。

暖暖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我让板爷停下车,走近一看,油锅旁有一大块已搅拌揉匀好的面团。

问起这东西,大婶说是炸奶糕,然后捏下一小块面团,用手摁成圆饼,下油锅后当饼膨胀如球状并呈金黄色时捞出,再滚上白糖。

我买了一些回车上,跟暖暖分着吃。

炸奶糕外脆里嫩,柔而细滑,咬了一口,散发浓郁奶香。

板爷维持规律的节奏踩着车,偶尔嘴里哼唱小曲。

我和暖暖边吃边聊,边聊边看。

在这样的角落,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逝,心情容易沉淀。

“恭王府到了。”板爷停下车。

李老师在恭王府前清点人数,发现还少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三轮车载着学弟和王克,板爷以最快的速度踩过来。

我走过去敲了一下学弟的头,他苦着脸说他并非忘了时间,只是迷了路。

原来他和王克下车走进胡同闲晃时,越走越远、越远越杂、越杂越乱,结果让穿梭复杂的胡同给困住,王克还急哭了。

幸好后来有个好心的老先生带领他们走出来。

恭王府虽因咸丰将其赐予恭亲王奕訢而得名,但真正让它声名大噪的,是因为它曾是乾隆宠臣和珅的宅邸。

“王府文化是宫廷文化的延伸,恭王府又是现今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王府。因此有‘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之称。”李老师笑着说,“同学们,慢慢逛。有兴趣听点故事的,待会儿跟着我。”

一听李老师这样说,所有学生都跟在他屁股后头。

一路走来,幽静秀雅、春色盎然,府外明明温度高,里头却清凉无比。李老师说起各建筑的种种,像花园门口欧式建筑拱门,当时北京只有三座;全用木头建的大戏楼,一个铆钉都没用,多年来没漏过雨,戏台下淘空且放置几口大缸,增大共鸣空间并达到扩音的作用,因此不需音响设备;屋檐上满是佛教的“卍”和蝙蝠图案(卍蝠的谐音,即为万福),连外观形状都像蝙蝠展开双翼的蝠厅;和珅与文人雅士饮酒的流杯亭,亭子下有弯弯曲曲的窄沟,杯子在水面漂,停在谁面前谁就得作诗,不作诗便罚酒;假山上的邀月台,取李白诗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通往邀月台两条坡度很陡的斜坡走廊叫“升官路”,和珅常走升官路,于是步步高升。最后走到秘云洞口,李老师说:“接下来是福字碑。仔细瞧那福字,试试能看出几个字。”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洞,在我前头的暖暖突然躲到我后面,说:“你先走。”

“为什么?”我说。

“里头暗,我怕摔。”暖暖笑说。

“我也怕啊。”

“别啰唆了。”暖暖轻轻推了推我,“快走便是。”

秘云洞在假山下,虽有些灯光,但还是昏暗。

洞内最亮的地方就是那块福字碑,因为下头打了黄色的灯光。

我靠近一看,碑用块玻璃保护住,很多人摸不到碑就摸玻璃解解馋。

记得玻璃好像可以指臀部,所以我没摸玻璃只凝视福字一会儿,便走出来。

“你看出几个字?”我问暖暖。

“我慧根浅,就一福字。”暖暖问:“你呢?”

“嘿嘿。”

“你少装神秘,你也只看出福而已。”暖暖说。

“被你猜中了。”我笑了笑。

李老师看大伙都出来了,让大家围在一起后,说:

福字碑有三百多年历史,为康熙御笔亲题,上头还盖了康熙印玺。北京城内,康熙只题了三个字,另两个字是紫禁城交泰殿的“无为”匾额,但无为并未加盖康熙印玺。康熙祖母孝庄太后,在六十大寿前突然得了重病,太医束手无策,康熙便写了这个福字为祖母请福续寿。孝庄得到这福字后,病果真好了。这块碑是大清国宝,一直在紫禁城中,乾隆时却神秘失踪,没想到竟出现在和珅的后花园里。和珅咋弄到手的,是悬案,没人知道。但嘉庆抄和珅家时,肯定会发现这失落的国宝,咋不弄走呢?

暖暖 4(6)

李老师指着假山,让大家仔细看看假山的模样,接着说:

传说京城有两条龙脉,一条是紫禁城的中轴线,另一条是护城河,恭王府的位置就是两条龙脉交接处,因此动碑可能会动龙脉。再看这假山,你们看出龙的形状了吗?假山上有两口缸,有管子把水引进缸内,但缸是漏的。水从缸底漏到假山,山石长年湿润便长满青苔,龙成了青龙,青龙即是清龙。福字碑位于山底洞中,碑高虽只一米多,长却近八米,几乎贯穿整座假山;若把碑弄走,假山便塌了,清龙也毁了。嘉庆会冒险弄断大清龙脉并毁了清龙吗?所以嘉庆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用乱石封住秘云洞口。1962年重修恭王府时,考古人员才意外在洞内发现这失踪已久的福字碑。

“到故宫要沾沾王气,到长城要沾沾霸气,到恭王府就一定要沾沾福气。希望同学们都能沾满一身福气。”李老师笑说,“至于这福字里包含了多少字?回去慢慢琢磨。现在自个儿逛去,半个钟后,大门口集合。”

大伙各自散开,我和暖暖往宁静偏僻的地方走,来到垂花门内的牡丹院。

院子正中有个小池,我们便在水池边的石头上坐着歇息。

“我们都只看出一个福字,这样能沾上福吗?”暖暖说。

“嗯……”我想了一下,“不知道耶。”

而且我连玻璃都没摸,搞不好那块玻璃已吸取了福字碑的福气。

“暖暖。”我抬起左脸靠近她,“来吧,我不介意。”

“啥?”

“想必你刚刚一定摸过那块玻璃,就用你的手摸摸我的脸吧。”

“你想得美。”暖暖说,“况且玻璃我也没摸上。”

“学长。”学弟走过来,说:“让我来为你效劳吧。”

学弟说完便嘟起嘴,凑过来。

“干嘛?”我推开他。

“我在洞里滑了一跤,嘴巴刚好碰到玻璃。让我把这福气过给你吧。”

他又嘟起嘴凑过来。

“找死啊。”我转过他身,踹了他屁股一脚。

学弟哈哈大笑,边笑边跑到王克身边。

“多多少少还是会沾上点福气。”暖暖说。

“其实……”

暖暖打断我,说:”你可别说些奇怪的话,把沾上的福气给吓跑了。”

“喔。”我闭上嘴。

暖暖见我不再说话,便说:“有话就说呗。”

“我怕讲出奇怪的话。”

“如果真是奇怪的话,我也认了。”暖暖笑了笑。

“我刚刚是想说,其实到不到恭王府无所谓,因为来北京这趟能认识你,就是很大的福气了。”

暖暖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转到池子。

我见她不说话,也不再开口,视线也慢慢转到池子。

“池里头有小鱼。”过了许久,暖暖终于开口。

池子里有五六条三公分左右的小鱼正在岸边游动,暖暖将右手伸进池子,跟在鱼后头游动。

我右手也伸进池子,有时跟在鱼后头,有时跑到前头拦截。

“唉呀,你别这样,会吓着鱼的。”暖暖笑着说。

“那你吓着了吗?”我问。

暖暖没答话,轻轻点了点头。

“嗯……这个……”我有些局促不安,“我只是说些感受,你别介意。”

“没事。”暖暖说。

我和暖暖的右手依然泡在水里且静止不动,好像空气中有种纯粹的气氛,只要轻轻搅动水面或是收回右手便会打乱这种纯粹。

“咋今天的嘴特甜?”暖暖说,“你老实说,是不是因为吃了炸奶糕?”

“也许吧。”我说。

“吃了炸奶糕后,我到现在还口齿留香呢。”暖暖笑了笑。

“我也是。”我说,“不过即使我吃了一大盘臭豆腐,嘴变臭了,还是会这么说。因为这话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从嘴里。”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暖暖 4(7)

我看了看表,决定打破沉默,说:“暖暖,时间差不多了。”

“嗯。”暖暖收回右手,站起身。

我也站起身,转了转脖子,抒解一下刚刚久坐不动的僵硬。

暖暖左手正从口袋掏出面纸,我突然说:“等等。”

“嗯?”暖暖停止动作,看着我。

“你看,”我指着水池,“这水池像什么?”

暖暖转头仔细端详水池,然后低叫一声:“是蝙蝠。”

“我们最终还是沾上了福气。”我笑了笑,“手就别擦干了。”

走了几步,暖暖右手手指突然朝我脸上一弹,笑着说:“让你的脸也沾点福气。”

水珠把我的眼镜弄花了,拿下眼镜擦干再戴上后,暖暖已经跑远了。

等我走到恭王府大门看见暖暖准备要报仇时,右手也干了。

李老师带领大家到一僻静的胡同区,晚饭吃的是北京家常菜。

不算大的店被我们这群学生挤得满满的。

老板知道我们之中有一半是台湾来的,便一桌一桌问:“还吃得惯吗?”

“是不是吃不惯不用给钱?”我转头问暖暖。

“小点声。”暖暖用手肘推了推我。

“是不是吃不惯……”我抬高音量。

“喂!”

暖暖急了,猛拉我衣袖,力道所及,桌上筷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