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闭上眼睛,他脑中也能浮现出聚落处和前往的道路状况。
或许就因为太熟悉,反倒产生了盲点。毕竟他初次踏上夏威夷这块土地已是近二十年前之事。当初唐人仅六千,现今却达数万之众。
自今起宣传的对象或许该有所改变。广州起义时,他自始便放弃富裕阶级,根本不想拉拢他们。听说与孙文阵营一向处于对立关系的康有为,便因起义成员中无一是知名人物一事嘲笑道:
——居然连半个举人也无!
檀香山(5)
孙文与陈少白皆步上与科举考试制度无关的医学大道,陆皓东则是以电报这一新科学跟时代接轨。对他们而言,科举是荒谬时代的一种错误制度,欲用这一尺度来衡量人的价值简直错到极点。
夏威夷当然没有举人。
然而,富裕的唐人却出现了。
有一名叫阿芳的百万富翁,而且跟孙文还是香山县出身的同乡。
——该拉拢阿芳吗?
在兴中会里,这是个问题。
“此事请交给我处理。”
孙文向兴中会的伙伴说道。
此事他打算找意奥兰尼的同窗钟工宇商量。
对孙文而言,钟工宇是个重要人物。因此孙文不邀他加入兴中会,还刻意不跟他过度亲近。
——那是个只在紧要关头才派上用场的人物。
孙文常如此形容钟工宇。
紧要关头才派上用场的人物在香港也有,就是同窗关景良和江英华。
与其让如此优秀之人命丧枪弹下,倒不如让他们从事更适当的工作。
江英华是孙文唯一的同届生,虽也帮忙革命工作,但孙文对他的期待却是,对外地的华侨宣传革命精神并募集革命资金。江英华其后在婆罗洲的山打根开业行医,被誉为名医。他与孙文互有书信往来,友情一如以往。
关景良的父亲是伦敦教会的牧师,借由信仰,孙文与关景良成为终生挚友。在西医书院虽是同届入学的第一届学生,但他晚了一年毕业。毕业后,他任职江南沿江炮台的医务官,随后在香港开业。
至于钟工宇,在兴中会创立时,因其妻染病而无暇他顾。不久其妻过世,他又新娶一妇。当孙文再度见到他时,他正热衷于计划盖一间新式的制粉工厂。
“紧要关头究竟是何时?”
钟工宇问孙文。
“不想再挡子弹、原本的伙伴萌生私欲而热衷于金钱与权势之时。”
孙文双肩一松,如此答道。
“在秘密从事运动时是否最快乐?”
钟工宇喃喃说道。
“我还是听从你的意见,拉拢阿芳一事就作罢了。”
孙文解决掉一个问题。他听从钟工宇的意见,觉得别拉拢阿芳比较好。
夏威夷有数万唐人,其中当然有大富翁。
唐人陈国芳以阿芳之名广为人知。唐人在入境之际登录姓名时,常只写二字。
chun(陈)fong(芳)。
但夏威夷当局依欧美惯例,将后面的名字当成姓氏。冠以“阿”字称呼人表亲昵之意。
名字“芳”竟然变成了姓氏,但陈国芳丝毫不介意。
——入乡随俗嘛!
他说道。这话也成了芳家的调调。
阿芳并非不识字,相反地,他还是个相当有墨水的学者。他是以商人身份移居夏威夷,不同于一般唐人以甘蔗田苦力的身份到此。
小说家杰克·伦敦(jacklondon)所著chunahchun一书据说就是以阿芳为书中主角,独树一格。但从甘蔗园里惧怕主人鞭子的苦力一跃而出人头地的情节,则是杰克·伦敦虚构出来的。
阿芳后来还成了音乐剧的主角,在剧中他有十三个女儿。现实生活里的阿芳则有四个儿子和十二个女儿。
孙文避免和这位大富翁阿芳接触。他听从台湾友人林炳文的忠告。
“阿芳已经退休并返国。直到数年前他还担任大清国的驻夏威夷名誉领事一职。虽说只是个虚衔,但总是个清朝官员,你若去劝这人造反,那岂非奇怪?光是劝诱就够让他觉得烦,有可能在担心之余向官府密告。就算阿芳本人度量大不做暗事,但管家等人却都是胆小怕事呢。别,别,你别去劝阿芳。”
檀香山(6)
林炳文说道。
“阿芳应该已取得美国国籍了……”
“取得美国国籍就不必怕清朝官员。的确,阿芳本人可能是。但在故乡还有许多阿芳的亲戚。而且别忘了,想从阿芳身上榨出油水的官员也是一大串呢!”
“明白了。多谢忠告!”孙文说道——“哈哈哈。一来到夏威夷,总觉得警觉性好像放松了。”
“大概吧。就连跟夏威夷毫无渊源的我,一到此地也觉得一下子放松了。是否因为跟我的故乡台湾有些类似呢?”
林炳文说道。
“今后不会再找过度有钱的人当对象。虽急欲筹得军费,但也只好暂且忍耐。”
孙文仰头望着天井说道。
“或许未必有多大用处,但还是应该求助于洪门中人。至少他们不会出卖别人……明白了吗?用处虽不大,但也不会被出卖。一开始若能这样想就好了。嗯,我吗?我喜欢此地,所以决定暂时留在这里。”
林炳文说道。
在同时间剪掉辫子,但林炳文的头发长得最密。
“对那些拥有较多却又害怕失去的人,从一开始我便不跟他们打交道。只是基于军费问题,我才多方考虑。”
孙文环抱着双臂。
——士大夫(高等官僚及其阶层)不可入伙。
这是自广州起义以来孙文一向的原则。人员来路依赖会党。从良莠不齐的会党中挑选出“良玉”,负责此一任务的便是郑士良。
孙文决定让会党成为夏威夷兴中会的主干。林炳文对此亦表同意,他口中的洪门便是指会党。
只是郑士良所接触的会党与在夏威夷所说的洪门大有差别。总之,就是热度有差别。
不仅广州,在清朝统治下的土地皆禁止结社。在这块由少数者统治多数者的土地上,统治者极度害怕百姓的团结,这是因为攸关政权的存亡。故而取缔结社之事一向严格执行。
然而,夏威夷一来远离中国本土,二来又无法律禁止结社。因此,也没什么取缔之事可言。
与在镇压中求生存的中国本土会党相较,夏威夷简直感受不到丝毫压迫。正如林炳文所言,在比夏威夷更远的美国,那种紧张感就更淡薄了。
据说居留美国的唐人有七成是洪门中人,亦即会党人士。一般人称同乡聚集为会,那是银会,也就是标会。既无遭到镇压的疑虑,当然也就缺乏秘密集会的紧张感。
要去到那样的地方进行革命宣传,可真是件辛苦之事。有些人根本不了解会党集会和标会集会之间的差别,只知那是个类似结社的团体,而一味与团体成员拉关系。
旧金山(1)
孙文抵达纽约后,与美国友人在汽车上的留影
旧金山(2)
其中实力最强的是涵盖广州出身者在内的三邑集团,由帮会老大冯正初排解各种纠纷。据说也因而四邑集团所经营的赌场难以维持下去。
冯正初与警察有挂钩,陆续举发四邑集团所经营的赌场和妓院。
——这事不可能善了。你要去旧金山,最好暂时别涉足不良场所方可自保。
船上有人向孙文提出这一好意的忠告。
在旧金山的联胜杂货店刚安顿好,所听到的话题全是关于冯正初老大和四邑集团对抗之事。
——四邑也不是肯忍气吞声的省油灯。总有一天会反击,可能为期不远了。
——听说三邑的店也被砸了。再这样下去双方恐会两败俱伤。
——双方都犯糊涂了。
联胜杂货店的店前摆着长椅子,几个唐人坐着闲聊。联胜的老板和孙文一样是香山县出身,因而与话题中的三邑、四邑皆无牵连。长椅上的谈话客也像全是香山县人,属于阳和会馆。
此时人称“四邑”,然而新宁县出身者老早分出来另外成立宁阳会馆,而开平、恩平两县出身者也成立了合和会馆。四县当中既已分离出三县,“四邑”(四个聚落)一词便不再贴切,因而改名为冈州会馆。但一般人还保持四邑人这一称呼。
“来到别人国家,还分什么三邑、四邑这种小圈圈,有什么好争的呢?”
坐在长椅子一端的孙文如此说道。没有特定对象,像是喃喃自语一般。
“你不是那个刚住进联胜的客人吗?你刚来,所以搞不清楚。”
一名跟孙文约莫同龄的男子拍膝说道。
“新来的就肯定搞不清楚吗?”
孙文说道。
“不不,我在这儿住了十年以上,也还是搞不清楚。有时候搞不清楚反倒好些。”
男子脱下帽子,掏出手帕擦把脸。他的前额留着又黑又密的头发。就算不看他的后脑勺,也能猜得到他没留辫子。
孙文也脱下帽子。
男子倒吸一口气说道:
“你是长毛贼吗?”
长毛贼是指太平天国的一伙人。
“我出生得晚。”
孙文答道。
一八六四年,太平天国的主力在天京(南京)被剿灭,那是在孙文出生的两年之前。出生得晚当然是带有惋惜太平天国覆灭的言外之意。
“我是在天京陷落那年出生的。”
男子说道。
“那就是比我年长两岁的大哥了。”
孙文笑道。
男子头上的密发垂至额前。他举手作势拢发,说道:
“我叫周榕,是东莞人。你叫孙文,我跟你同样是阳和。”
阳和会馆主要以香山、东莞、增城三县的出身者为会员。的确,香山的孙文和东莞的周榕同属一个集团。然而,周榕初次见到孙文,为何会知道孙文的名字呢?又怎么会知道孙文是香山县人呢?
孙文盯着未留辫子的周榕,露出不解的眼神。
“哈哈哈。我什么都知道吧!我还知道你的口袋里有三百美元。在夏威夷募集到的资金共有六千美元。在日本的横滨向冯某人所借的五百元,已通过卑涉银行偿还了。你做人有原则,佩服之至!哈哈哈。”
周榕笑道。联胜店前的几张长椅子上,先前的几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全都消失了。
“真是无所不知!调查得可真清楚,该不会只是基于兴趣吧?”
孙文问道。
“当然并非兴趣……而是工作,工作……”
自称周榕的男子答道。
“你在哪里高就呢?”
孙文反问道。
“你这岂不是明知故问?你若要问我打哪儿来,我就说不上来了。只能说是北京或天津,就这样多了。”
旧金山(3)
周榕答道。
大清国的首都是北京,最高权力者李鸿章驻在天津。调查孙文一事到底是奉谁之命就连周榕也不清楚。
“这是第一件工作吗?”
对于孙文这个问题,周榕边笑着边答道:
“工作是从横滨开始。慢慢地来。陈少白可真有趣。我原想调查他,但毕竟你才是大鱼。但调查你的事可真累人。因此,我想出了一个轻松的法子。从现在起,我会先问你:究竟要去何处?要做什么事?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安心睡觉了。”
“我想招人来发表演讲,但不知在哪里举行较好。不如就请教你吧!”
“可以,可以,演讲的场所和群众,是吗?你可别郑重其事地办演讲,只需在群众聚集的普通场合,若无其事地发表演讲即可。但若讲得不精彩,好容易才聚起来的听众马上会散去。这里的情况可没那么容易呢!”
“哦,那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肯定会很有趣的。”
孙文握住周榕的手。
被派来跟监的人竟然会成为自己的搭档,对双方而言皆落个轻松。
“我最近常回故乡,不时会想到,若自己再像以前那样,恐怕不会有好下场啊!”
周榕说道。
就算有这句话,孙文也仅能相信这个人一半。当然也就不可能立即完全解除戒心。
——你可别对美国的唐人抱持过度期望。
这句话不晓得在他耳边重复出现过多少遍。就连对在夏威夷的唐人,孙文从少年时代起也听过许多次这句话。
美国和夏威夷签订合并条约是在翌年(一八九七)六月,从孙文儿时移住夏威夷开始,美国的影响力便极大。
夏威夷的唐人从十九世纪中叶起开始从事制糖业。像阿芳这种拥有资产达百万美元的大蔗园及工厂的富翁是少数例外,绝大多数仍是甘蔗园或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