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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加重了,“你今儿去不去给他祝寿?”

我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没那个闲功夫。”

桂枝眼里有了泪,“高爱军,算我程桂枝求你行不行?”

我停了手里活儿,“程桂枝,半月前我娘生日,我让你擀一碗鸡蛋面条端到岗上给我娘,你咋不擀哩?你咋不端哩?今儿你求我了是不是?好哟,我也求求你,让你爹四年前说过让我接班当村支书的话兑现行不行?”

桂枝哑然了。她有些可怜的站在门口上,也许是她对我娘的不孝使她后悔了,也许她感到她爹说过的要让我当支书的话应该兑现,也许她面对政治和家庭的矛盾混在一起时,使她无力施展一个支书的闺女在一个普通百姓家庭中的威力和权力。她只知道她是程天青的闺女,在程岗大街上走过去,那些六十岁、七十岁,甚或八十岁、九十岁的老人见了她,老远都要主动上前和她打招呼,说话儿,可她不知道,革命时期是政治压倒一切的,一点一滴的政治威力,都能打倒家庭的不平等、不平衡,无谓的权力和权势。她只念过几年学,从来不读书,是地道的农村家庭妇女哩,压根不知道《人民日报》《解放军报》是啥儿,不知道《红旗》杂志是啥儿。她注定在家庭矛盾中,总是毫无理由地占上风,注定家庭矛盾和政治、社会发生纠葛时,那些鸡毛蒜皮都染上红的颜色可以上纲上线时,使家庭矛盾陷入政治、社会的漩涡时,她束手无策,左右抬不起手。她注定是政治在家庭中的牺牲品,就像三仙姑必然成为二三十年前中国婚姻革命的牺牲品,小二黑和小芹必然成为那次革命的既得利益者一模样。

我又在做我的能够口诛笔伐的土制笔杆圆珠笔了。

她在我面前站一会,然后就把面条、鸡蛋、鸭蛋放进灶房里,搬过一个凳子坐在上房和灶房交叉出的一块阴凉里。我不知道那时候她心里想了啥,不知道她那时候心里是一场生死之战还是一片空白儿。她就那么坐在我身后,距我两丈远,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在做那一把圆珠笔。日光就从她的目光中走过去,阴凉就从她眼前退到她身后,直到酷炎的日光照了她,她都没有灵醒。她被阳光照晕了,脸上流汗了。

1 转折(4)

我做完了十七支圆珠笔站起来,伸伸懒腰,看见她还呆呆坐在日光下,心里便有些善意了(有时候,善良是革命者的天敌)。

“日头晒着你了,”我说,“给你爹说,见好就收吧,我当了支书,也不会让他吃啥儿亏。”

她往后退到阴凉处,脸上是被日光晒透了的黑红色。

“我爹病了,病了好几天啦。那天看了你们印的东西他就倒在床上啦。”她说,“高爱军,今儿我爹六十大寿,想摆两桌筵席高兴高兴哩,你趁这当儿去给他道个歉,赔声不是,我程桂枝以后对你好,对你娘好,把你娘从岗上接下来一起过日子。只要你对我爹好,我就一定对你娘好行不行?”

我盯着坐在那儿的程桂枝。她的脸那时候因为从来没有过的乞求呈现出了过夜猪肝的深紫色。我忽然就有了从未有过的恶心她,从未有过地瞧不起她和可怜她。我觉得我怎么会和这样一个既丑又呆的女人结婚呢?怎么会和她生下一双儿女呢?她居然可以拿对我娘好来做条件,居然可以以本应存在却早已不存的孝心来谈革命中的大是大非呢?难道革命的问题是可以用家庭的手段解决的?难道阶级斗争是可以用搅面条的筷子调和吗?难道无产阶级可以接受资产阶级一把小米,几颗豆子的恩赐吗?我在程桂枝的脸上盯一会儿,看看我手腕上的“海鸥”表,拿起那笔、本和印盒出门了。

“高爱军!”她突然站将起来把我叫住了。

我没有扭头站在大门里。

“我爹六十大寿你不去是不是?”

我冷冷“嗯”了一下说:“程桂枝,对你爹说,现在到处都在节约闹革命,工厂在节约一锨煤,城市在节约一滴水,全国上下,人人都在多、快、好、省地抓革命,促生产,要把社会主义建设推向一个新阶段。毛主席说:‘勤俭办工厂,勤俭办商店,勤俭办一切国营事业和合作事业,勤俭办一切其他事业,什么事都应当执行勤俭的原则。’增加生产,厉行节约,已经成为社会主义建设的根本原则。可你爹身为党员干部,几千口人的带头人,却在六十岁生日时大操大办、铺张浪费,这到底是啥意思哩?是为了过生日,还是别有用心呢?”

我走了。

说完这些我就出门去了。我听见程桂枝怒不可遏地在我身后跳着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唤着说:“高爱军,我会让你后悔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她这话的真正含义,顺手把大门关起来,大声回敬了一句话:“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你爹程天青。”然后,我就扬长走去了。

午时的胡同如是一条热布袋,知了的叫声仿佛炒过的沙粒一样从树上倒下来,从那空布袋里流过来,滚过去。谁家的狗吐着舌头,看见我懒懒地抬抬头,就又在树下睡去了。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时刻,没有任何异样的时间里,程岗的革命形势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改变了。这是偶然,也是必然(偶然总是孕育在必然之中)。因为这个时间的平常,因为形势的瞬息万变,因为我对革命太过专心和用力,致使曙光从黑暗中突现那一刻,使我没有觉察它就降临了。

被我关上大门的高爱军家悄无声息。

被我的脚步丢在身后的程岗镇悄无声息。

我走出村子时,镇政府的旧北京吉普车不知从哪开了回来,我看见那个总是剃着平头的中年镇长坐在车里边,绕着程岗镇边上的村外公路,朝镇政府大院的方向开去了。我希望他能停车和我说句话,可那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我知道他不会停车我和说话的。他不认识我,还不知道程岗镇上藏龙卧虎,正隐身着一个天才的革命家,不知道那位革命家就是他这个中年镇长最得力的掘墓人。我望着那远去的吉普车,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吉普车的方向砸过去,看着那石头撞在一个桐树上,把那棵桐树砸得皮破汁流,才朝十三里河那儿走去了。

红梅已经先一步到了十三里河滩上。她把她的闺女桃儿也领到了河滩上。桃儿正脱光双脚,坐在河边用白藕似的两个脚片在水里拍打着。红梅看见我好像有些对不住我的模样儿,瞅桃儿一眼说:“不让来,她就哭哭唤唤,没有法儿哩。”

1 转折(5)

我朝桃儿那边望望说:“来吧,没事儿,以后有机会再说。”

我俩都知道有机会了再说啥儿话,再做啥儿事。我们相对坐在一排柳树下的树荫里,她穿了一件那时镇上很少有人敢穿的布裙子(城里已经十分流行了,这该死的城乡差别哟),露出的玉白的双腿和假的一样动人心神儿。我看见她小腿上的细绒毛,稀稀的在柳树枝叶间偶尔漏落的日光里,闪着一丝一线金黄的光泽。她知道我在看着她。我们有很长日子没有单独呆在一块了。我们都极想有机会单独呆在一块儿。好像那当儿她知道我心里想了啥,她把微偏的身子转了转往前挪了挪,和我坐得更为正面些,更为贴近些。然后,她把她穿的方口平绒步鞋脱掉了,露出了她的十粒鲜红的脚趾甲,又把她的裙子朝上拉了拉,露出半截丰嫩的大腿来。

我有些口干舌燥了,咽了一口唾液儿。

河滩上静静悄悄,流水哗哗,日光下的白色水鸟在那条河坝聚起的水面上起起落落。小桃儿在那大声地唤:“妈——妈——鱼儿——”(程岗的孩子都管母亲叫“娘”,只有桃儿才叫妈)。红梅回过头去大声说:“桃儿,自个耍吧,妈和你伯说说话。”桃儿就卷着裤腿在河边捉鱼了。红梅看着我,让目光翻过我的肩头,又看了看通往村里的渠堤路。

我问:“来人没?”

她说:“没有。”又问:“要么……我们去那边树林一会儿?”

没有谁比红梅更知道那时我需要啥儿了。我爱她,死了都爱她。问完那句话,她做出了要起身走去为我牺牲的架势儿,我知道,到那儿,只要我点一下头,她就会不顾一切地为我把衣服脱下来。可我摇摇头:“非常时期,大局就是一切。”

她深明大义地点了头,把脚放在了我的大腿上,让那十粒红趾甲在我面前闪着红彤彤的光。这时候,程庆林来了,红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起身去给程庆林发了一支笔、一个笔记本。

后来每到一个,她都去发一支笔、一个本。她边发边和他们说些啥,使人们很快都随她陷入了一片神秘的革命情景中。我坐在河滩高处的一个篮儿似的石头上,看着大家拿着那笔、那本望着我。我说:“还有谁没来?”红梅、程庆林都说:“到齐了。”不消说会议可以开始了,可以直奔主题说我要说的事情了。

可我说:

“先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把那些传单发出去以后,不到三天,副支书程天水——就是庆贤他叔。”我望着坐在自己一只鞋上的庆贤道:“他在昨晚找我了,说他有一次不小心往地上坐着时,毛主席语录从他的裤口袋里掉出来,他一屁股坐在了毛主席语录本儿上。他说他压根不知道犯了大错误,他不配当这个副支书,他甘愿把副支书的这个位置让给咱们其中的哪一个,甘愿做一个普通群众受教育,甘愿做一个被别人领导的老百姓。”话到这儿我歇了口,扫了一眼大伙儿,看见大伙的目光里都有噼啪的火苗跳动着。我说:“还有村里的电工也找我交代了,说他有一次想试试毛主席语录的皮儿绝缘不绝缘,没想到电线短路把那语录皮烧焦了,把毛主席像烧坏了。他不说他配做电工,随时都愿把电工的权力交出来。还有大队会计说他曾经把毛主席像章掉在一堆猪屎上。妇女主任说她有一次把孩娃的作文里的句子当成了毛主席的话,如此等等,这说明了啥儿呢?”我的嗓门抬高了,不断把手中的竹杆圆珠笔儿在空中舞动着,“说明我们初战告捷了,说明我们胜利在望了,说明那些犯了错误或严重错误的人在我们面前、在革命大潮来临之前发抖了,退缩了。还说明啥儿呢?说明了对革命的运动,一切党派、一切同志都将在运动中受到检验和弃绝,都将受到考核和评判。我们不怕他们犯错误,犯了错误改正了就是好同志。可对那些犯了错误又不愿改正,不愿老实交代、甚至企图蒙混过关的人该怎样去处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发动群众——发动群众——再发动群众。当群众真正地、彻底地被发动起来了,那些犯有错误并想蒙混过关的就水落石出了。就图穷匕首见,大白于天下了。”

1 转折(6)

“现在,应该说程岗的群众已基本觉悟了,既将被我们完全彻底发动起来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我们在座的每一个党员、每一个团员,每一位革命青年,必须真正地肩负起先锋队的作用,肩负起战斗队的作用;应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真真正正地站在革命的风口浪尖上,顶风雨、战恶浪,与天斗、与地斗、与程岗的阶级敌人斗;应该大公无私,破私立公,敢字当头,把你们所知道的以程天青为首的党支部中每一个成员的错误言行毫不保留地揭发出来,使他们成为过街老鼠,昭然于天下,大白于群众面前;使群众们认识到,能够领导他们既抓革命、又促生产的不是现在的程天青,而是由我们每一个人所共同组成的新的机构、班子和支部。”

“眼下,程天青已经生病了,说明他们不仅发抖了,而且已经心惊胆颤、魂不守舍了。说明革命的成功就在不久的将来。为了在革命成功之前,在我们夺取政权之前,避免我们内部发生矛盾,避免我们中间出现不应有的争功夺利现象,有一点我向各位说清楚:那就是革命虽然是为了夺取政权,但不是旧权力的一次分配;夺权以后,大家中间有职务高低的差别,谁的职务高?谁的职务低?谁的权力大?谁的权力小?这取决于大家在揭发中的表现和努力,取决于革命觉悟的高与低,取决于组织、发动群众的能力的大与小。我们不论功行赏,但不会不考虑各位在座的表现。这一点我必须讲清楚,取得政权以后,哪怕是生产队的副队长、记工员、放牛的、看守庄稼的——这些好事决不会落到在运动中坐视一切的人,对革命漠不关心、麻木不仁的人头上。”

我说:“现在,本子在大家的手里,笔也在大家的手里,请大家静心地回忆几分钟,对程天青这个村支书和副支书、村长、副村长,包括大队的一切干部和他们的直系亲属和子女,有啥儿意见,要揭发啥儿,就请都写到那个本子上,按上自己的手印吧。”

我讲完了话,不知道我的话在程岗的革命骨干中起了何样的鼓动和作用。但有一点我十分清楚地看了出来,那就是他们还不敢真正地站到程天青的对立面,不敢在那本子上写啥儿。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相互观察,似乎这当儿只要有人率先在本子上写上揭发的材料,别人就会跟着刷刷地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