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说有没有认识新朋友?我便在心里回答:有,她叫暖暖,她是个好女孩。”我说,“于是它便给了第九个回声。”
暖暖转过身面对着我,停了几秒后,说:“瞎说了这么久,渴了吧?”
“嗯。”我点点头。
“待会买瓶酸奶喝。”暖暖笑了。
“好啊。”我也笑了。
我和暖暖并肩走着,她说:“想知道刚刚我在天心石上说啥吗?”
“你在天心石上说什么?”我问。
“我想去暖暖。”暖暖说,“而且我也听到回音呢。”
“你别说。因为我没问。”我说。
“嘿嘿,我也听到九个回声。“暖暖笑了,”前面八个回声是:挺好呀、就去呗、一定要去、非去不可、不可不去、不去不行、不去我就打雷、打雷了你还是得去。”
我加快脚步跑走,暖暖立刻跟上来;我东闪西闪,暖暖还是紧跟在旁。
“第九个回声最重要,它说:这是暖暖和凉凉的约定。”暖暖对着我说。
“还好你只是瞎说。”我说。
“反正你听到了。”暖暖耸耸肩。
又来到了皇穹宇,这次终于可以走进殿内了。
总共三次经过皇穹宇门口却没走进去,我们好像都成了大禹了。
殿内正北有个圆形石座,位于最高处的神龛内供奉着皇天上帝的神位。
殿内东西两厢各排列四个神位,供奉清朝前八位皇帝,分别是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
“我记得清朝共有十二个皇帝。”我问暖暖,“咸丰、同治、光绪、宣统的神位呢?”
“兴许他们觉得把中国搞得乌烟瘴气,便不好意思住进来了。”暖暖说。
离开皇穹宇继续朝北走,走在长长的丹陛桥上,两旁都是柏树。
暖暖 5(7)
李老师说天坛内有六万多株柏树,密植的柏树让天坛显得更肃穆。
丹陛桥由南向北,逐渐缓慢升高,并明显被纵向划分为左、中、右三条。中间是神走的神道;右边是皇帝走的皇道;左边是王公大臣走的王道。
李老师话刚说完,所有同学不约而同都走到中间的神道。
“神道根本没必要建造。”我说,“既然是神,难道还会用走的吗?”
暖暖睁大眼睛,过一会儿笑出来,说:“你这问题,还真让人答不上来。”
有同学问:这明明是条路,为何要叫桥?
李老师回答:下面有条东西向通道,与丹陛桥成立体交叉,所以叫桥。
“那条通道是给牛羊等牲畜走的,它们会走到几百米外的宰牲亭被宰杀,然后制成祭品。所以那条通道被叫做鬼门关,哪位同学想走走看?”
大伙很正常,一个想走的人也没。
终于来到天坛的代表建筑祈年殿,这是座有鎏金宝顶的三重檐圆形大殿,殿檐是深蓝色,用蓝色琉璃瓦铺砌成。蓝色和圆,都是代表天。
皇帝在这里举行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殿高九丈九(约三十二米),全部采用木结构,以二十八根木柱支撑殿顶重量。
二十八根木柱分三圈,内圈四柱代表四季;中圈十二柱代表十二个月;外圈十二柱代表十二个时辰;中外圈相加为二十四,代表一年二十四节气;三圈相加为二十八,代表二十八星宿。
祈年殿坐落在三层圆形汉白玉石台基上,每层都有雕花的汉白玉石栏板。
远远望去,深蓝色的殿檐,纯白色的汉白玉,赭色的木门和木柱,和玺彩绘的青、绿、红、金,整体建筑的色彩对比强烈却不失和谐。
我和暖暖在祈年殿大门往南远眺,丹陛桥以极小的坡降笔直向南延伸,两旁古柏翠绿苍劲,偶见几座门廊殿宇,视野似乎没有尽头。
这令人有种正从天上缓慢滑下来的错觉。
暖暖买来了酸奶,我们便享受一面滑行、一面喝酸奶的快感。
大伙从北天门离开天坛,李老师说要让我们去前门大石辣儿逛逛。
大石辣儿离天坛不远,一下子就到了。
“大石辣儿是北京最古老、也曾是最繁华的商业区,是北京老字号最密集的地方。经营中药的同仁堂、经营布匹的瑞蚨祥、经营帽子的马聚源、经营布鞋的内联升、经营茶叶的张一元等,都是响当当的百年老店。”
李老师说着说着已走到街口,约两层楼高的铁制镂空栅栏上头,题了三个大金字:大栅栏。
“这……”我有些激动,问暖暖,“难道这就是……”
“大石辣儿。”暖暖笑了。
“栅栏可以念成石辣吗?”
“我查过字典。”暖暖说,“不行。”
“那……”
“别问了。”暖暖说,“就跟着叫呗。”
据说明孝宗时,为防止京城内日益猖獗的盗贼,便在街巷口设立栅栏,夜间关闭,重要的栅栏夜间还有士兵看守。
由于这里商店集中,栅栏建得又大又好,因此人们就叫这里“大栅栏”。
清初有禁令:“内城逼近宫阙,严禁喧哗”,因为这里刚好在警戒线外,大家便来这里找乐子,现存的庆乐园、广德楼、广和园等戏园子,当时都是夜夜笙歌的场所。
这里也成为老北京人喝茶、看戏、购物的地方,是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和暖暖沿街闲逛,先被一座像是戏园子建筑的大观楼吸引住目光,上头还有“中国电影诞生地”的牌匾。
里头是上下两层环形建筑,有大量历史照片和画册挂在四周墙壁上。
原来这是座电影院,1905年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就在这放映。
看到陈列的旧时电影放映器材,我告诉暖暖我想起小时候看的露天电影。
那时只要有庆典,庙口空地总是拉起长长的白幕,夜间便放映电影。
暖暖 5(8)
我总喜欢待在放映师旁,看他慢慢卷动电影胶带。
暖暖说她小时候也特爱看露天电影。
走出大观楼,心里装满旧时回忆,仿佛自己已变回活蹦乱跳的小孩。
大栅栏是步行街,没有车辆进入,商家老字号牌匾更衬托出街景的古老。
暖暖说有些街景她似乎曾在电视的清装剧上看过。
大栅栏里都是商店,但我口袋不满,因此购买欲不高。
服务态度还算不错,有时见顾客买了东西,店员常会说:“这是您——买的东西,这是您——要的发票,我把发票放在这袋子里,您——比较好拿。”
说到“您”字总是拉长尾音,挺有趣的。
当看到商品标示的价钱时,我第一反应便是换算成台币,价钱果然便宜。
“人民币和台币咋换算?”暖暖问。
“大约一比四。”我说,“一块人民币可换四块台币。”
“嗯。”暖暖点头表示理解,然后指着一个标着两百块的花瓶,“所以这是五十块台币?”
“是八百块台币啦!”我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暖暖吐了吐舌头,说:“我算术一向不好。”
“这哪叫不好?”我说,“这叫很糟。”
我从皮夹掏出一张自从来北京后就没有出来晒太阳的百元台币,说:“跟你换一百块人民币。”
“你想得美!”暖暖说。
“还好。”我笑了笑,“你算术还不到无可救药。”
暖暖似乎对我手中的红色钞票感到好奇,我便递给她。
“这是孙中山嘛。”暖暖看了看后,说。
“你也认得啊。”我说,“好厉害。”
“谁不认得。”暖暖白了我一眼。
我们走进瑞蚨祥,里面陈列各式各样绸缎布匹,令人眼花撩乱。
还有个制衣柜台,客人挑选好布料,裁缝师傅便可以为他量身订做衣服。
旗袍也可订制,量完身选好布料,快一点的话隔天就可以交货;如果是外地的观光客,店家还会帮你把做好的旗袍送到饭店。
离开瑞蚨祥,走进内联升,看见“中国布鞋第一家”的匾额。
“暖暖,你的脚借我试试。”我说。
“想给爱人买鞋?”
“我没爱人。”我说。
暖暖笑了笑,弯下身解鞋带。
“不过女朋友倒有好几个,得买好几双。”我又说。
暖暖手一停,然后把鞋带系上,站起身。
“开玩笑的。”我赶紧笑了笑,“我想买鞋给我妈。”
暖暖瞪我一眼,又弯身解鞋带。
“你知道你妈脚的尺寸吗?”暖暖问。
“大概知道。”
“当真?”
“小时候常挨打,我总是跪在地上抱着我妈小腿哭喊:妈,我错了!”我笑着说,“看得久了,她脚的尺寸便深印在脑海。”
“净瞎说。”暖暖也笑了。
暖暖帮我挑了双手工纳底的布鞋,黑色鞋面上绣着几朵红色小花。
这是特价品,卖八十八块人民币。
走出内联升,暖暖说她要去买个东西,十分钟后回来碰头,说完就跑掉。
等不到五分钟,我便觉得无聊,买了根棒棒糖,蹲在墙角画圈圈。
“买好了。”暖暖又跑回来,问:“你在做啥?”
“我在扮演被妈妈遗弃的小孩。”我站起身。
“真丢人。”暖暖说。
“你买了什么?”我问。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暖暖卖了个关子。
大栅栏步行街从东到西不到三百公尺,但我和暖暖还是逛到两腿发酸。
刚好同仁堂前有可供坐着的地方,我们便坐下歇歇腿。
“这里真好,可以让人坐着。”我说,“如果天气热逛到中暑,就直接进里头看医生抓药。”
“是呀。”暖暖擦擦汗,递了瓶酸奶给我。
暖暖 5(9)
我发觉夏天的北京好像缺少不了冰凉的酸奶。
“常在报上看见大栅栏的新闻,今天倒是第一次来逛。”暖暖说。
“都是些什么样的新闻?”我问。
“大概都是关于百年老店的介绍,偶尔会有拆除改建的消息。”
“真会拆吗?”
“应该会改建。但改建后京味儿还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了。”暖暖说,“这年头,纯粹的东西总是死得太快。”
暖暖看了看夕阳,过一会儿又说:“夕阳下女孩在大栅栏里喝酸奶的背影,兴许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但你的精神却永远长存。”我说。
“说啥呀。”暖暖笑出声。
时间差不多了,大伙慢慢往东边前门大街口聚集。
我看见对面“全聚德”的招牌,兴奋地对暖暖说:“是全聚德耶!”
“想吃烤鸭吗?”暖暖说。
“嗯。”我点点头,“今天好像有免费招待。”
“是吗?”暖暖吓了一跳,“咋可能呢?”
“我刚看到店门口摆了些板凳,应该是免费招待看人吃烤鸭。”
“你……”暖暖接不下话,索性转过身不理我。
我双眼还是紧盯着对面的全聚德烤鸭店。
“凉凉。”暖暖说,“想吃的话,下次你来北京我请你吃。”
“这是风中的承诺吗?”
“嗯?”
“风起时不能下承诺,这样承诺会随风而逝的。”
“我才不像你呢。”暖暖说,“我说要去暖暖,你连像样的承诺也没。”
“车来了。”我说。
“又耍赖。”暖暖轻轻哼了一声。
回到学校吃完饭,大伙又聚在教室里展示今天的战利品。
今天的战利品特别丰富,看来很多同学的荷包都在大栅栏里大失血。
徐驰让我看他在大栅栏拍的照片,有一张是我和暖暖并肩喝酸奶的背影。
想起暖暖那时说的话:“这年头,纯粹的东西总是死得太快。”
不知道下次来北京时(如果还有下次的话),哪些纯粹会先死去?
又有哪些纯粹依然很纯粹呢?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隐约听到一些声音。
大概是受天坛回音壁的影响,暖暖的笑声一直在心里反射。
暖暖 6(1)
“今天换换口味,咱们到北京大学上课。”李老师说。
我们之中的北京学生都不是北大的,去北大上课对他们而言是新鲜的;而对台湾学生来说,多少带点朝圣的意味前去。
我们从西门进入北大。
没想到这个校门竟是古典的宫门建筑,三个朱红色的大门非常抢眼。
若不是中间悬挂着“北京大学”的匾额,我还以为是王府或是宫殿呢。
两尊雕刻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