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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此时正在香港。孙文知道高龄老母健康不佳,但因有兄长孙眉照顾,孙文也就将此事全交托给兄长。他拿出笔记本,喃喃说道:

“今年的旧历六月十三日,是新历的七月……十九日。算起来母亲今年就要满八十三岁了……”

孙文没料想到,母亲竟然会在七月十九日生日当天撒手尘寰,噩耗是事后从兄长处获知的。

孙文对日本此次的做法大致感到满意。横滨的警察署署长奉命驱逐孙文,但孙文翌日赴东京时却获“出国”待遇。他能在东京短暂停留据说是出自陆军大臣的意思。

——日本的政要们显然也看得出来大清国政府来日无多。这种待遇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孙文暗忖。

英国不许孙文登陆香港,似乎是意图和大清国维持较慎重的关系。

孙文在越南召开秘密会议。那是十一月,说明了此时他并未感情用事而失去判断力。会议的目的是检讨汪兆铭等人此次在北京暗杀摄政王的任务失败,以及搭救汪等人的行动。

“我方有汪兆铭在对方手中当人质。他应该是考虑到万一的时刻,所以才未遭杀害。”

“他是指谁?肃亲王吗?”

黄兴问道。

“我认为应该是摄政王。”

孙文说完这话点了点头。

越南毕竟不是能够久居之地。不仅越南,东南亚的殖民地政府如英国、荷兰皆以如下理由拒绝孙文入境:

——妨碍地方的治安。

天性乐观的孙文反倒为此感到高兴。清朝政府再三要求驱逐他,殖民地政府无奈只得下达驱逐令,这意味着清廷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

——只要再使劲一推!

他说道。

——与初次起义相较,我是乐观百倍。

这是孙文的口头禅。

大伙在越南讨论下次起义的计划。决定以广州的新军为主力,由赵声率一支部队从江西进攻南京,黄兴军从湖南进攻湖北。另外,集合长江流域各省的起义军,进行北伐。

因获悉将遭驱逐,故孙文无法亲赴东南亚各地进行募款活动,此事便交由黄兴、胡汉民、邓泽如处理。与新军之间的联络,当然是由赵声负责。

十二月初,孙文离开越南赴欧洲。他经巴黎抵达美国时已是一月十九日。

王朝的黄昏(6)

募款活动进行得很顺利。在加拿大的维多利亚市,他以华侨所拥有的致公总堂(洪门会馆)当场质押借得三万港元,立即将此笔款项寄给香港的同志。在多伦多与蒙特洛,同样以华侨的公产当质押而筹得革命经费。

演讲在各地陆续展开,经常见到受感动的华侨劳工动辄捐出一个月或两个月的工资。

他又从旧金山转赴温哥华,每天为募款及演说而忙到深夜。每一场演讲皆是听众满堂,就连下大雨时也不例外。

孙文坚持一个原则,即巡回时单独一人,不带秘书或护卫等同行。反观保皇派的康有为则身边总是包围着各地的门生,经常是一大群出动。孙文总是单独一人,相伴者唯书籍而已。

在外国时,孙文仍注意祖国的动态,并尽可能搜集各种情报加以分析。

他最信赖的外国东方观察家是出生于澳洲的马礼逊。

马礼逊原本是位医师,从这一层意义来看让孙文对其感到亲近。他发表于《伦敦时报》上的报道,每篇皆是孙文在旅途中的必读之物。马礼逊信奉“力”,对力的存在带有一种灵敏的嗅觉。

一九○九年九月七日的《伦敦时报》所载的马礼逊报道,让孙文难抑兴奋连读数遍。当时他恰好滞留伦敦。

马礼逊指出,清国政府“积弱得可怕”,他写道:

——袁世凯下台后,既无堪与其比肩者,亦无任何肯负责的人物出现。

对手如此积弱,而己方对寄望殷切的新军所施行的革命教育又与日俱进。这场战争必胜无疑——孙文如此认为,也因而感到兴奋不已。

清初,军中主干号称八旗军十三万。然而满洲人当时人数不满三百万,大多是居上位者,普通的旗兵仅不过五万。还在辽东东征西讨时,满洲族将归顺的汉族编成汉军八旗,另将同盟关系的蒙古族也编在蒙古八旗,合计旗营十三万骑。

旗营官兵因常获特殊恩典,不久便松散堕落而成为中看不中用的装饰部队。开国三十年后发生了三藩之乱,平定此乱的非八旗兵而是汉人的绿营,此乃与汉军八旗毫无关联的一个集团。

绿营长久下来成了清朝的武力,但在白莲教之乱(从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初)与鸦片战争(一八四○至一八四二)时暴露出不堪作战的弱点。敉平太平天国(一八五一至一八六四)的则是守护乡土的义勇兵——湘军与淮军。如今的“清军”仅不过是上述之流的武装集团罢了。与这种汉人部队相抗衡,我绝不会输——孙文如此暗忖。

时机已到来。就是现在!

说起来,以北京一地而论,五千名新军当中两千名会有倒向革命派阵营的可能。然而,己方也并非全无问题。

自同盟会成立后,革命派看似团结一致,但其实不然。散布《孙文罪状》小册的章炳麟等人自始至终都采取反孙文的行动。

而在湖南派中,黄兴虽以副会长身份辅佐孙文,但两人也常大声争吵。

有一次,孙文将青天白日旗帜挂在壁上。黄兴见状大怒,原因是同盟会尚未制定徽章。黄兴属意的是有“井”字的旗帜设计。

“以太阳为标志,岂非与日本太过相似?这样不行!”

黄兴大吼道。

据说古时周朝实行井田法。将九百亩的正方形土地以井字形画成九等分,周围的八区分由八家耕种,中央的一区则由八家合耕。

——平均地权。

若作为标榜此一公约的同盟会的徽章,则井字确实很适合。

“我认为井字设计较佳。”

听黄兴如此一说,换成孙文大怒。

“为了此青天白日旗而牺牲性命的人不知已有几万之众。若不同意此旗,则须先将我孙文打倒!”

王朝的黄昏(7)

“此一井字中包藏着中国人数千年来的心愿。若你当会长连这点都不懂,那我就要退出同盟会!”

黄兴几乎跳了起来。

——克强怒,发誓脱同盟会籍,未几,复还。

章炳麟在《自定年谱》中如此讽刺道。

广东香山的孙文、湖南长沙的黄兴、浙江余杭的章炳麟,在在皆是不好相处的棘手人物。

黄兴虽与孙文为此大吵一场,但为了革命还是忍辱“厚着脸皮回去”,彼此再成好搭档。尤其是在孙文遭各地驱逐,革命的核心无法运作时,黄兴便充当孙文的代理,负责实际指挥部队。

——克强(黄兴)未免操之过急。明明情势逐渐转为对我有利,清朝已将近半倒而趋于自我毁灭。

坐在行驶的火车中,孙文边查数据边读着书,同时还思考着问题。

清朝为避免毁灭而祭出一连串新政策,但在孙文眼中,那只不过是更加勒紧了自己的脖子。

行政机构不论是哪一部(相当于日本的省)皆设满人尚书与汉人尚书两名长官。依摄政王的改革主张,一部的长官仅限一人。十三部的长官以满族大臣占九人,汉族大臣占四人。

原本以为为了消弭汉族的不满,会增加汉族的职缺。不料全然不是这回事,而且满族大臣九人之中,皇族或宗室便占了六人。

世人称此为“皇族内阁”或“亲贵内阁”。

为了巡回募款,孙文绕经加拿大去到纽约。他在令人怀念的黄二嫂的“一碗面”店中吃着面。若换成是康有为,大概会率门生或秘书到一流的餐馆中用餐吧!孙文喜欢路边摊,“一碗面”正符合他的喜好。

吃完面后,一名男子走近。

“有什么消息吗?”

孙文搁下筷子问道。

“不是什么好消息。黄兴等人有动作,但起义似乎又失败了。仅此而已!”

也不知是友是敌,周榕总是捎来各种情报。他所捎来的情报无一不精准。此时他露出比平常更正经的表情,在孙文的面前摊开一份报纸。

——中国的革命党再次起义失败。

斗大的标题底下画着红线。

此即中原(1)

孙文(左二)与黄兴(左四)等同盟会成员在上海的留影。

此即中原(2)

“希望尽可能让现今的政权安眠。勿让人民承受过多的负担。”

孙文说道。

虽不认为清朝还有什么惊人力量,但总希望政权的新旧交替能尽可能平顺进行。

在伦敦,他拜访了借款团的银行家,得知只有外务大臣有权停止借款。于是他向英国政府提出三项请求。

一、停止对大清国政府的一切借款。

二、请制止日本政府对大清国政府的援助。

三、取消英国各属地对孙文的驱逐令。

其中第二项是请求“制止”日本对大清国的支持。日本并不在四国借款团之内,之所以对英国提出如此请求,只因希望能扩张国际援助拒绝网。

日英之间有同盟之约,孙文认为由英国向日本提出请求较易见效。

日本民间对中国革命抱持友好态度,但政府则未必如此。从政体问题来看,日本希望同是帝制的大清国当邻国,若邻国是个经由革命而诞生的共和国,则彼此之间可能较易产生紧张关系。

另从国家利益来看,邻国若是弱国,当然较令人觉得安心。现今的邻国正处于立宪君主(保皇)派与革命派之争。日本的真心话是欢迎一如往昔的保守帝制,但那已是落伍的想法。如今至少也希望邻国能以日本为借镜而成为立宪君主国。

孙文知道自己的“革命派”路线未必会让日本怀着好感。

孙文经常感谢宫崎滔天这类的民间支持者,但就国家而言,日本却可能成为革命中国的敌人。

在此次旅途中,孙文闻知宫崎滔天身体不适。消息来源是在加拿大的联络人冯自由,此人是冯镜如之子,孙文第一次起义失败亡命之际,在横滨曾受到冯镜如庇护。冯自由在加入兴中会的成员中年纪最轻(年仅十四岁),后来就读于早稻田。

——经济状况好像也不佳,日子过得相当清苦。

冯自由说道。

——这样可不行!

孙文担心这位盟友。

他自己在槟城的妻子染病,子女的学费亦告急,只得向住在吉隆坡的党的经理邓泽如交涉,希望能稍微调高原本每个月一百元的生活费。

即使自己如此拮据,却见不得盟友宫崎滔天陷入困境。孙文写了一封信给滔天,提及自己设法凑了一百日元相赠,请其至横滨的华侨永新祥商店向林清泉君领取。该函的日期为阳历四月一日,正值阴历三月二十九日起义之前不久。

在英国,能再见到恩师兼救命恩人的康德黎博士自是人生一乐。孙文去到康德黎家,相识的女仆出来迎接,边微笑边说道:

“刚好有一封你的电报送达。上头全是些数字。”

那是一封来自中国的电报,收信人仅写着:

——dr.sunyat-sen

伦敦的电报局大概也不晓得要送给谁才好。既然是中国人,那就送到了公使馆。

公使馆似乎也感到困扰,之前也曾发生过,于是将电报就近送到康德黎博士的住所。

康德黎不在家,康德黎夫人不知是否该收下。

——我不知是否该收下。我先生不在家,说不定稍后会退回电报呢!

她事先说明有可能会拒收而退回电报。

也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既然是电报,当然是急件。孙文打电报时,总是先用汉文写下电文,再翻阅那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将之改成数字。

康德黎家中的一隅放置着孙文寄放的行李。那本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就和几本书摆在一起。

想必是急件,孙文肯定会取出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立即将那些数字译成汉字。康德黎夫人想自己先行译出电文,以便节省孙文的时间,但她不会读汉文,只约略能看懂,并用歪歪斜斜的字迹照抄下来。

此即中原(3)

电文内容不长,康德黎夫人便用此法抄译下来。

虽不懂其意,但之前也曾发生过,她猜想可能是以救孙文为使命的某个人所拍发。

隔了两个钟头,孙文偕康德黎返家。康氏家人和孙文间存在一种默契,即不谈论革命话题或隐私之事。因此,对电报内容康氏夫妻未开口发问。

“哦,这电报送来时就已经译成汉字了吗?”

孙文边微笑着边问道。

康氏夫妻从刚才起就关心电报之事,一直观察着孙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