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不久后的一次聚会,孙文说道:
“为振兴中华、维持国体,必须做些事情。我知道多数人忙于家业及事业而无暇他顾。我等则是家业事业两抛,赌命为国事尽全力。现在不幸败于广州,正伺机再起。说来见笑,我想在此借用些军费。好歹将这一年撑过去,以便向散居在世界的同胞游说,此一费用我预计约需五百元。这一不情之请……”
闻言,任司库一职的赵明乐立即起立发言。
“我被选为司库,但库里未有分文钱。此时还要向我借用五百元巨资。我之所以愿意承担司库重任,是以为逸仙先生与我有相同信仰,事情想必不致有误。但我错了,你的演讲也错了。遗憾之至,我要退出此会!”
赵明乐当场离去。赵峄琴相随于后。此二人乃堂兄弟同志。
兴中会顿失司库与书记。所余者仅会长冯镜如、干事冯紫珊两兄弟。
亡命之客(3)
“还有人要跟进吗?”
冯镜如问道。
“没有!就这两人。”
会员温炳臣答道。
事实上,还有几个人也正犹疑着要不要跟进,似乎是听到温炳臣的话才作罢。
“逸仙先生!”冯镜如略微弯腰向孙文躹躬——“失礼之至。五百元一事,没有他们我也可筹到。为了国家,我一肩承担。但请等一天。司库一职由紫珊接任。逸仙先生可是只身前往美国?”
“是的。因士良要回国继续从事活动,他还是这身打扮。少白会在日本、中国台湾还有香港进行工作,这是早已决定的分工。”
孙文答道。
所谓这身打扮,是指郑士良将继续留着辫子。将前往美国的孙文和该在日本、中国台湾与香港活动的陈少白,则已经剪掉了辫子。
郑士良,字弼臣,会党人士,他必须潜回本国重新建立组织,做好待机起义的准备。当前的任务,若论重要性恐怕非此莫属。
“总之,我相信你。借出的五百元任凭你支用。约莫连我也很快就会忘记到底是为什么而准备了这笔款项吧。”
冯镜如说完这话,笑了。
“我在夏威夷有一笔小钱,是自己赚来的。我深知赚钱不容易。此情此义我决不敢或忘!”
孙文说道。他的脸上未见笑意。
横滨兴中会就此成立。然而,老实说孙文也没多大自信,自己此去夏威夷后,会究竟经营得下去吗?
郑士良将潜回本国,留在此地的仅只不擅社交的陈少白一人。
“请你跟这位大哥做好朋友吧!”
孙文对在场的冯镜如之子懋龙说道,转头望了陈少白一眼。
冯懋龙是横滨兴中会最年少的会员。当时年仅十四岁。
“好的……”
他首肯道。
因自己的名字难写,他大多使用建华这个字,十九岁时又改名为“自由”。当时他就读于东京专门学校,在学期间该校改名为早稻田大学。
“请多指教!”
陈少白笑容满面地说道。
后来冯自由进入政界,一开始是做了陈少白成立于香港的《中国日报》的日本特派员。二十五岁他便担任香港《中国日报》社长。三十岁时辛亥革命成功清朝覆灭,他正在旧金山当《大同日报》主编。归国之后,于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在南京政府中担任总统府机要秘书一职。
他十四岁便成为兴中会的会员,精通革命史的里里外外,又有文才。他所著《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革命逸史》二书被誉为时代名著,可说是辛亥革命的基本史料。他所写的书常由陈少白题字,两人的初次见面正是在横滨的山下町。
“往后请多多指教!我年纪尚小。”
少年用略带羞涩的声音说道。
“少白有这样能干的弟弟相伴,我觉得欣喜。我与弼臣即将离开日本。担心少白一人独留日本。他虽是年近三十的男人,但终究还是会有感到寂寞的时候。”
孙文拍拍少年的肩膀说道。
“不会寂寞的。我家里有一个年方十六岁的弟弟,可叫他照料少白先生的日常杂事。但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无妨。舍弟名叫惠臣。返家后我立刻让他去。”
说这话的正是刚加入兴中会的温炳臣。
“少白深谋远虑,但对年纪轻的人也会摆兄长架子。这对惠臣君或许会有帮助。”
孙文说道。
陈少白的本名是陈白。
——这岂不是与李白同名?恐有不敬之处,所以才在前面加一少字。
陈少白曾半开玩笑地如此说过。孙文夸他深谋远虑,大概是由此事而起吧。
亡命之客(4)
其实陈少白称不上深谋远虑,只是寡言才显得如此。乍见之下,他英俊潇洒人见人爱,教养亦佳。不仅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是个不枉风流才子之名的人物。
——唯度量褊狭,出语尖刻,人多惮之。
冯自由日后对陈少白评述如上。
正因寡言,故但有说话必如针刺人心。
孙文、陈少白、尤列与杨鹤龄这四大寇齐聚杨鹤龄位在香港的家中发表高论时,尤列性格与陈少白类似,二人交情不佳,再加上孙文过于偏袒陈少白,导致尤列退会。
尤列虽疏远兴中会,但往后在新加坡、吉隆坡、越南等地组织中和会,对革命自有其贡献。
广州乙未起义虽告失败,但因系第一次揭竿举事而值得纪念。尤列疏离后,四大寇终未能共同实现青年时代的梦想,但仍将各自的青春耗在同一方向。
“在广州由黄旭初所保管的钱应该还未动用。等清吏一放松警戒后,就先支用吧!又该付给廖大竹的钱已全部付清。尚未取得的武器,我想若能处分就尽量处分掉吧!殉难者的遗族该优先照料。陆皓东毋庸赘言,水师的程氏兄弟也是香山县人,每忆起他们,我就夜夜难眠。”
孙文对即将潜回国内的郑士良做了各种详细指示。自从逃到香港后便又立即遭到驱逐,根本没有时间处理善后。
郑士良必须在国内为乙未起义的殉难者料理后事,所以仍留着辫子。
孙文与陈少白已剪掉辫子,但前额顶的头发尚未长密,所以戴着帽子,身上穿着向温炳臣借用的日式服装。
孙文在横滨滞留了月余,但他的心思大概早已飞向夏威夷。对他而言,夏威夷是第二故乡,他应该也愉悦地计划着和意奥兰尼书院的同学聚会吧。
在横滨的快乐之事是和年轻的友人谈论国家的未来。冯镜如之子,亦即后来改名为冯自由的冯懋龙年仅十四岁,却有空便读《三国演义》。
有次孙文见到,问他:
“这书中的英雄豪杰你最喜欢谁?”
“诸葛孔明。绝对是他!”
懋龙毫不犹疑地答道。
“《三国演义》是昔日故事,但现今亦有类似的人物出现。曹操是个可怕的人,在我们的周围如今却有许多类似的人。甲午之役(日清战争)失利的李鸿章正是现代的曹操,他的手下丁汝昌是曹操的人马,却负起败战之责自杀。书中也有这般气魄的男子。我国今后也该出现孔明这般人物才行。”
孙文对《三国演义》的故事就跟十四岁的少年一样地兴奋。
回顾起来,孙文在比这少年还小的时候便离开故乡,随母亲投靠住在夏威夷的兄长。之后他进入意奥兰尼书院接受英语教育。与同辈的孩童相较,他对《三国演义》的知识显得贫乏。
他不曾在学校里学习自己国家的历史和古籍。从夏威夷归来后,在香港的教会学校也是接受跟先前同样的教育。
(未曾接受自己国家的教育,这对今后想闯一番事业会不会成为自己的弱点呢?)
孙文暗忖,于是开始私下学习古籍。从夏威夷归来继续接受英语教育之际,他又跟着区凤墀先生读汉学。在广州就读医校时,也请了一位名叫陈仲尧的汉文老师。转学至香港的西医书院时,陈仲尧先生正好也搬到香港,孙文也就继续学习。
区凤墀先生在广州是有名的基督教传教士,曾在柏林大学当汉语教师。孙文的受洗名“日新”就是他所取的,后来改名为“逸仙”也是听从区凤墀的意见。
因早知自己的弱点在古籍,故而学起来很认真,在第一次起义时,他的古籍和汉文能力在同辈中已是佼佼者。
亡命之客(5)
见到冯懋龙、温惠臣等年轻人,孙文认定革命前途光明,心里颇觉安慰。他常想着,自己至今所做之事必须传承给年轻的世代。陆皓东等首批殉难者的事迹至少要像《三国演义》的英雄般被传颂下去。
“听说满仔向日本政府要求引渡孙先生等人。把台湾给了日本的那些家伙竟敢乱说话,真令人气结。”
冯懋龙告知这一消息。
听闻大清国政府悄悄请托日本政府妥善处理此事。
“哈哈哈……我已经不是大清的臣民。冯镜如先生和陈少白也都是一样。没有辫子岂非就是证据?哈哈哈……”
孙文一笑置之。
因匆匆离开香港,众同志的详细消息不得而知。只有新军的内应程奎光挨六百军棍而死一事传到孙文耳中。在滞留横滨期间,程奎光的悲惨命运便为人所知。
程奎光,字敬恒,广东香山县人,任水师(海军)的统带。统带一职约等同于率领二营士兵的中队长至大队长级军官。他毕业于福建的马江水师学堂,曾留学英国。归国后,为中国海军败给日本感到愤慨,因奔走国事而与孙文派的人接触。
据在横滨所听到的消息,事发遭逮捕之际,奎光已重病卧床甚至无法动弹。
病症是重度的痔疾,士兵用肩舆(数人抬的轿子)抬他前去。被抬到营务处时,痔疮溃裂,肠子露出四五寸,全身染血。后来挨了六百军棍而断气,听说受刑中他不断大叫:
——满奴可杀!
不论是陆皓东受严刑拷打而死,或程奎光挨军棍致死,同志们死亡之事总是令孙文心痛不已。
总督谭钟麟隐瞒程奎光受刑一事,全然未禀报朝廷。对既是电报生又是基督教徒的陆皓东,则是可将他诬指为觊觎闱姓彩金的盗贼。如若换成一位官军的水师军官,那就得查出犯案动机,问题无法善了。在如此巧妙安排下,事情真相全遭掩饰。
起义失败后,孙文胸中未曾片刻稍停对殉难者的悼念之情。然而,身为革命领袖,他无法表露出此一情感,只能强抑在心中。
此时这种强抑的哀思油然涌现,皆起因于他跟纯真少年们一番交谈。
孙文常与冯懋龙、温惠臣等人交谈。懋龙的祖父遭怀疑与太平天国勾结,被清吏逮捕下狱,最后死于南海县的狱中。
“所以我爹才憎恨清朝。这是杀父的不共戴天之仇啊!我爹遭疑是红头贼,在国内无法立足,所以才来到日本。”
懋龙咬牙切齿地说道。对他的父亲而言是杀父之仇,对他而言则是杀祖之仇。在那没有照相的时代,生于日本的他根本没见过祖父的容貌,但心中怨恨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小时候我常听到红头贼的故事。他们并非盗贼,而是平民百姓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朋友。”
孙文说道。
红头贼是太平天国的一支派,对孙文而言是我方阵营的人。
太平天国是反政府的一场内乱,在一八五一年起于广西的金田村。一八五三年攻陷了南京并将之改名为“天京”。然而,后来因内讧导致干部陆续被杀,一八六四年,天王洪秀全服毒自杀,乱事终告平定。
洪秀全自称是上帝耶和华的次子,亦即基督的弟弟。太平天国军一路北上,洪秀全为争取自己故乡广东的支持者,曾派遣部将陈金刚主其事。响应号召者以红巾缠头为记,被称为红头贼。
冯懋龙的祖父冯展扬遭疑是红头贼,后被下狱而死于狱中。
“祖父精通医术,医者以救人为职志。时代虽不同,但和孙先生却相似。我尊敬孙先生,因为你的志向和我的祖父类似。”
懋龙热情地说道。
“啊,所以令尊才在甲午之役后剪掉了辫子。”
亡命之客(6)
孙文颔首如此说道。
有返国必要的人纵然心中不情愿,也必须留辫子。想归国却有国归不得的人,亦即逆贼的家族,就如冯家般干脆剪掉辫子。
“如今像我们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其实也有人像广岛丸的服务生那样戴假辫子冒充一番。”
陈少白说道。
“基于任务所需,我不得不做这种打扮。留这种头真烦人!真想尽早弄清爽些。哈哈哈。”
郑士良一面摩挲着后脑勺,一面豪迈地笑了。
孙文瞧了瞧陈少白和郑士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留在日本广求支持者是陈少白的任务。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