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直踩我的脚,他在他的荧光板上写着什么东西,但我什么都看不见。
“对不起,我没有听清楚你的问题……”我低声嘟囔道,“我不知道。”
姑姑让牧师继续恶狠狠地瞪着我,“不知道什么?你以为这是在开玩笑吗?”
“好吧,我刚才走神了。”看了一眼周围望着我的孩子,我不得不承认说。
牧师又盯了我一会儿,直到我垂下眼帘。我听见他摇了摇头,损耗过度的轴承发出了一阵难听的吱嘎声,“阿域,你真叫我失望。要记住所有的孩子都在看着你呢。”她严厉地补充了一句,“不要违抗教育程序。”
以和他笨重的外表不相称的利索,牧师转过身子,面向着整个教室问道:“那么谁来告诉我答案?”
孩子们沉默着,小秀树犹豫地抬了抬手。
“秀树。”姑姑说道。
他妈的,完全正确。我愤愤地想,自从他开始上课以来,姑姑总是拿我和他作比较。我真厌烦这一切。
“完全正确。”姑姑尖声表扬道,同时让牧师转过身来狠狠瞪了我一眼,“下面我们来看几个密度最高的天体,我要把望远镜转向金牛座a方向……”电脑屏幕“啪”的一响,自动切换到烛龙观测室那架直径1.5m的望远镜镜头上。
屏幕上依旧是那片笼罩一切的黑暗。
可是姑姑无视于此,她继续嚷道:“现在你们看到的就是psr0531+21,脉冲周期33毫秒……”
有人在角落里嘀咕了一声,我的心跳了一下,那丫头又要惹事了。
果然,姑姑转过了教室里所有的光电管红眼,怀疑地盯着某个角落,“迦香,你刚才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虽小但已经足够清晰,“我刚才说,我们干吗要听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谁都知道,外面什么也没有!”
噢,我呻吟了一声,这次太过分了,虽然没有人喜欢姑姑,但是从来没有孩子敢这样对姑姑说话。我意识到教室里一片寂静。小秀树冷漠地掉过头去,关注着自己面前的屏幕。他以前对其他人也总是这么冷淡。
姑姑有一会儿好像被这意外的反抗搞懵了,但她马上恶狠狠地握紧了鞭子,“不要违抗教育程序!你想触犯戒条吗?”
我不敢回过头去,但却比任何人都更关注这场争斗——但愿她能想起我的话:别做声,傻瓜!什么都别说。
迦香不再吭声,可她还在咬着嘴唇,毫不服气地回瞪着牧师。我预计到她目无尊长的下场,于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中午下课后到禁闭室去,不许吃午饭,你需要好好反省反省。”姑姑的声音由于激动而颤抖了起来,她看了我和斯彭斯一眼,暴怒地补充道,“你们三个都去。”
又倒霉了,我想,早就知道会这样。
禁闭室里又挤又暗,只有一盏昏暗的荧光灯闪着光,叫人心烦意乱。上一次只有我和迦香在里面,可是这一次加上斯彭斯就不那么令人激动了。
斯彭斯属于印地安人种,也许是一个克里克混血儿,至少迦香是这么说的,不过惟一体现出来的是——他比我还小三岁,可是块头已经比任何人的都要大,以至于他的饭量也比任何人的都大。他悲叹着揉着肚子说:“我简直饿得要命,我早提醒过你们,不要在吃饭前犯错误——我以前这么说过吗?”
我生气地踹了他一脚,“往边上挤挤,你的胳膊肘顶在我的肋骨上了。”
要不是那只蟑螂帮忙,迦香压根儿不打算理我,她打出生起就是一个固执得要命的姑娘。
“别做傻子了。”后来我说。
黑暗中归来(2)
“可是那儿确实什么也没有……”迦香转过身去抚弄着金属墙上亮闪闪的镀铬窗框,把脸庞贴在那冰凉黑暗的玻璃上,“你真的相信有星星吗?从我出生起,外面就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即使是烛龙也看不见。姑姑却告诉我们那儿是光的海洋,成千上亿颗无法想象的巨大火球,喷射着不可思议的能量,几百万度的高热表面,光线能刺瞎你的双眼——你能想象得出吗?”
“史东告诉过我,”斯彭斯插嘴说,“宇宙已经终结了,他从一张光盘上读到过。总有一天,所有的恒星都会像蜡烛一样暗淡下去,然后一个一个地熄灭。黑暗将统治一切直至宇宙末日。也许现在已经到世界末日了。”
“别听他的鬼话,”我生气地说,“史东是个疯子,他崇拜黑暗,总在背地里给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灌输自己的理论。”
“我是不懂事的孩子吗?”斯彭斯不高兴地说。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窗外那撩人的黑暗,记忆像流水般从封存已久的角落里漫出来,“……很早以前,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我们正在暗物质中飞行。我当时不明白他的话,后来在姑姑那儿也查不到更多暗物质的性质。不过有份资料推测它没有电磁辐射,所以我们无法发现它—— 一切都是不可知的……”
“等一等,”斯彭斯说,“暗物质的理论我也见过,可它被姑姑归在了u区——不可信赖和未经证实的——因为除了一个关于Ω的极度理想主义化的数值猜测,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证据。”
“什么Ω?”迦香问。
“Ω是宇宙学中最为神圣的一个数,”我解释说,“它是宇宙密度和临界值(每立方码三个氢原子)之比,从数学和美学角度来看,Ω正好等于1时,宇宙是最简单也是最美的,衰老的宇宙像凤凰一样能在火中重生--而Ω要等于1,宇宙中就必须有大量的我们观测不到的暗物质和隐物质存在。”
迦香犹豫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暗物质,Ω就会小于1。那么宇宙将会是什么样?”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那儿是永恒的黑暗。如果Ω小于1,那么宇宙将是开放的、无限的和永恒的--它将永远地膨胀下去,恒星将燃烧殆尽,星系团越离越远,一个稀薄的充满灰烬的宇宙。一个黑暗的宇宙。
“史东说的宇宙。”斯彭斯说。
“可我相信,他告诉过我,宇宙一定是简单和最美的。他的话我一定要相信。”我握紧了拳头。
斯彭斯怀疑地问:“他是谁?我不记得飞船上有比你更疯的人了。”
“别管他是谁,”我烦躁地说,“你当然忘记了。你只懂得每天去钻那些黑管子,或者玩你的多巴胺。”
斯彭斯退缩了一下,“干吗那么凶?暗物质,算是暗物质好了。我听你的,谁叫你是头儿呢。”
我没理他,“好啦,傻丫头,我们算是和好了?”
二迦香
迦香是个傻瓜,一个难以说服的女孩子。她从来都不轻易相信什么,全身总是散发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活力,而这种活力在窄小的船上通常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她显出与众不同的可爱、健康、体态优美。她的牙齿雪白,又尖又小,而且腰身纤细。即使在刚进禁闭室她怒气冲冲地皱着眉,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时也让我着迷。
“别做傻子啦。”那时候我劝她说。
“我傻吗?”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儿什么也没有?”
她掉过头去,不想理我。
“你的宠物跑出来了。”斯彭斯在一旁几乎是兴高采烈地报告说。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只蟑螂正从禁闭室一条生锈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傲慢无礼地大步向前奔来。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种油乎乎的脏家伙总是使我发怵至极,自从笨头笨脑的埃伯哈德把装着小蟑螂的试管打翻以后,几乎满船上都是这种脏玩意儿了。我叫了一嗓子,猛地蹿到了桌子上,把吊灯撞得晃动了起来。乱成一团的黑影在窄小的舱室里发了疯地转了起来,仿佛整个禁闭室都在旋转。
“别闹了。”迦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光着手抓住了那只倒霉的闯入者,把它扔进了供回收的垃圾通道中。
“不生气了?”我问她。
“为什么我们不能告诉姑姑她错了?”迦香说。
我叹了口气,“这没有用,迦香。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即便是姑姑也不允许违抗教育程序,她是自己的囚徒。”
“她不该因为我说实话就惩罚我们。”迦香说。
“傻瓜,”我嘲笑道,“她把你关进了禁闭室。姑姑是不容置疑的,她永远不会出错。”
“是吗?”迦香歪着头地瞅了瞅我,“这么说上次关禁闭真的是因为你打翻了试管啰?”
“见鬼,那是埃伯哈德打翻的,”我说,“我被关起来是因为一切都搞糟了,姑姑很生气。她是个责任心很重的老太婆,她认为我们出的每一次错都是因为她没有尽到管教和引导的责任。我们以前就该明白,她唠叨个不停只是为了缓解她自己的紧张情绪,我们有没有在听、在想些什么根本就无关紧要!”
“可是总有一天,你总得面对面地告诉她错了。”迦香说。
黑暗中归来(3)
“为什么是我?”我悲叹道。
“因为你是这儿的船长!”迦香毫不含糊地说。
那时候迦香还经常和我们一起上天文课,后来她来得越来越少了,她只是个荷载科学家,不需要上宇航员的课。她的专业是搞生物研究的,大部分时候她总是呆在植物园里和那些瓶瓶罐罐们呆在一起。
植物园是飞船上最大的一个空间。这个令人惊愕的地方是块肥沃、富饶而不可思议的天堂。实际上它是一个梭形温室,不论何时总是灯火通明;想想那些碳作物、蛋白质作物和维生素作物;那些仿佛在散发出土壤气息的、粘滑的肥料;由植物、光线、阴影形成的奇怪世界。我们把它称之为天堂是因为它确实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那里面的二氧化碳含量达到了6%,对植物有益而对人是有毒的——那是个无法企及的世界。三条走廊交汇到这儿,而在高高的走廊下面就是阴暗的死气沉沉的飞船底舱。
再后来斯彭斯也抛弃了他的爱好,不再跟着蜘蛛满船乱爬——他获准进入了烛龙,成为第五位进入飞船核心地带的人——我也就几乎找不着人陪我闲荡了。每天下午的自由时间里,我要么在舱房里沉湎于睡眠之中,要么跑去给迦香的植物园添乱——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她这么说也颇有理由,迦香头一次被关禁闭就和我密切相关。
那一次我一走进紧挨着天堂边的胚胎室,她就嘘了一声,“别出声。”她说。
“我还没出声呢。”我说。
迦香站在两盏解剖灯之间,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发梢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就像是在柔风的吹拂下。她俯身在解剖台上,好像一个丛林精灵正俯身在那些充满魔力的瓶瓶罐罐上。隔着一堵钢金属和玻璃墙,就是那个充满银色、淡青和深绿色光线的透明世界。
我好奇地凑过头去,立刻大叫了一声——试管里有一大堆黑糊糊的拼命蠕动的节肢目动物,它们那成百上千只油腻腻的飞舞的脚爪让我恶心得要命。
迦香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她正在耐心地用一个真空吸管把那些丑家伙从大试管里分到一个个小小的带透气罩的玻璃培养皿中。
“这些是什么怪物?”我压低嗓音问道。
“亚美利加蟑螂,”迦香回答说,“我在帮姑姑把它们转移到培养皿里。”她调整了一下紫外灯的角度,灯光照耀下,那些蟑螂们乱哄哄地爬得更起劲了。“你让它们紧张了。”迦香说。
“为什么?”我说,“我压根儿就不想碰它们一指头。”
“它们本能的反应,饥渴、恐惧、憎恶,我们是不能想象的。人类的动机都很复杂,所以无法理解昆虫类的简单。”迦香微笑着瞥了我一眼,仿佛我就是那个很复杂的人类代表。
“可我们干吗要带上这些东西?”
“这是我上课用的,”迦香解释说,“我要上一些神经生物学的解剖课程,这些昆虫是最好的实验品。哺乳动物需要更多的空气和食物,这些小家伙的要求可低得多了。我说,你既然来了,就帮我把这些培养皿送到恒温室去。”
“我才不想碰那鬼东西呢。”我捏紧了拳头,宣布说,坐下来翻检那些看上去比较有趣的玻璃容器。有两个空玻璃管上的标签写的是“aa——t12,冷冻胚胎室”。
“胚胎?”我的情绪莫名其妙地低沉了下来,“这些昆虫也是这么来的——从试管中诞生?”
“怎么啦?”迦香问道,她一定觉得我的样子很好笑。
“这些家伙生下来就是实验的工具。你用这些虫子做神经反射实验根本没有意义!”我握紧了拳头,一种难以言诉的震颤像水银一样顺着掌心浮动,让我的思维摇摇晃晃、轰轰烈烈地穿过那些光线、植物、烛龙和黑夜。
“因为……”我摇摇头甩去幻象,“你得到的实验数据都将是错的。它们在这种环境里会发疯,它们会把精神病一代传给一代。就像姑姑把精神病传染给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