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装满车时,就领着村人去岳丈杜家抬棺材。太阳已经出来,村里铺了浅薄的暖意,从胡同这头望到那头,如望一架玻璃筒儿,能看见几里外梁上的小麦苗都一律被风吹得倒向东边,一些细微的麦根在土外如眉毛一样茸茸地动着。司马蓝问了他的媳妇,说你爹在家吗?媳妇竹翠说在吧,我有半个月没回娘家了。
就都往杜家潮过去。
入院,开门,人们全都呆了。棺材摆在屋子中央,日光在棺盖边的钉盖上灼灼生辉,把棺挡头上的奠字照得金光灿灿,满屋子明亮。竹翠的肚子又一次显凸起来,她用手扶着肚子,惊慌在棺材边上,爹、爹的一声声叫着,拿手去棺材缝上又抠又掀,泪像锤样砸在棺盖上。
屋子里一片死静。
司马蓝说啥时儿死的?那个七岁还不会走路的孩娃在他娘的怀里,说他刚刚还见到杜岩在街上走呢,还弄坏了他的风车。说了这话,他娘就打了孩娃,说啥儿刚刚,刚刚你还在床上睡觉呢,那风车半月前都坏了,都扔到粪池子去了。孩娃就在他娘的怀里大哭,说刚刚,就是刚刚,哭得鼻泪横流。司马蓝看了看孩娃,顾不了许多,拿起门后的那个钉锤,翻过来就用有岔口这边去起棺材上的钉子。没想到钉子已经锈在了棺木上,好不容易起出来一颗,连泡桐的木屑都拔出来许多。拔出一颗,棺材就有了缝儿,第二、第三颗也都顺势拔了出来。有人扶凳,有人按棺,一个个屏住呼吸,手忙脚乱把第十三颗钉子拔出后,村人要去掀那棺材盖,司马蓝把手按在了棺盖上,说,
《日光流年》第二十章(4)
先打开一小点儿,
就把盖错开了一条小缝儿。
说把棺材抬到正屋门口上,村人们就把棺材抬到了正屋门口地上。
说,竹翠,你赶快给你爹烧一碗面汤,竹翠就去灶房搅拌面汤了。
太阳已经从门口泻进来,一铺席样长方一条,正好晒在棺盖上。女人们都寻了门栏、凳子坐下来,看着棺材等着后边的事。男人们一人卷了一根烟,抽得雾雾海海,满屋子弥漫了呛人的白烟味。时间滴答作响,桌子上那个退完漆的小闹钟,秒针和霹雳一样响。过了许久,男人们都卷了三支烟,杜岩在棺材里悄悄默默醒来了。
杜岩是被那白浓浓的劣烟呛醒的,他首先在棺里轻轻咳了一下。这一咳,所有人的心里都丁冬一声心跳,彼此相互望着,目光撞来撞去。男人们手里的烟都僵在手指上,烟灰轰轰隆隆地掉在了地面上。
又有了一声咳。
司马蓝过去把棺盖慢慢移开了。
棺里的杜岩立马把手挡在眼前,仿佛睡醒后发现日光照在了脸上那样。他说又闷又热,大冬天又闷又热。司马蓝说你喉咙咋样?他说喉咙里的肿条就像一条大堤哩。这当儿村人们围了过来,看着棺材中的杜岩,叫他叔,叫他哥。他也蒙蒙地望着村人们,扶着棺壁坐起来,把头伸到棺材外。
司马蓝说,你出来吧,要把棺材抬去卖了呢,村里就剩你这一口棺材没卖了。
杜岩把眼恶在司马蓝的脸上。
司马蓝说工地上没有分文了,连一段麻绳都买不起。说着就去扶杜岩出棺材,可手碰到杜岩的身子时,杜岩把一口痰哇地吐在了司马蓝的脸上,宛如吐出了这口痰他的喉道畅通了,一马平川了,喘息声粗壮有力,连说话的声音也比生了喉病前高亮许多。
他说,卖棺材就抬去卖吧,我就死在这棺材里,除了你们把我和棺材一块卖出去。说完这话,他如一架山脉一样,又轰然倒进了棺材里,把眼睛锁一样闭上了。
你真的不出来?司马蓝说人死如灯灭,死了啥也不知了,要那棺材还有什么用?杜岩没有睁眼,他在棺材里把头偏到女婿司马蓝这边,说人生在世如一盏灯,灯亮着要灯罩干啥儿?活有房,死有棺,死人没有棺就如活人没有房。说到这儿,他用手捶了一下棺壁,吼叫着你们走吧,你们别想把我从棺材里拉出来,工地上没钱了你们去乡政府把我的安葬费领出来,不定比这棺材钱还要多。
司马蓝不语了。
司马蓝脸上有了一层光。
司马蓝默过了一段岁月说,爹,你到底还能活几天?杜岩在棺材里听到女婿叫了一声爹,眼皮弹一下睁开了,说我早都死过了,我死过半月啦。司马蓝说你活着每月多少钱?杜柏去接班,你这工资不是照发吗?杜岩盯着司马蓝的脸,问:
咋得了?
说,你全当你死了,日后三姓村各户轮流养活你一个月,每个月的工资村里就领去修渠了。
四
轮流养活杜岩是从村东蓝家胡同开始的,因为每个月的工资村里都派人去镇上替他领去了。在镇上直接买了工地上的用品拿往工地去,自然三姓村人该轮流养活他。杜岩已经不是杜柏和竹翠的爹,他已经成了三姓村的爹或爷。司马蓝对各家的媳妇说,谁要慢怠了杜岩,使他喉咙病加重了,或在谁家死去了,就卖了谁家的房子去修渠。
杜岩一辈子给人家烧饭虽也是国家的人,可终归是侍奉别人的人,然这忽然之间被村人细细微微侍奉时,他开始有了不适,村人给他把饭烧好,唤他去家吃饭时,他就躺在棺材里边不出来。
来人说,杜伯吃饭了,专给你做的干捞面。
他说我死了,别叫我啦。
蓝姓的就把那碗特别为他做的捞面放在棺头上,又舀来一碗面汤才去了。再或,用车子把棺材拉走,拉到家里让他吃饭,饭后再把棺材拉着送回,这样日子久了,熬不过村里人的善意,叫饭的来了,他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再后来,他就从棺材里走了出来。那副棺材,已摆回到原来的那个地方,除了天黑上床睡时,天亮起床再从棺材里爬出来,余时都已空下来。这样过了一年有余,他的喉病不知不觉间不仅愈发轻了,且似乎日渐好了。一天,轮到杜姓侍奉时,因为本姓同族,村人们在吃饭穿衣上,已经不如先前那样周到,加之他样子看上去无病无灾,又儿女双全,到饭时村人就时常忘了叫他。早先他侍奉别人,如今一村人侍奉他一人,不叫他吃饭时他摔盘子摔碗,这样七折八腾,似乎好了的病,又重新复发起来,忽然到了杯水不饮的境地。女儿竹翠回来看他,让他张大嘴时,惊叫得尖厉干裂,唤起了左邻右舍,人们就都看见,他喉咙里的肿胀完完全全把喉道堵了,肿块如一座山脉。除了一些稀面流食,别的什么也吃不进肚里。他已经开始瘦削得如一捆干柴,每次从棺材里爬进爬出,都显得十分艰难。
《日光流年》第二十章(5)
这个时刻村人们来了,他从棺材中坐直身子,探出头来,含着眼泪,说我怕不行了,怕熬不过夏天了。这样一句话说完,泪就哩哩啦啦掉下来,落在棺板上,立马被棺板吸收了。这当儿,村人们就说,杜叔,你想开一点,像你这病又撑这么长时间,真是奇迹。又说你本来是准备死的,都已经死过了,也都把自己完完全全当作死人了,如今凭白活这年余,享受了全村人的侍奉,就是旧时的皇上,也该知足了。他从村人们手里接过饭碗,看了饭食的好坏,用筷子搅了,说这饭里磕一个碎鸡蛋才好喝些。又说,你们对我好些,我每月有那一笔钱给村里领去了,村里修渠,全村人都得好处,我那钱就是全村人花了呢,家家有份儿,我多活一天,你们不就多花一个月钱吗?
到了秋天,树叶飘落时候,黄灿灿的风声日日夜夜地叫,吹得昏天黑地。树叶雪花一样飘着,满世界都是叶片、柴草的翻卷。这时候杜岩轮到了他女儿竹翠家里,吃饭时候,竹翠烧了一碗龙须细面。面条如发丝一样,鸡蛋黄红如早时的日色。她来唤爹吃饭,爹已经不能从棺材里爬将出来,就把鸡蛋稀面端回娘家,自己跳进棺材,扶他坐起,一口一口喂他。
杜岩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顺畅的饭了,半碗落进肚里,他扭头对女儿说,以后我的工资你去镇上领了,一个月就是一只羊的钱,可一只羊要放一冬一夏才能长大。你对我好些,我多活一月,就等于你一年多喂了半头猪,一只羊,六七只鸡;我要多活一年,就等于你多喂了一头大猪,十几只羊,一头毛驴。用这一年的钱买牛、买马,牙口好的能买一头、两头,好好算算这笔细账,养活你爹比养活什么畜生都强。
听了这话,女儿竹翠哭了,朝爹许诺了一个点头,说爹,你总不能睡在棺材里呀,图个吉利,也得睡到床上去。杜岩说司马蓝不会再卖我的棺材吧?竹翠说他就是卖,等他回村再睡进棺材不迟。
这一夜,竹翠在爹的床上换了新草,铺了新褥,把爹从棺材中扶到了床上。春夏秋冬,酷寒酷暑,很长一段人生,杜岩都睡在棺材吃在棺材,连听见女儿在一夜间叽哇着生产也没离开棺材,唯这一夜他出了棺材睡到了床上。红黄色的暖草味,从床铺上散发出来,烟尘一样溢满屋子,被褥热暖暄软,烫人的身子。杜岩躺下不久,就舒舒展展睡着了。
第二天,女儿竹翠把几个荷包蛋端到床前时,杜岩却已彻彻底底死去,喉咙的肿块,如柿子样果实累累地长到了嘴外。再去看那一口棺材,一夜之间虽是落叶的季节,却长出了许多桐树、柏树的新芽,嫩生生的,普天下都是浅黄深绿、半腥半甜如三四月的春气。
五
埋了杜岩之后不久,他的儿子杜柏从镇上回来,说他已经转成了国家干部,去县里党校学习了年余,还把《黄帝内经》通读了一遍。推门进屋一瞅,棺材已经不在,屋子里蛛网铺天盖地,只有桌子上的小闹钟,终日没人上弦,却依旧走得手脚不停,分秒不差。杜柏说,爹和棺材呢?身后跟来的妹妹竹翠说,爹死了,用席卷着埋了。棺材拉到镇上卖了一百八十块钱,用到了灵隐渠上。
杜柏僵僵地立住。
死了还去公社领工资?杜柏说一个公社的领导都问我,你爹的病咋样?他咋就这么能活呀?竹翠便说,司马蓝在埋葬爹那天,开了一个群众大会,说如果谁传出去了爹死的消息,就把谁给活埋了,说只要公社里人以为爹活着,爹的工资就会像河一样碧水长流哩。
杜柏说,我考试考了公社第一,党校毕业考了全县第一,我是国家的干部了,我不能不把这透给乡政府。然他刚说到这儿,身后就响起了一声低低沉沉的声音,吼着说你敢,说你敢真的把你爹当成死了埋过的人,我管不了你这乡干部,可我敢打断你妹子的腿,缝了你妹子的嘴。回过身子去,见说话的是司马蓝,他领了几个人回村收粮食,换工具,站在屋里屋外,人人一脸土尘,眼睛瞪得如从杜岩喉里长出来的红柿子,累累果实,丰硕得要命。
《日光流年》第二十一章(1)
司马一家
一
灵隐渠挖至这年的冬季,天都日日的霜白。冬寒如叶般降下,山脉上凝下许多冷意。新挖的九里渠道,有六里山石,三里坡地。坡地均是黄土,用■刨锹挖也就是了,然从山脉上开石挖渠,钎打眼,锤砸钎,炸药炸石,却是危极。姓杜的一个抡锤,把蓝家扶钎的手给砸了,指头碎了三根八节,血淋淋地顺着钢钎流进炮眼。蓝家的小伙端起自己的双手,说我的娘呀,我那八节指头哪儿去了?低头一看,白骨红肉,藕断丝连地挂在一块石头上,抓起来往伤口上对时,抡锤的说,那掉了还能对上?掉指头的想想也是,把那指头用树叶包起来放在了口袋。问你包那干啥?说好歹也是我的肉呀。抡锤的笑笑,说留着生蛆,掉指头的又把那一包指头取出来看看,一扔走了。问你去哪儿,他举起那少了三个指头的左手,血像伸在半空中的三根水管。我去找司马蓝,他忍着痛脸上荡了一层惨白白的笑,说我不能干活了,今冬我回三姓村里过了,你们在这挖渠吧。
抡锤的杜姓人,望着从渠岸碎石乱渣上麻雀一样跳走的蓝家小伙,锤自从手里滑了下来,想又他妈回村了一个,我咋就砸掉他的指头呢?要是他砸掉我的三个指头该多好。
工地上的人是越来越少。到了第一场霜降后,除了放炮炸死了三个,断胳膊少腿回村里五个,壮劳力一下缺了四成有一。入夜时,村人们在就近村落打麦场的房屋里,原本很挤的麦秸地铺忽然松活下来。人们在火烘烘的一层麦秸上躺着,司马蓝的小弟司马虎从门外进来,说哥,我嫂竹翠又病了。
司马蓝从地铺上折起,却说,死了才好。
虎说,躺在床上不会动哩。
蓝说,她死了我就和四十过啦。
虎说,可嫂病了,娘就没人侍奉哩。
司马蓝再也没有说啥,看着刚从村里收粮回来的小弟走进屋里,拉开被子,钻进被窝,问娘的身体怎样?虎说喉咙里的疙瘩像一个红皮鸡蛋,至多再活三个月或者半年。司马蓝就起身走到墙里,叫醒了熟睡的五弟司马鹿,说鹿,你明儿回村把娘背到工地,娘快死了哩。司马鹿坐起揉揉眼睛说,四哥,我真的干不动工地的活了,叫我回去侍奉一冬娘吧。
司马蓝朝司马鹿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