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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它诱惑我说,“让我们一起荡污涤浊,让我们一起创造新世界,让我们一起得道。规则已经死去,我知道你想要轻松自在。那就杀死她吧,杀死她吧。”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惊恐地发现它的眼睛也是黑色的。这个发现几乎击垮了我最后的防线,我握枪的手颤抖不已。我转头偷看她的反应。她一眼也没有看我。我从侧面能看到她脖子的曲线。她的翅膀紧贴背脊,贝壳一样洁白无瑕。从我的胸腔底层传来一声叹息,我知道为了这份美丽,将要担起那份沉重的责任。

规则已经不复存在,但我还有战斗的本能。

魔杖就横在它的足下,还在微微地发着光。那是一个微弱的希望。

我端起枪开火了。嗖嗖作响的子弹穿过它的身躯,在那些弹洞中浮起大团的气泡,炸开来,迸出绿色的液汁。然而,它只抖了抖身躯,毫不在意那些液汁打湿了墙壁和地面。

“你痴迷不悟,又有何用?”它悄无声息地说,“精灵也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她的上帝在哪里?你们认输吧。”

我把打光了子弹的枪扔到地上,这些子弹数据对它没有用。我拔出刀子,朝它掷去。

一条触足卷住了飞刀,它嘴里流下的液汁滴上了冰冷的金属。刀子立刻腐蚀了,软绵绵地流动,最后变成了一只啮齿动物,滚下病毒庞大的躯体,叽叽喳喳地窃笑着窜过大厅,溜到了黑暗中。

这个世界里,它是撒旦。我们对它根本无能为力。

“魔棒。”我惊恐地叫道。

魔棒。

从恶魔嘴边滴下的液汁淌到了魔棒边上,嗤嗤作响。那些液汁在魔棒周围的地板上又陷出了一个洞,这个洞慢慢地变大了。

“不。”她俯身一跳伸手去拿魔棒,像个精灵一样轻盈迅捷。她贴着地面滑过,发光的手指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光迹。可是一条触足猛地射了出来,打在她的腰上,将她那纤细的身躯打飞了出去。

魔棒掉了下去,消失了。

她艰难地爬起身来,和我对视了一下。在那一分钟里面,其他的一些事仿佛都不曾发生。我们失败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噩梦的发生。

“天堂相会吧,朋友。”它轰隆隆地说。

远处模糊地传来一点点声音,遥远而联系着心灵深处,仿佛岩石撕裂的声音。网络崩溃了。

我晕了过去。

我眨了眨眼,醒了过来。我能感觉到风从我的手臂上划过,很冷。周围一片茫茫。

她伸出一只手扶我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我问,“也许是天堂?这么说,我们都死了。”

“不,不是的,”她羞赧地说,“我们没有死。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巫师和天神们及时赶到。什么也没有崩溃,你听到的是消毒的声音。”

“那么这是哪儿?”我问道。

“你不认识自己的家了吗?”她笑着反问。

我抬头四顾,看到几座破旧的小木屋,它们腐朽的屋顶几乎要被厚厚的积雪压垮,一些弹药箱散乱地堆放在门口。一个哨兵正背对着我打着哈欠,他呼出的白气转眼就被山顶上凛冽的寒风吹散了。

“这么说我们成功了。”我苦笑了一下,“你……”

“叫我hare吧,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她说。她笑的时候露出了白色的牙齿,确实很像只兔子。但我并不想知道她的名字。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npc,要不是你的帮忙,网络已经崩溃了。他们应该给你发勋章。”她真心实意地说,“我们还想办法恢复了这个世界,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平心而论,我不知道恢复这个世界是不是件好事。”我低声说,想起了那个黑色眼睛的恶魔。

她望着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彼得?潘。”

“彼得?潘?”我说,“什么意思?”

“一个独守寂寞的小王子,只是个比喻。”她说。

“比喻。”我说,“不管你的意思是什么,你愿意叫就这么叫吧。”

她笑了。她的眼睛是黑色的。

我拄枪而立,点燃了一根雪茄。

她望了望我,有些奇怪,“你为什么老站着抽雪茄,你不换个姿势吗?”

她当然不知道在站着的时候,我只能做两个动作——抽雪茄,以及——把烟嘴吐在地上。

“我要走了。”她沉默了片刻说,仿佛带着一点莫名的悲哀。

“那当然,你是要走的。”我说。

“我们可以再见面的。”她说。

“希望不是以玩家的面目出现。”我说。

她消失在她的笑容里。

我把烟嘴吐到地上。“aufwidsihen!(德语:再见!)”我低声说,不带什么希望。

石头上慢慢地浮现出一行字:“谢谢你,彼得?潘!”字迹很深,仿佛蚀刻在永恒的时间上。那是她的最后一个神迹。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她像一个天使一样有一双翅膀,她就是一个天使。

她是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在那一边会有个人好好爱她,在那一边她有许多自由选择的权力,想到这一点,我就会好受很多。

外面的世界。多彩的世界。濒临死亡的世界。纷乱繁杂的世界。我永远也无法目睹的世界。

命运注定的空间(14)

再见。再见。

我从地上捡起断成两半的鸟笼。规则在这一刻已经显得遥远而陈旧,堆满灰尘,像是被磕破的一堆旧家具。我怀着巨大的恐怖和快乐,看着鸟笼在手掌上慢慢地吞食我的血肉、我的灵魂,最后和我的身体融为一体。

烽火还会继续,而女孩不会再出现了。

我抹去那行字,背着枪回到了我的哨位上,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静静地期待着那个大个子快刀手的到来。

魔水罐(1)

那一年的夏天闷热潮湿。水珠顺着墙往下淌,墙角里长满了苔藓。楼梯的木踏板也受了潮,不再吱吱嘎嘎地叫个不停。我躺在床上,可以听到蠹虫和白蚁在门廊里蛀蚀柱子而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在这鼓点般的乐声中,有人敲了敲门。

我打开了门,一个老头站在门外,抱着一只毫不起眼的罐子。

我把他请入客厅,客人神经质地摩挲着那只罐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你在当地是个有名的收藏家,所以我想请你看看,这是我在靠近萨珈一个极为偏僻的小村庄里找到的东西,当地人把它叫做‘海眼’。”他把那只罐子摆在桌上。

我一直打量着这位客人,却看不清他灰蒙蒙的脸,因为它一直隐藏在一顶同样灰蒙蒙的宽沿帽下,我只看清了那双把罐子摆到桌上的手,它们青筋暴露,皮肤枯干,沾满了尘土和墨水,我还瞥见了那只迅速缩回的左手上少了两个指头,伤疤是新的。

我不安地端详着那个罐子,这是一个看不出年代的陶土罐,只有半尺高,粗糙而发红的罐身雕刻着最常见的波纹线。口颈部磨得光溜溜的,手指顺着它滑过,可以感到口沿上有几个小得难以察觉的冲口。

土罐身上有好几道裂纹,其中有一道又深又长,从上贯穿到下。仿佛是为了防止它裂开,一根粗糙的鹿皮索胡乱地在上面箍了一圈。

我顺手提了提罐子,它那异乎寻常的沉重使我吃了一惊。罐子并不是空的,它装着小半罐的液体,显得黑黝黝的,看不清罐底。我怀疑地看了看客人,老压低嗓音,神秘地说:“那些水属于罐子,它们永远也不会干涸。”

我注意到他使用了一个复数。

他继续压低嗓子说:“‘海眼’是通到海里的通道,你没有听到过类似的传说吗?”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这种事我从不相信。”

他有些恼火地站了起来,问我是否有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便给了他一枚一元钱的硬币。

他把硬币放在手里把玩了几下,当着我的面把它投入罐中,硬币很快地沉了下去,。我发觉灌中的水其实并不是黑色的,因为在水下很深的地方还能看见硬币在发着光,直到它沉没看不见为止。客人以一种快乐的神气说:“你看见了吧,是深度使水发黑的,这个罐子是没有底的。”

我目瞪口呆,嘟哝着:“这叫人难以理解。”罐子里的水看上去绝不会超过四指高。我小心翼翼地捧起罐子,把它举过头顶。罐子的底部看上去是实实在在的,并且与罐身毫无区别,在正中央有个模糊不清的铭文。

“大概是后汉时期的。”我勉强说道,想掩饰我的尴尬。

客人摇了摇头说:“我不太懂考古学,我只知道‘海眼’的传说千百年来就在村子里流传。我把它带走时,村里人显得很高兴,因为他们相信这罐子是洪水的祸根。”我放下罐子,直截了当地问他要多少钱。“我老了,不想再带这它东奔西走了。”他说,开了一个我勉强能够接受的高价。我天生就没有讨价还价的习惯,因此就这么成交了,老头带着我的钱走了,消失在门外潮湿而灰蒙蒙的空气中。

以后的好几天里,我都在研究这个罐子,我翻阅了大量的资料也没有找到那个模糊不清的铭文的出处。在此期间,罐内的水却发生了令人惊奇的变化。水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真正的大海的颜色。

水面虽然不足三寸方圆,却波澜起伏,泛着白沫和水藻,散发着一股腥味。我用一把调咖啡的小勺舀了一点水倒在桌子上,干了以后留下了白花花的盐渍。毫无疑问,这是普普通通的海水。

紧接着没多久,泛蓝的水又从罐子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澈的流水,我能清楚地看到水底的砂砾卵石,也能听到泉水在河床上流动发出的汩汩声。流水从罐身的一侧涌出,笔直地流向另一侧,毫无阻隔。我试着往里面扔了一片草叶,它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随即顺着水流消失在罐身的一侧。我对着罐口东看西看,再也没见到那片草叶,很显然它已经出了我的房间,不知在哪处的山涧中自在地漂流。

看来老头没有和我说清楚,这罐子不仅仅是“海眼”,还是“水眼”,它通往宇宙间的各个水域。如果说水是生命之源,那么它就是包容所有生命之源的源头。

我把鱼缸里的一条金鱼投入罐中,看着它欢快地摇着尾巴,消失在水罐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我转动罐子,想改变水流的方向;我倾斜罐子,想倒出一些水来。一切都是徒劳的,水流顽固地从西向东,倾斜罐子后,情况更糟糕,罐口变得水汽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可是没有水流出来。要想从罐中弄出水来,目前只有用我那把调咖啡的小勺了。

我无数次地对着这个罐子思索着,这个罐子突破了空间的限制,连通了各个水域。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能通到有水的空间中,也许只有丰富的水才能使它工作。也许当初就是这么设计的,也许它记录着千百年、甚至亿万年来的水质变迁,记录着从水中诞生的第一个原核生命,到大面积的石油污染过的海面。

罐子里水域空间的变化都是突然和毫无预兆的。有一次我正坐在躺椅上面对着那个罐子,记得坐下来之前罐子里还翻腾着一种黄澄澄的急流,水中杂着大量的泥沙,陶罐突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水花四溅中一只黑糊糊的爪子伸出了罐口,尖利的指甲在罐口划了一下,发出了粗糙的摩擦声。我猛地跳起来快步奔到桌前,罐子里除了一汪墨绿色的死水之外,连一丝波纹也没有。我惊魂未定地回想起那些足有一寸来长的锐利的指甲,天知道这汪死水之中隐藏着什么怪兽。我小心翼翼地取了一小勺发着恶臭的绿水作为样品,请海洋生物学实验站的一位朋友代为检验。他告诉我水中含着大量的甲烷、甲醛、氨和一些矿物质。

魔水罐(2)

“很接近史前海洋的成分,老兄,你从哪儿搞到的?”他在电话中兴奋地大叫大嚷。

我只有耸耸肩膀,无言以对,因为那汪绿水早已无影无踪,涓滴不剩了。罐子中现在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巨大的疯狂旋转着的旋涡的一部分。

我惊讶地发现罐中的急流竟然成了一道倾斜的水墙,猛烈地冲撞着罐身,哗啦啦作响。恐怕以前我并未说明白,在离那虚无的罐底大约四指的高度内,水流总是从冥冥中来,向冥冥中去,这块区域是属于那不可知的空间的,在四指以上的高度里,罐身内侧则是完全存在着的实体,翻滚的浪花拍溅在上面也能反弹起来,溅落回去,或者高高地喷出罐口,变成一层笼罩在罐口的水汽。罐子现在就在这股力量之下格格作响,我担忧地看着已经渗出不少水的那道裂纹。我取水用的勺子早已被这股巨大的水流从手中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水流倾斜成四十五度的水墙,多大的旋涡才能造成这样倾斜的角度啊。我跑到书架边,用颤抖的手指抽出一本书,找到这么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