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5(1 / 1)

照,自是少不了的。可以想象,唐豹也会举杯一笑,说声不打不相识的中国俗话,再一饮而尽,回说相互关照。

梅知道这些,是在第二年的春天。那时候,红已经被抓走,趴在梅的肩上说,梅姐,和谁结婚都成,千万不能上了唐豹的当。红是在唐豹的一个电话,担保出来说了这些的。至眼下,红是亚细亚酒楼服务小姐班的负责,已经回到梅的手下干了二年。二年来,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红已经做了人妻,连她新生的孩子,也已开始牙牙学语。亚细亚酒楼处于一种平稳而又兴隆的境遇,如同状况良好每日都在旋转的机器。星光商场依然在不停地滚着雪球。一次,本市召开教育基金会议,唐一张口便捐一百五十万元人民币。他因此后来就做了基金会的董事长。由此可见星光商场经济的一斑。先前因资金不足,出租出去的柜台,也都一一收回。鞋厂仓库的老房,已经扒掉,盖起了带电梯和旋转楼梯的豪华商场。商场里边的假山、喷泉、阳伞、舞厅、咖啡馆、茶座等辅助设施,完全可以和官办的亚细亚商场相媲美。

人生倥偬,转眼就到了这年的秋天。梅回到这个都市已届五载。对林立的高楼,喧闹的大街,彼此熟悉而陌生的人群和那些真真假假的作为,都已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且自己也能假着面孔,把言不由衷的话说到以假乱真的田地。甚至,见了唐豹,也能客客气气说些彼此恭维的假话,连往日你我之间的小矛小盾小纠葛,也都不愿再去提起。可是,始料不及的事情是,三个月之前的一个晚上,亚细亚街上铺着水色的月光,梅去找人讨账回来较晚,走在街上如趟着一条河水。将到酒楼时,看见有一人影的晃动,心里闪悠一下,放淡脚步,以为是烧菜的厨师,及至到了楼上,才发现门口站了久等的唐豹。

他依然西装革履,依然精神闪烁。着意修饰过的发型下,依然那张少有笑意的脸。打开房门,将人让进屋里,说一声喜客,倒了速溶咖啡给他,说这么晚了,你找我想必有事?

最后一名女知青 67(2)

他把咖啡杯暖在手里。

“给你报个喜讯,我的姨妈死了。”

梅突然怔着,想起那位曾经有过一面之交没有下车的老女人。

“很少听你说过你的姨妈。姨妈死了,你该孤独了。”

唐从凳上站起来,转着手里的杯子。

“没人能干涉我了。我还是想和你结婚,今天正式来和你说说。”

梅静默一会,安然地一个淡笑。

“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你结婚成家的事。”

唐豹把转着的杯子在手里停下。

“现在你想想。”

梅收了脸上的笑。

“你及早打别人的主意吧。”

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试过,除了你谁都不能在经营上帮上我。”

梅把脸朝上昂了昂。

“你抬举我了。能帮上我也不会嫁给你。”

唐笑了笑。

“在本市还没有我唐豹办不成的事。”

梅用鼻子哼一下。

“这件事你就办不成。”

唐转过半边身。

“你准备准备吧,今年底你我结婚。”

梅说:“唐豹,你就是强盗,我也不会让你称心如意。”

唐说:“半夜了,我走啦。是真的让你准备年底和我结婚吧,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最后一名女知青 68

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

要自己到此一见的当然不是狐狸。狐狸同自己一道儿下乡至伏牛山区的张家营子,他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那儿。留在了白果树山灿烂辉煌的狱门口儿。他永远不会再回到这繁闹的都市,也不会再来这碧沙岗一见了。

也许就是唐豹吧。

最后一名女知青 69

有一股黑沉沉的东西压在梅的心上,就如一条浑浊漫长的河水,一直从她的心里喘吁吁地流过。可眼下,她走着,看见面前百步之遥处的天空,透露着晨曦似的明亮。

她迎着那明亮快步过去,脚下是沙沙的声响。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不消说,只要那人一片诚心,他就准在那碧沙岗上等她。

记忆中的大沙堤终于到了。

她捡一缓处,抓住堤下的藤草,爬将上去。上去时她的裙摆上扎满了碧沙岗特有的毛扎手。在堤上,选一没有杂草的高处站下来,回身一望,她走来的地方,市内的高楼大厦,过街天桥和立交桥,车水马龙的人流车流,工厂和商场、政府和酒楼、机关和星级宾馆,一律都在明亮的日光中无踪无影。

请于星期日到碧沙岗一见。

梅车转身子,碧沙岗茫茫苍苍横摆在眼下。深秋的气候,使碧沙岗绿色尽退,满堆着不毛的感觉。当年刻有碧沙岗三字的石碑,还依旧立在那儿,被干枯的秋草蓬蓬围定,如卸掉帽子的一个光头。沙丘似乎不见了,换之的是一个个的小土包。放眼望去,一片荒岭,不见一个影儿,但能听到一种叮叮当当敲击砖块的声音,如飞滑在水面的瓦片一样。从荒岭沙包的那面一蹦一跳传过来。梅怀着怦怦心跳的疑惑,顺着声音走去,穿过一片枯草野地,看见十余人在一个沙坑砌着偌大一间地下的房子。工程刚刚扎了地基,极像楼房的地下贮藏室或者仓库的基地。再仔细瞧去,有一二熟人,似乎是星光商场的工作人员。前去细问,果真是星光商场的柜台经理。于是乎,才明白碧沙岗这不毛之地,成了本市最昂贵的土地商品,凡不愿火葬的大款新贵,皆可以每平方米万元的巨价,购置一片坟地,建造另世的房舍。才知道唐用五十万元,买了五十平方米的沙地,差十余人众,在此正为自己构筑夫妻墓室的天堂。

怀着梦境般的苍凉,回转身子,似找谁约自己在碧沙岗一见,看到的却是身后一片一个个圆鼓凸凸的坟丘,取暖似的一个挤挨着一个,秋草萋萋,如无边无际的发霉长毛的馍馍,有一股灰色的腐骨的气息,浅浅淡淡晒在明媚的日光下面。再扭头,进一步看见的,是每个坟丘头上,都在荒草里隐埋着一块或大或小的墓碑。碑的正面,一色儿俨然肃静着柳体刻字。半旋了身子,看那大同小异、味道单一的一片柳刻,一并是:

市商茂大厦经理万德全之墓

市宏达酒家经理穆少波之墓

市万隆食品总公司董事长肖明之墓

市四星级白天鹅宾馆总经理郑敏女士之墓

市新潮新美容商店经理汪淋女士之墓

市英法美领带厂厂长朱海之墓

市第一商厦总经理杨立强之墓

市妇女用品商店老板陈倩女士之墓

市永胜饭店老板高阳红之墓

市xx区区委书记张鼎力之墓

市向阳旅社社长杨红光之墓

市世界文化联谊会会长钱明礼之墓

市著名歌唱家半天红蒋倩女士之墓

市希望工程基金会董事长孙宏之墓

市食品一条街总领事刘品德之墓

市毛纺十厂厂长翟白之之墓

市亚洲啤酒厂厂长方红军之墓

市四星级宾馆总经理祁浪之墓

市红明商场总经理郑森林之墓

市欧洲服装厂厂长韩克西之墓

市华夏美容医院院长林一本之墓

市江河集团公司总裁江长河之墓

市宇宙开发集团公司董事长洪刚之墓

市化装品公司总经理范蓉女士之墓

市华艺商场经理彭超烈之墓

市东苑大酒店老板刘洛之墓

市红光服装集团总经理何天新之墓

市跑马场老板赵发之墓

扫过面前的碑刻,想到底是谁让我到此一见,再一次放眼远处,想找一人身影,却看见吱吱响着的风沙漫过了大堤,卷动的乌云般朝这边扑来,且已到了眼前脚下。

最后一名女知青 70(1)

母亲已经整整死去了十几年。她被儿子天元乔迁到新房里来,每时每刻都端端地坐在桌上,望着这屋里发生的一切。

倥偬的人事,急迫的岁月,转眼就是两千年最初十年的末段时期。这一年娅梅和天元都是五十几岁的人。这一年的国家。说什么也不能同上一世纪相提并论,不要说最早享受特殊经济政策的深圳、珠海、海南等特区地带,以及后来者居上的上海浦东,山东青岛、烟台,黑龙江的黑河一带,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已经多么的繁华。就连紧靠北方的古城洛阳,也是崛起得十二分可以了。就比较而言,发展相对缓慢的中原腹地,洛阳在此已居佼佼之首,大量的引进外资,大量的对外人口输出,使这一个城市的各方各面,都急剧膨胀起来。尽管对入城人口,有一套严格的控制手续,可母亲还是眼看着她的儿子,依仗无可阻拦的幸运,顺利地办妥了这一切。在五十几岁的时候,他决计离开张家营子,到那遥远的都市去。说是去闯荡事业,未免与年龄不够般配,说是去了此一生,那又大可不必离开这生养之地。且,心里又总是漾荡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一股热血。总之,内心的激情,促使他离开这乡土社会,与其说是去争取一种新的生活,倒不如说是为了避开旧的生活。

母亲说:“你别走,孩儿。”

天元说:“我得走。”

母亲说:“娅梅说她不走了。”

天元说:“她不过说说罢了。”

这青砖瓦舍的房屋,要算张家营子的最后一栋建造。至此,全村的庄户人家,皆算住进了不见泥土的房屋里去。立在梁顶去看,村落是水汪汪的绿着。早年所谓的先富人家,那瓦舍少说已有十余年的历史,房子成了一潭死水的深蓝,加上季节的树木之绿,在这春夏移交之时,颜色旺盛得深入浅出,整个村落在黄土梁上,绿成深色的一片天空了。这样说,不是说乡村已经多么的都市,乡村是永远不会成为都市的。你仔细去瞧,能分辨出那绿色中夹杂着点点滴滴的土黄。这土黄的颜色,便是上个世纪留下的纪念。浅黄的是人家不住的土瓦房,多是各户的牛棚、猪窝,或堆放杂七杂八农具的仓库。偶尔有深黄色的一间草房,那准是谁家的鸡窝,或者给狗给羊住的地方。这种东西,在都市是决然不会有的。你走进新房里去,房子是新的不错,屋里的陈设却不一定。祖先的牌位,是成年论辈子的一成不变着,占了正堂桌上的中位。针线筐儿,永远有意无意地摆在桌上。墙上不可或缺地贴了老寿星的画像。里间屋里的木床,不是靠了后墙,便是挨了山墙。无论怎样,床头立着两个粮缸,缸上放了板箱,床边又放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以备停电时用的油灯或者蜡台,都是不消说的。连终因国家经济潮的第三次风起云涌,导致意识形态方面放宽了政策,总算有机会出版了长篇小说《欢乐家园》、被小报称为乡村作家的天元,也未能脱去这种俗设。年老体衰,残腿坏眼的黄黄卧在门外,他坐在屋子的中央,望着桌上母亲的牌位,阳光从门口悄然而入,屋子里的新砖地上,如同铺了一层亮锃锃的黄金。一股温热的新房清气,在屋子里四散开来,流动的声音清晰可辨,就如一股微细的气流,在他的耳窝里旋转不止。去洛阳的行李,是五天前都已收拾停当,可要走时,娅梅却忽然来了。说是在省会难得有一丝清静,特意回来走走,一来看看天元和村人,收拾一下往日的记忆;二来避一避在都市的烦乱,过几天舒心雅静的日子。然话是这样说,是不是真的这样,天元却是无从知的。

细打细算,离婚已经达十七年之久。十七年,一个生活在繁华的省会,一个生活在偏僻的乡土社会,这么多的年年岁岁,人生的事该发生多少变故,怕是连往日以为终生不变的东西,比如相爱过的思念,都已不是原有的滋味。起初,分手后的年把,彼此相互关心的书信,还通过漫漫邮途,鸿雁似地来往着。继而信就逐渐少了,内容和文字也渐次空洞短缺。后来就终于断了,应验了一个诗人的两句短诗:一旦分手,即属遥远。究竟从哪儿断了书信,谁先断的,什么缘故,如今他再也回忆不起。只记得没有了她的书信,他就像少了一本用过了多少年的旧书,并不怎么伤感,反而觉得,接不到来信,也免得回信,倒是一件省心之事。后来,无意间在一日午时,接到邮差半月一次送来的一打报纸时,读到一篇题为《真正女强人》的长篇通讯,方知她离异回到省城,从一个馄饨小摊起家,发成了著名的亚细亚大街的女老板,便对接不到她的来信更加释然。既然她已成为一个凤毛麟角的商人,也就更加没有必要书信来往了。俗语民谚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那时候,张老师对这话的体味,实在是满怀了激情的深刻,孰料两个月之前,她忽然寄来一封快件,问他日子可好,她想回来看看,走走,歇歇,给母亲和儿子的坟上添一把黄土。他回信说,难得你还记着张家营子。还写了一些礼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