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同时拖着步子回到原来的位置,那个位置恰好在石桥的一侧。
“农民还在笑,开心地跳着打道回府。要如何向乞丐承认说后者在梦里见到的房子正是、千真万确地是他自己的呢?他要如何解释,在他家的无花果树下,那笔财富正等着他呢?”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2(1)
纽约,夜航——罗马,美丽的黎明。啊!清晨行走在洒过水的凉爽街道上,我感到自由自在和生气勃勃的幸福!街道错综复杂,广场分布得如同迷宫,给人带来视觉上的惊喜和馈赠。行走在其中,我体会到找回自己的音阶的幸福。
我前一天从肯尼迪机场出发,乘坐末班飞机来到意大利的首都。奥德蕾的故事坚定了这次旅行的目的地。欧洲把深埋的宝藏隐藏在它的无花果树、橡树下,藏在意大利湖边、德国河畔,藏在格拉纳达格拉纳达:今天西班牙境内最具伊斯兰风情的城市之一。羊皮纸般坚韧的外表下,藏在北欧和波罗的海的码头——汉堡港里。
几年前,我曾飞往美国,为的是在那些神游已久的广袤空间里犒赏自己。今天,我回到了自己的故乡,这是偷偷地、朝圣般地大逃亡。教堂的圆屋顶、长方形教堂的小尖塔、快被茉莉花压塌了的平台,以及赭石墙面上燕子的叫声,时刻提醒着我身为秘密旅行者的处境。这不可思议的事实,我因为它而快乐得发抖。
我决定租一辆车,反向游览意大利。我将重新找到那些曾在阿西西阿西西:意大利中部城市,著名的朝圣地,有圣弗朗索瓦女修道院。为贫者弗朗索瓦圣弗朗索瓦·德·阿西西(1181-1226):阿西西圣徒,天主教方济各会的创始人。和为弗朗兹·李斯特歌唱的鸟儿,倾听“艾斯特庄园水的嬉戏”李斯特作有钢琴独奏曲《艾斯特庄园水的嬉戏》,此处为双关。以及“大湖”巴赫作有室内钢琴曲《大湖》,描写鲤鱼戏水的景象,此处为双关。中鲤鱼激起的如丝般光滑的波浪,凝视威尼斯运河波纹的闪光。先游览意大利,而后是法国、德国,如果可能的话,还有西班牙。我将贪婪地吞噬空间。
上路前,我决定先在罗马待一天,将自己的步伐混入行人的步伐,享受在曾被普桑尼古拉·普桑:17世纪古典主义绘画的奠基人,也是法国最伟大的风景画家之一。无数次地描绘过的天空下漫步的幸福:幸福存在于从云端流淌到高大松树冠上的阿尔卡迪亚阿尔卡迪亚:地处古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中部山区,以远古居民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方式著称。式的光线中,以及石板路上和曲径的阴影里。
我在帕拉蒂诺山帕拉蒂诺山:古罗马城的最早发源地,如今山上的废墟建于两千年前的帝国时代。的小路上游荡,山上聚集着公元前的幽灵,到处矗立着圆柱,散落着破碎的侧面像。如此尊贵、如此精美,罗马城的这座露台的神奇魅力永远取之不竭,令人流连忘返。我沿神圣之路而下。中央广场边的大理石废墟和幽暗的柏树林之间矗立着圣·弗朗索瓦丝·罗曼大教堂的墙壁。我想象在这里,在修道院中,为了让死亡在罗马温暖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柔和,李斯特写下了他的安魂曲。
李斯特?为什么在我还要录制肖邦的《第二奏鸣曲》的时候、在我还有巴托克的一个乐章要演奏的时候,会想起李斯特?几个月以来,悲伤、疲惫和缺乏生命的冲动让我变得麻木。我想与它们决裂,可能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想起李斯特吧。正是由于生命的冲动,我保留着关于奏鸣曲《但丁读后感》《但丁读后感》,李斯特所作,是一首近似于幻想曲的奏鸣曲。的记忆。事业刚刚起步时,我曾在乔治·波雷乔治·波雷:古巴钢琴家,以演绎李斯特的作品闻名于世。的面前演奏过它——这是一个要求同时具备最精湛的技艺和极度敏感的灵与肉的乐段,就像“爱情,相拥的爱人,悲伤,但永远炽烈,在情感的漩涡中逃避创伤”。
在罗马的阳光下,我忽然有种涉足这位音乐巨擘的作品、追寻他的事迹的欲望,因循他曾经激烈地、欢乐地、不懈地经历过的神奇艺术——旅行、爱情、邂逅。李斯特的一生让人相信童话,相信内在的公平,相信对才华横溢的命运以及光彩四射的作品的报偿。他完成了独一无二的、完美的乐章形式;他的生活和他的作品同样富有创造性,此二者存在于加入行会的但丁身上,同时也存在于拜伦、歌德、莎士比亚或是拉斐尔身上。而后,对李斯特而言,隐退、孤独、静心同样成为迫切的需要。正是为了在渴望中满足他对自由、对善的饥渴,他来到罗马,在中央广场和梵蒂冈之间寻找它们。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2(2)
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松树和攀在废墟上的紫罗兰沁人心脾的香气,我大口吞咽着别无分号的意大利细面条alle v?ng?le意大利语,通心粉。和一家廉价小餐馆里的烤鱼。随后,在那路娜广场的露台上品一杯香茗。最终我上路了,朝着翁布利亚翁布利亚:位于意大利中心,首府佩鲁贾。和阿西西的方向,后者是乔托乔托: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雕刻家和建筑师,被尊称为“意大利绘画之父”,代表作为《犹大之吻》和《哀悼基督》。的故乡,那里,所有男人都有着上帝似的外表。
车缓缓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为的是不遗漏任何一个标示城市和出口的路牌。地名在歌唱,如同美人鱼的歌声一样。每见到一个标示牌,我的心就因欲望而发紧,航道也随之偏离。奥尔维多:曾有人对我夸耀过它的教堂和火山口;中世纪小城斯波莱托:有一座罗马时期的桥连接通往陡峭丘陵的道路,圣·弗朗索瓦曾在丘陵之上建造了一所隐修修道院,修道院里沉睡着菲利波·利比菲利波·利比: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代表画家。的一幅令人赞叹的壁画,它蜷缩在教堂大殿的深处。然而去往德国的决心让我坚定,我抵抗着诱惑。
开着车,我意识到这次出逃的不当之处:自儿时起,我的时间从来,从来,从来没有与音乐断过联系。从比赛到创作,从音乐节到录音,我的力量总是为了人生的下一步蓄势待发:演奏一出新的保留曲目;准备一场演奏会;弹奏,直到准确把握某部乐章的色调。我的时间叫做日程表,而我的日程表掌握在经纪人、唱片公司和新闻专员手中。有时候,当我仍与个别朋友有来往的时候,当他们指责我消失、抱怨找不着我的时候,当中心的志愿者和负责人抗议我缺席的时候,我艰涩地回答所有人:“你们知道2008年3月8日那天晚上自己究竟会在哪里、在做什么吗?”而我,我知道。
天气很热,地平线处,汽车在热浪中扭动。它们像是从海市蜃楼中冒出来的。我渴了,决定在一个服务站停车。我一直都很喜欢高速公路边那些大大的服务站。对我而言,它们一直是出发度假的同义词。它们似乎是根据使用者将要行驶的距离而建;依据夏季的大穿越而建。孩提时,穿越的起点与终点对我而言就像两极一样神秘。小时候,当家庭旅游车在这里停留时,我总会带着羡慕与困惑看着那些高大的金发男女走下牌照奇特的破旧轿车。他们操着如青铜般的声音、令人费解的语言。我还记得,一路而来的尘埃像记载车轮行驶距离的小小里程碑一般,从他们的裙子、裤子上跌落。他们在这些服务站停留是为了把油加满,活动活动腿脚,啃一块三明治,有时候,睡上一觉。在我的眼里,他们来自地理位置容易搞混的地区,比如芬兰或是瑞典,向着几乎更加难以分辨的乐土前进:西西里、希腊,以及地中海的所有海岸。在那里,他们终于可以将金色的裸体潜入大海。
我在商店里买了一张电台司令电台司令(radi?head):又译作收音机头, 英国著名摇滚乐团。的cd、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在收银台处,我前面,一位有些年纪的男人含糊不清地操着貌似意大利语的语言,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法国口音。他背对着我,时不时地用手指挠挠头发,我发现他的手指很漂亮。他的问题看来远没有解决。我要求绕过他先行付账。听见我的说话声,他猛地转过身来,问道:“您是法国人?”
我心里一惊。他太像我亲爱的老师、现在正身处马赛的皮埃尔·巴比耶了。这种酷似令人目瞪口呆。他的神态温和,眼睛里闪耀着智慧的光芒。他甚至都没有先担心一下我的意大利语就请求我做他的翻译。他的汽车出了故障。他已经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公司为他派出一辆牵引车,但他想知道有没有法子能够尽快到达阿西西。他在那里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约会。这种急迫让我感到吃惊:在他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约定可以强加给他一个确定的、不可推卸的时间和地点?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2(3)
“我要去阿西西,可以把您捎到那里。”
他的脸因为宽慰而放松下来。他把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的做作举动与感谢搞混了。
“还是谢谢您。” 我们从服务站出发后的整整一刻钟之内他反复说道。
他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尽管系着安全带,但他的后背几乎没有接触到靠垫,肩膀轻轻挨着车门。介于他的年龄(至少六十岁),我没敢用播放机放电台司令的cd。我偷偷地瞟了他一眼并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并不让我心烦意乱”。显然,他与皮埃尔·巴比耶的相似程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突然间,我又看到了老师的脸,看见了那双在我们领会了他引导我们理解的东西之后、在他从我们的演奏中听见了他所希望我们理解的东西之后,变得神采奕奕的眼睛。回忆中的感激和温情之潮淹没了我。
“我必须在八点赶到阿西西拿钥匙。钥匙的主人不可能等得更晚:她自己也要出发去旅行,而机票是不能更改的。不过那时我可不在。”他立刻接下去说道。
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我吓了一跳)和他的职业:已退休的文学教授。教授!这一新的相似之处(仅仅是一种巧合?)冲击着我的想象力。
为了不使他感到厌烦,我没有放音乐;为了不让他感到必须用毫无欲望进行的、令人乏味的闲聊来回报他的搭乘,我也没有开始聊天。现在,他开口了,而我把他的话理解为邀请:“小时候,我梦想成为兽医或是律师,为的是保护弱小以及受压迫的人。今天,我可以肯定地说,保护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当一名老师。”
他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微笑:“这是一个漂亮的观点,但是很遗憾,很少有人赞同。”
“不过,这是多么美好的职业!特别是,”我补充道,“当老师成为导师、成为引导光明者的那一神奇时刻到来的时候,那是成人悲伤的天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他轻轻颔首:“那您呢?您工作吗?”
“我是音乐家。”
“这样一切都清楚了!音乐可能是最后一个能让老师完全履行其神圣职责的领域:传道授业。或许您也有一位导师使您内心对他那门学科的奥秘产生了兴趣吧?”
哦,何止于此!皮埃尔·巴比耶把他对音乐的热情、永无止境的再创造以及再创造所需的才华传授给了我。“我们是自己的命运唱出的乐曲。”他说。他还教给我更多的东西。
“事实上,我曾极大地享受了这个特权。坦而言之,我时常想念我的导师,我常常想向他道谢,感谢他给我上的精髓一课,这对我是必不可少的支持:不可或缺的怀疑,以及战胜怀疑的答案。”
“怀疑什么?”
“自我,处在对无止境地演奏、更出色的演奏、以最独特的方式演奏的欲望中的自我。”
“那他教给您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我的回答自动蹦了出来:“是不断更新的信念,坚信欲望是希望和学习的最佳理由。”
我的乘客他会同意我的观点吗?我不必询问他。
“这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答案!”他说话的时候,整张脸光彩焕发,“这就是当我有幸执教一个认真的班级时试图向学生灌输的:不能只满足于学习或是深化‘已经存在的知识’,也要,并且特别要能够在适当的时候发现‘处女地’。这股干劲,就是学习。并且,在学习的过程中,每个人只要稍微带些热情钻进去,就能创造出他们所能创造出的最好的东西。但要成功做到这一点必须得具备一个条件 : 谦卑到不轻视任何已知事物,骄傲到不放弃探求未知事物的欲望。”
啊,放弃!放弃,就是它。我了解这种放手的欲望,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我记得,有天晚上,在欧几里德大街上的克里夫兰宾馆里,在那里,在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方,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击败了我。当时我正在病中,独自一人、离家万里,没有半点慰藉。我曾试图透过密封的窗户发现天空中对应着我的那颗星星,它总是位于彗星的尾部。然而,只有一弯苍白、纤细、无力的新月空悬,它似乎用双手带走了我的灵魂。
女钢琴师的心灵之旅2(4)
“老师,如果我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