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开了他的手掌,阿鬼的双手刹那间都是血。张小水拼了命地往下扎,阿鬼紧紧握住刀刃阻止刀下来。到了这个时候,阿鬼根本就感觉不到手掌割破的疼,只是在较劲。刀一点点就下去了,刀锋离自己脖子越来越近。

阿鬼屏住呼吸,提了口气。用膝盖在后边猛地一顶张小水的后屁股,这小子一下失去了平衡,往前滑过去。也赶着这个寸劲,刀锋借着这个力量猛地往上一翻,刀尖向上,“扑哧”一声,就在张小水的喉咙处给插进去了。这小子哼都没哼,死于非命。

阿鬼也没想到他能死。他看见张小水飞出去趴在草地上,整个人都要软了,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掌火辣辣的,疼得直刺心底。他翻开手掌一看,满手全是血,脑子就有点晕了。这个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阿鬼!阿鬼!”阿鬼赶紧说:“娘,我在这儿。”

第十九章 不堪往事(下)(2)

阿鬼娘从树林外面走了进来,看见阿鬼在地上坐着说:“我来接你回家。”走到近前,才发现阿鬼全身上下都是血,整个人成血葫芦了。阿鬼娘赶紧过去把他拉起来,眼泪掉下来了:“孩子,你怎么成这样了?”

阿鬼无力地指指趴在地上的张小水:“都是他。”阿鬼娘火一下大了,这小子太可恨了。她走过去,用脚踢踢地上的张小水:“你有完没完,老是欺负我们家阿鬼。”看看这小子没动,阿鬼娘蹲下身子把人给翻过来一看,那刀已经深深插入张小水的喉咙,人已死了多时。

张小水死的时候还睁着眼睛,面部表情极为骇人。阿鬼娘头一晕,好悬没倒在地上:阿鬼杀了人了?阿鬼杀了人了!

阿鬼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走过去说:“娘,怎么了?”他这才看见,张小水死了。阿鬼一下就吓傻了,脑子嗡嗡作响。阿鬼娘此时却异常冷静,她说:“阿鬼,别往心里去。这个小子死就死吧,没什么的。你现在帮我把这个小子给抬进树林深处。”阿鬼吓得哭了:“娘,我杀人了吗?”阿鬼娘笑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子汉大丈夫,杀两个人不算什么。来,帮娘抬他。”

两个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给搬进树林。阿鬼娘看见一个深沟,示意阿鬼。两个人一起使劲,把张小水的尸体给扔进沟里。这时候天就黑了。

阿鬼娘领着阿鬼,小心翼翼地从树林出来,瞅没人了赶紧跑回家。

一回家,阿鬼娘马上把阿鬼的衣服全都脱下来,埋在后院树下。她给自己孩子包扎了伤口,洗了澡,让他早点睡下。阿鬼哪还能睡得着,抖如筛糠,嘴唇都青了:“娘,娘。”

阿鬼娘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给阿鬼唱歌谣:“天上的星星有几颗,眨眨眼睛放放光。我的孩子像星星,甜甜蜜蜜在天上。”阿鬼在娘的怀里,听着歌谣,慢慢睡去了。

村长晚上正在喝茶呢,自己家门板被敲得震山响。他一打开门,看见张朝领着自己老婆在门外号啕大哭:“村长呀,我儿他不见了。”

村长一听,什么玩意儿?张小水没了?这些天是怎么了,竟出这样的事。前些日子是阿鬼失踪,现在又轮到张小水了。没法子,他来到村头开始敲钟集合村民。村长对村民说了张小水失踪的事之后,所有的人都点亮了火把开始漫山遍野找。

阿鬼娘冷冷地站在人群里,看着哭作一团的张朝夫妻。

等到村民开始行动的时候,她也点亮了一个火把混在人堆里往山上树林里走。不长时间,就有人在树林深处那条大沟里发现了张小水的尸体。

这也不奇怪,小孩走丢以后,寻找的人总是先想到最危险的地方。这条沟是附近十里八村比较著名的沟,经常有小孩子,晚上夜行的游民不小心掉进去。

张朝夫妻到了之后,看到自己孩子那被拽上来的尸体,悲恸欲绝,哭死好几回。

村民都围在这尸体的周围心酸地看着张朝夫妻趴在自己孩子尸体上痛哭,晚上的树林被火把照得犹如白昼。张朝看见自己孩子喉咙上那把刀了,他像疯了一样:“这是谁的刀,是谁杀的小水,我要他偿命。”有村民说看看刀上有没有什么线索。

张朝咬着牙把刀从张小水的尸体上拔出来,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刀把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张朝。”他一看愣了,这不是自己的刀吗?因为村民养家糊口都不容易,怕自己家的东西丢失,所以都在重要的物件上刻上自己的名字。

村长过去把刀拿过来看,也愣了。但他不愧是村长,心思缜密冷静异常。

他嘱咐村民:“今天晚上没事的都散了吧。你们几个留下。”他点出村里几个识文断字经验丰富的左膀右臂留下,剩下的人都打发回家。

阿鬼娘混在人堆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看到人群散了,她也惴惴不安地回到了家。村长和几个村里有头有脸的人来到了张朝的家。孩子尸体盖着席子放在床上,家中的油灯被阴风吹得摇摇欲坠。在灯的晃照下,每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都被拉伸变形,整个屋子显得阴郁不堪。

第十九章 不堪往事(下)(3)

张小水的娘坐在床角,哭得眼睛都肿了,有气无力地抽泣着。村长叹口气:“弟妹,别伤心了,我们会找到凶手为你儿报仇的。”村长看看这些人说,“众位呀,你们对这事怎么看?”

有的人说是自己误伤,有的人说是流窜作案,就是没有人能想到是本村本地的人干的。村长看看蹲在地上的张朝说:“你怎么看?”

张朝阴着脸不停地抽烟,冷冷地说:“我肯定要查出这个人,我要他一命赔一命。”

这时候门开了,李婶从外面走了进来,看见一屋子人有点紧张。

村长说:“李婶,有什么事吗?”

李婶十分犹豫:“我有个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村长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去吧。我们正在查张小水的事。”

李婶说:“我说的就是张小水的事。我想提供一个线索。”

大家都愣住了,一起瞅李婶。

李婶说:“今天晚上快要掌灯的时候,我看见阿鬼娘带着阿鬼匆匆跑回了家。阿鬼浑身都是血。我当时特别好奇,就想看看怎么回事。我趴在墙头偷偷往他家看,看见阿鬼娘把阿鬼的衣服全部埋在后院的树下。”

张朝一听,眼珠子都红了。没跑了,就是阿鬼这个小兔崽子干的。他一直都跟我儿有仇啊。

张朝猛地站起身来,到后院把砍柴斧子给拎出来了。

村长一看不好,叫上其他几个人把他死死按住,他声嘶力竭:“别拦着我,我他妈让那小兔崽子一命赔一命。”村长苦劝:“事情还没闹明白呢,别太冲动了。”

李婶也吓傻了:“我,我……”就在原地“我”了。

村长说:“这样吧,张连。”张连是其中一个村民。村长说,“张连,你把阿鬼娘和阿鬼都给叫来,我要亲自问话。对了,顺便看看大树底下是不是真埋着血衣。”

不大一会儿,阿鬼娘和阿鬼跟着张连走了进来。阿鬼娘一进房门就感觉气氛不对,但是脸上还没露出来,依然镇定如常。

村长说:“弟妹,自从你嫁过来之后我们村待你不薄吧?我待你怎么样,你说说。”

阿鬼娘低着头说:“大家都挺照顾我和阿鬼。我很感激。”

村长问:“今天晚上,张小水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有人看见你们家阿鬼回家的时候浑身都是血,你怎么解释?”

阿鬼娘身子就是一颤:“是这样的,我家阿鬼走山路摔了。”

村长冷笑:“摔的?摔哪了?是不是摔在张小水死的那条沟里了?”

阿鬼娘哭了:“村长,你是怀疑张小水的死跟我们家阿鬼有关系?绝没有这样的事。我家阿鬼怎么会杀人呢?”

张朝提着斧子咬着牙看着母子俩。斧子被他攥得直响,旁边两个大汉眼珠子都不眨就盯着他,生怕他一时性起杀了这母子。

村长问阿鬼:“阿鬼,你说说你是怎么摔倒弄一身血的?”阿鬼颤着声音说:“放、放学、的时候,我去捕鸟,跑到林子里,没、没看、脚下,就摔了。”村长猛然厉声:“摔哪了?”阿鬼哆哆嗦嗦地磕巴:“摔……摔……”

阿鬼娘打断阿鬼:“阿鬼,这么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快点回去。”阿鬼看了一眼娘,就要出门。

门口张连给看住:“往哪走?”

阿鬼娘笑了:“村长,你让阿鬼回去。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村长冷冷地看着她,对张连说:“你陪阿鬼回家。”什么意思这是?这就是怕阿鬼跑了,找个人看着他。

村长看两人走远了,说:“怎么回事?你说吧。”

阿鬼娘笑着抚平衣角:“张小水是我杀的。”

村长一听,“哎哟!还真是你干的,给我拿下。”

上来几个大汉就把阿鬼娘给捆上了。张朝咬碎口中牙:“臭娘们,我他妈砍死你。”旁边人一看不好,死死地按住他。村长沉着脸:“家有家法,村有村规。你如果敢私自动她一根汗毛,我连你一起按村规处置。”说完,他走到阿鬼娘跟前,二话不说,“啪啪”就一顿嘴巴子,打得阿鬼娘满嘴是血,腮帮子肿起好高。

第十九章 不堪往事(下)(4)

村长怒喝:“你这个女人下手也太狠了。村民的孩子你都下死手。我是不能再留你了。”

阿鬼娘往地下吐了一口血沫子,疲惫地笑笑:“我认。我去给张小水赔命。”

村长冷冷地说:“按照村规,应该怎么办?”旁边有人说:“砍下四肢,浸猪笼。”阿鬼娘一听,脚就软了。村长手一挥:“立时行刑。”

几个汉子拖着阿鬼娘就往村东头海坝子走,张朝提着斧子在后边,他还说:“村长,行刑交给我,行吗?”

村长点点头:“不准杀了她,只能砍断她的四肢,留一条命准备浸猪笼。”

阿鬼娘在地上拖着,哭叫着:“村长,我认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村长冷冷地道:“说。”

阿鬼娘哭着说:“我想见阿鬼最后一面。”

村长犹豫。

阿鬼娘声嘶力竭:“村长,如果你不让我再见阿鬼,我变鬼也不会让村子好过的。我要杀了村子所有人。”

村长这个闹心,想了想说:“好吧,就让你见一面,别耍花招。”阿鬼娘给村长跪下了,哭着点头。

阿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门帘一挑,阿鬼娘走了进来。阿鬼看见自己娘泪如雨下:“娘,你上哪了,阿鬼想你。”阿鬼娘笑着把阿鬼搂在怀里:“娘在这,没事了。早点睡吧,明早还要上学堂呢。”阿鬼依偎在娘的怀里,闭着眼睛甜甜地说:“娘,你再给我唱那个儿歌吧。”女人用手轻轻抚摸着阿鬼的头发,冰冷的手指滑过他的皮肤。

阿鬼闭着眼睛说:“娘,你的手好凉。”然后,他把女人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我给娘焐手。”

阿鬼娘再也禁不住了,满脸的泪水。

阿鬼看着女人:“娘,不哭。阿鬼以后再也不给你惹事了。”

阿鬼娘重新搂住阿鬼,给他唱那首歌谣:“天上的星星有几颗,眨眨眼睛放放光。我的孩子像星星,甜甜蜜蜜在天上……”女人看见阿鬼睡着了,轻轻把孩子放好,盖好被子。自己走了出来。

屋子外被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村长脸上极为阴沉,都能拧出水来:“这次该上路了吧?”

阿鬼第二天早上醒来,在屋子外到处喊着娘,可女人并不在。阿鬼没去上学,等了一上午,还是没看见娘。他就跑到村长家,村长看见阿鬼来了,喃喃地说:“你妈,有事出去了。”旁边张朝还在,看见阿鬼恶狠狠地说:“兔崽子,你妈浸猪笼,死了。哈哈。”阿鬼哭着说:“你骗我,我要找我娘。”说完,他跑着出了门。

海边,树林,村路,哪里都没有他娘的踪影。

阿鬼最后来到了那棵百年老树下。这棵百年老树直耸云霄,枝繁叶茂。据说这棵老树是这座山上的树母,它滋润了山上所有的动植物,保护着它们不受侵害。每天早上,大群的鸟都集结在树上飞舞,大树的树叶在纯净的天空中随风颤动。

阿鬼依偎在树下,哭得眼睛都肿了,娘呢?娘呢?这时候,他感觉自己腮帮子一凉,他睁开眼睛,看见一滴露水顺着树上的叶子落了下来,凉凉的露水打在自己脸上犹如母亲的手指一般。这个时候,阿鬼听见娘的声音在空中飘荡:“阿鬼,阿鬼,我们回家了。”

阿鬼亟亟地爬起来,四处看着:“娘,你在哪里?”

阿鬼娘的声音在很远处飘来:“阿鬼,我们回家。”

阿鬼顺着声音看,看见树林深处,一个穿着花袄的女人面目模糊地站在那里,冲着阿鬼招手:“阿鬼,我们回家了。”

阿鬼情不自禁地向那个女人走去,女人在远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