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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你不应该把错误全算在我的头上,”外套委屈地说,“要不,我给你们念一首著名的颓废派电子诗人的新作吧……”

我决定重捡那套庸俗的说词:“亲爱的……美人儿,你愿意和我去喝一杯咖啡吗?”

“我简直无法想象你会如此庸俗透顶。”外套忍不住评价说。

“我不喜欢这个家伙。”她的金色腰带说。

“闭上你的嘴不会有人把你当哑巴。”我的忠心耿耿的帽子反驳道,“你这个风骚的、只知道看见老鼠就尖叫的人造蛇皮制成的娘们。”

于是最后,在她的头饰和我的帽子的极力怂恿下,她答应了和我去喝一杯咖啡。

即使在咖啡馆里,帽子和腰带也在不停地拌着嘴,我的外套则和她的头饰展开了一场颓废派诗人和先锋派诗人谁是第八次浪潮的领头羊之争。

与此同时,她却对我的银行户头不感兴趣,对我下个月即将出手的几笔大生意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连咖啡也不想喝。整个下午,她只是无聊地带着一股朦朦胧胧的、懒洋洋的神情靠在椅子上,以一种满不在乎的样子听着我失去了外套的指教后有一搭没一搭的胡扯,只是不时地拿她那令人打心坎里发抖的眼睛瞅瞅窗外。

咖啡不耐烦地说道:“我说你们,要么就赶快亲个嘴儿然后去看场电影;要么就痛痛快快地把我们喝下去然后分手。你以为呆在杯子里等着变凉对我们咖啡来说是件有趣的事么?”

正是她那副对一切都毫不在乎的力量更加让我深深地迷上了她,我一次又一次拙劣而无望地用一套套庸俗的说词向她发起了冲击,结果只引来了外套的讥笑。

“我要走了。”最后她说,丝毫没有邀请我上她的床的意思。我伤心地起身付了账,将她送到门口,看来一场艳遇就此化为泡影了。

真是不巧,咖啡店外下起了一场没有预报的大雨。这情况对电脑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它们无论在背诵大百科全书方面还是在做十的一百万次幂运算方面都有极为精彩的表现,但它们共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不会游泳。雨水让我们的身上冒起了阵阵青烟,还有电子元件短路后的嘟嘟声。我们冒雨直跑了两个街区才找到一辆出租车——趁着下雨,那位电子司机还宰了我们一刀。

看来一时无望找到另一辆出租车了,我们只好挤在一辆车里,打算让司机先送女孩回她的公寓,然后再送我回家。

挨了一通雨淋后,我可怜的帽子像是喝醉了酒,闭上嘴巴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便鼾声大作。它睡着了。

我悻悻地甩着帽子上的水,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外套开口了:“喂,有人知道吗……方舟在哪儿?为什么鸽子还没有衔来它的橄榄枝?”它嘟嘟囔囔地抽了抽鼻子,开始旁若无人地呤诵起来:

难道盲荷马没有告诉你,

在二十英里深处,

寂静无声的海底上,

有一座爱情的雕像,

庄严而沉静。

伊利昂的城墙在阳光下晃动,

海伦的眼睛……

“嘿,”我说,“你是不是被水浇糊涂了?”

它继续用庄严的声调朗诵道:

看哪看哪,

我水中的爱人,

你的心跳,

在生命中流淌……

“闭嘴!”我压低声音吼道,“你是不是想死啊!”

好像是为了回答我的话,外套也提高了嗓门喊道:

死亡是什么?

有人说遥远世界的光彩,

能照亮沉睡者的魂灵——死亡是安眠。

死者思绪万千,

超过醒着和活着的人们。

啊,我凝视着高高的——

“你的外套可真有点意思,这是写给我的情诗吗?”坐在一旁的美人儿庸懒地说道。

“不,笨蛋,”她的腰带昏沉沉地反驳道,“雪莱这种文诌诌的梦话就打动你那廉价的心了吗?还是拜伦说得好:

生命是一片凄凉,是狂风暴雨,地球已经腐朽,瘦骨嶙峋的人们相互吞噬,只有两片巨大的墓地在火中存留……”

我束手无策地瞪着这两位雄辩家,不知道出了什么错。

她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在咖啡屋里我已经听够了这种无聊话了,你就不能想点办法么?”

“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老老实实地承认。

“把你的外套脱下来,扔到副驾驶座去,我也会把腰带扔过去,然后我们让司机把隔音板升起来,行吗?”她提议道。

我勉强同意了。

于是,我除下了我还在喋喋不休的外套,扔到了车厢前面。而她也解下了讨厌的说个不停的腰带——噢,噢,我的天哪,我从来没有想过她除下腰带后会是那样的,而她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男人的塑胶肌肉——不可思议但是自然而然。事情终于就那么发生了,就像一定会在两个青年男女中发生的一样。我扔下外套,抓住了她的手。她的眼睛黑黑的,身子又光滑又年轻……那根本就不能怪我们。

未来爱情故事(4)

现在,美人蒂丽成了我的妻子,她也是穿衣镜的宠儿和公主,甚至连大衣橱也很喜欢她,因为它的肚子里很快装满了她的华丽花哨的衣服。瞧啊,这就是人类在那个不再孤独的岁月里有可能发生的爱情故事。

我很感激帽子,感激我的穿衣镜,感激我的大衣橱,甚至还感激那件现在还在情话绵绵的外套。真的,我也很感激蒂丽的腰带,要不是它太啰嗦的话,也许我和她之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如果不是从那以后它还在说个不停,现在它就不会躺在和它媒人身份不相称的黑暗阁楼里。

孑然数身(1)

这个故事也许应该从半年前那个圣诞之夜说起,那时候毕业的日子仿佛还很遥远,我和一大帮喝得半醉的同学在“潜水艇”迪吧里狂欢。那家酒吧由一个阴森下沉的楼梯井以及一条长长的画满了花哨图案的地下走廊而得名。与世隔绝的环境每每使人把一切烦恼抛到脑后,嘈杂的音乐和灯光就像流水一样掠过人们的耳畔,要不是阿理的出现,这会是一个惬意的夜晚。

阿理走进酒吧时,带着一种引人注目的沮丧,就像一座黑幽幽的栖满乌鸦的哥特式教堂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一组色调明快、光彩华丽的格雷夫斯建筑前一样。

阿理在我们学校是个无人不知的人物,据说他曾是某校核工程院的高材生,后来却跑到我们这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里研修生物化学和微生物学——仅仅是因为兴趣——在我们这些自诩为搞艺术的学生看来这纯粹是因为发神经。

学校破格分给他一间小实验室,他的小屋离建筑系馆不远,是个熬夜画图的好地方。本来这些理论家们木讷呆板,不抽烟,不喝酒,不留长头发,总之毫无艺术细胞,根本不值得我们折节下交。可是为了在交图前能有个熬夜的地方,我们却不得不经常跑去拜访他。这么着熬夜的时候一多,大家也就马马虎虎熟络起来了。

“啊呀呀,”我带着满脸故意夸大的惊奇迎了上去,“大科学家,怎么也有空赏光这种地方?”

乍一看见熟人,他的脸变得通红,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人发现了一样。

“来这儿喝酒还是跳舞啊?”我问道。

他嘟囔着四处看了看,仿佛有点不知所措。

“这么说,是第一次来?”我不怀好意地把他拉到吧台前坐下,“得了,我也有点蹦累了,咱们聊会儿吧——老板,来两瓶百威!”说实话,我是想把他灌醉了乐一乐。

他怀疑地注视着大口玻璃杯里澄清透明的黄色液体,好像在计算气泡数量,然后像喝硫酸一样闭上眼睛猛灌了一口。

有戏。我暗自乐道。“嗨,老兄,你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我故作同情地问他。好家伙,这话好比碰开了一个装满了牢骚的潘多拉盒子,阿理突然颠三倒四地冲我诉起苦来。

“老兄,哪儿还敢去招惹什么麻烦事啊,平时这些事儿就忙活不过来了……明年4月份就要中期考核了,可我连研究课题都还没有找到……体育不过关还要重测,可我哪有时间锻炼……屋子漏了两天了也没空补……最烦人的是《立方光年》的主编还不断向我约稿,嗯,你知道他这个人……”

“是呀,是呀,”我深有感触地点着头,“被这家伙缠上了……不过我们还是别谈他了……这酒吧就是他开的,里头常有一些怪怪的人……”

阿理吓了一跳,有些吃惊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压低了嗓门说:“……就这样,小佳还怪我不肯陪她。”他愤愤地摊了摊手,不吭声了。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心里算明白了一点,“老兄,你看起来真够糟糕的。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也应该找个人来帮帮忙啦,朋友不就该互相帮忙吗?你的研究课题一般人搞不懂,不过小佳嘛,长得那么迷人,会有很多人愿意帮你陪陪她的——我早就知道有几个人盯着她了。”

阿理涨红了脸,急败坏地冲我嚷道:“你算是什么朋友,人家遇到了麻烦,你却在那儿说风凉话。”

看来他满腔怨气都要倒在我的头上,想起期末将至,熬夜的季节即将来临,我连忙改口:“等一等,别生气,我还有一个主意……弄个克隆人来,怎么样?不,不是开玩笑。最近克隆绵羊的事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吗,连看主楼的那个老头都吓得不敢吃羊肉了,他还以为克隆绵羊和克雅氏疯牛是一回事呢。”

谈话一涉及到科学问题,阿理仿佛一下来了精神,“弄一个克隆人,你是说复制一个我吗?”

“没错,就是这样!”我为自己的绝妙主张所打动,还因为每次喝完酒我都喜欢说话,于是开始滔滔不绝地发挥了起来,“你想想,那些个单胎动物,不对……你们叫什么来着,单细胞生物,它们觉得忙活不过来的时候,就克隆一个;再不行,就再克隆一个……从39亿年前一直克到现在,相当于活了39亿年啦——你们研究所不是什么设备都有吗,干脆也把自己克隆那么一下,搞不好也能尝尝长生不老的滋味哩。”

阿理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闪着光,我们互相拍着肩膀,哈哈大笑,好像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搞清楚到底把阿理灌醉了没有,因为我自己也喝了不少酒,只记得我们一直坐在那儿东拉西扯,胡说八道,直到最后一曲响起。

那以后除了期末熬夜的三天外,6个月来我几乎就没见过他,酒吧里的这件小事也很快抛到了脑后,直到那一天,我又在校园林阴道上意外地碰上他。

一开始我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他脸色冻得发青,但看上去精神挺好,也不顾还在下着小雨,穿着一套不合身的运动服,露出他那副瘦巴巴的身材,气喘吁吁地冲我打了一个招呼,一溜烟冲着操场跑去了。

我当时正好碰上了一点烦心事,加上把上次和他在酒吧谈的话忘了个精光,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这家伙什么时候有晨练的毛病了,据我所知,为了节约时间,他总是连早饭也省了,哪还有空出来溜弯。

孑然数身(2)

这事不值得我费脑子,我没有多想,随脚拐进了数学系和物理系之间的那片空地,想独自一人清静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冷的清晨,里面已经有了一对恋人,正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着。

我自诩是个传统型的人,一向遵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古老格训,于是转身想退出来,可是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不合身的运动套装下是那副瘦巴巴的身材,妈的,这不就是阿理和他的小佳吗?

我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稀里糊涂地退了出来,继续低着头在雨中向前走。我强迫自己相信刚才阿理就是跑去约会的,可他明明是往操场方向跑去的,除非我一转身他就绕弯了……管他呢,这又怎么样,自己的烦心事就够多的了。

我心烦意乱地在雨中走着,不断地在这儿、在那儿遇到阿理:正在吃早点的阿理、正在整理破脚踏车的阿理、正在修屋顶的阿理……我努力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同一个人,让我一早上碰到了好几次而已。最后这一切终于让我厌烦了,我开始回想最后一次和他在酒吧里都聊了些什么……好像是长生不老还是什么……对了,是说要复制一个人来帮他应付生活的压力。克隆一个人,当时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家伙复制了整整一个军团!

我飞快地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那个疯狂的家伙把我们两个全毁了,这种事根本保不了密,学校再看重他,这回也得好好收拾他了。本来我认为一个人一辈子不做几次出格的事也就算白活了,但是说起来这事还是由我挑的头(最近倒霉的事好像总少不了我),而再受一次处分我就毕不了业了。我拿定主意,完蛋之前得先和那家伙谈谈,也许能让他别招出我来。可是去和哪个家伙谈呢?出于某种想法,我宁愿找那个原装货。起初我想去找那个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