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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扣子系齐了,从从容容走出麦秸垛,到仍然跪在那儿磕头的程天青面前,泰山压顶般立下来:“你看见啥儿了?”

他说:“我认罪,我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党中央,我用毛主席的书纸给孙娃擦屁股真的不是故意的……”

2 麦秸垛下(4)

我把声音抬高了:“桂枝她爹,我问你看见啥儿啦?”

他依旧不抬头,依旧把头压在地上捣蒜说:“饶了我吧,看在我解放前给八路军送过信的份儿上……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说着说着他不再磕头了,而是跪在那儿一下一下朝自己脸上打起了耳光来。

我说:“饶了你这回,不管桂枝怎样反革命,不管你怎样反革命,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你也算做过红生、红花的外爷,你就回家吧。”

他不再掴打自己了,怔怔地抬头望着我。

我说:“走吧,去把那头麦地的羊给我赶出去。”

他呆呆地给我磕了一个头,哆嗦着起身走掉了,朝远处麦地的绵羊那儿走过去。

他走了,我回头去看一直站在我身后的红梅时,她脸上的惊恐、蜡黄还如窗帘一样在挂着。

“他要说出去你我这辈子就完啦。”她说。

我想了一阵,望着顺着田埂走了老远的程天青的后背唤:“程天青,你要啥也没看见,你就活在这世上;你要看见啥儿了,你要说出一句啥儿了,你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反革命,怕革命就不会让你活在这个世上啦。”

我以为他不会听见我的话,可他听见了,淡下脚,转过身,老远老远地朝我和红梅深深一跪一磕头,又起身走去了。

初春的日光里,有几丝冬末的寒味,从那边山坡下、水渠里过来的风,凉凉地从我们身上掠过去。程天青走去了,但留下的余悸使我俩再也没有那事的兴味儿。我们坐在麦场边的石磙上,望着田野,望着被程天青赶着的羊,望着每一块田地上面向东方的口号牌、语录牌,我和红梅的手紧紧地捏在一块儿。她说:“爱军,得想个法儿,既不影响你我的前程,不影响你我的革命形象,又能使你我想到一块了就能到一块,想有那事儿就能如夫妻样随时随地去脱衣裳做事的法儿哩。”

我没有接着红梅的话说啥。我把目光从远处的田野上收回来,无意间瞟了一眼我和红梅刚刚钻过的那个麦秸垛的缝,这一瞟,一个惊人、伟大、雄奇的计划在我的头脑产生了。

云开日出霞光照,千年铁树开了花。我感到我的脑里先是有“当”的一响,接着就是一声轰隆的巨鸣,就在那一瞬之间,那个庞大的、不可思议的计划在我的头脑里有了轮廓、有了形物、有了开工的日程。

3 桐树上的思想(1)

我决计要从我家挖个暗道通到红梅家里去,使我两个足不出户就能随时随地如夫妻样见面做事儿。

当这个计划如霞光一样闪现时,我心里狂跳了一阵儿,但我没有立马给红梅说。也许这是我们的情爱生活中最为壮美的一页,不到万事俱备我不会轻易地说出口。然自这个计划在我头脑中形成以后,每每想起,我就会心热肺烫,热血沸腾。我没有立刻把这个计划付诸行动,我先把县里在我们大队召开的现场会弄得圆圆满满,写了三份经验材料:一份是《“三统一”使群众的思想红起来》,一份是《“一帮一”红一线,“一对红” 红一片》,最后一份是《关于程寺究竟是封建余毒还是文化遗产的思考》——因为所有的参观者,都对二程寺建筑的雕梁画栋,描龙绘凤,感到美丽而又不适,甚至寺庙上的许多房瓦。青砖上都有明清时期的龙头兽脑,这显然与革命所需要的破日立新、纯洁环境的要求相距甚远。我非常想砸了二程牌坊和二程寺,让革命的风暴在程岗镇横扫一切。然果真对它进行风暴洗礼,不仅不符合六十年代初省里对它颁发的省级文物保护规定,更重要的,砸了二程寺,就等于砸了占程岗大队四分之三的人口的程姓人的头(这一点王镇长他妈的说得对,我不能在程岗因二程寺失掉了群众基础——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群众是社会发展中真正的英雄,失掉了群众的支持,就失掉了革命最起码条件。“二程牌坊”之战不是一个教训吗?)我希望我在砸掉二程牌坊和二程寺前,能得到上头的一个红头文件,或是一句口头通知,成为我毁掉这一切、砸掉旧世界的有力支持和保护。我在《关于程寺究竟是封建余毒还是文化遗产的思考》中列举了二程牌坊和二程寺九大罪状:

(1)二程牌坊和二程寺的存在,昭示着程颐、程颢的“程朱理学”的黑色旗帜在红色革命中公然的飘扬;是和革命形势的公然相抗。

(2)二者的存在,吸引了许多朝拜者,毒害了方圆百里人民群众的思想。

(3)增加了迷信活动(春节前后偷偷烧香、上供者绍绎不绝)。

(4)牌坊与程寺庙上每一块砖瓦上都散发着封建余毒的恶臭。

……

(9)砸掉牌坊与寺庙,无异于捣毁了“程朱理学”的司令部和指挥中心,必然会使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旗帜在耙耧山脉高高飞舞,万代飘扬。

将这三份材料各复印几份派人送到县委,又寄往地区日报和省报以后,农田的追肥施过了,能灌溉的一部分水田地浇过了水,革命和生产都告一个段落时,我开始落实我雄奇的计划了。

我在某一天我娘领着红花出去时,红生上学时,爬到了我家院里的桐树上,以我在工程兵服役间学到的开山凿洞的基本知识,让目光从桐树叶间穿过去,以石大狗家房后的榆树为第一标杆,以程翠粉家的一棵椿树为第二标杆,以程天青家门口的老槐树为第五标杆,我目测到从程后街我家到程前街红梅家的直线距离大约五百五十米,其间要穿过程寺后节大院的一个角,穿过第二生产队队长石二狗和十七户程姓人的家和程后、程中两条街。若地道的通道以半米宽、一米高来计算,地实土方量是二百七十五立方,若虚土土方量的增土比例最少按一比一点五,那虚土土方量就是四百一十五立方米。再在五百五十米通道的中间——程中街的大街下挖出一小间能放一张床的房子来,大约三米宽,三米长,二米高,那间如我们洞房一样地下房间的地实土方量十八立方米,虚土土方量是二十七立方米。这样,即便地道笔直,没有一点误差,地实总土方量三百立方米,虚土土方量为四百五十立方米。若我白天抓革命,晚上搞生产(挖洞),按每夜挖出最大地实土方量为零点七立方计算,就是说我要打这个爱情的地道需要四百二十天。四百二十天就是将近一年半。那么,这一年半我要出门开会呢?我要晚上在程岗加班工作呢(如三夏大忙或组织党、团员政治学习),我若生病发烧呢?若计算不周,地道挖偏误工呢?

3 桐树上的思想(2)

就是说,我以最快的速度,每夜挖洞不止,也需要将近二年时间。(这二年内,我还必须达到另一目的,当上镇长。)二年时间似乎十分漫长,仿佛是不见日光的一个长长黑夜,可那对于一个被爱情膨胀起来的革命者又算什么呢?抗日战争不是打了八年吗?解放战争不是打了四年吗?我自己服役四年,其中在一个工程上不就挖了一年零八个月的山洞吗?只有被战胜的意志,没有战不胜的困难。这是谁的话?是我在部队上写的豪言壮语还是我在报章上读到的锦言妙句?

人,做为人,被革命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最勇敢、最智慧、最无私,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没有什么高峰不能攀登,没有什么奇迹不能创造。最困难的时候我们到,最紧急的关头我们上,最危险的地方我们去,最艰苦的任务我承担。没有血汗,就没有荣誉;没有牺牲,就没有幸福;没有雄心壮志,就没有远大前程;没有脚踏实地,就没有成功在望。革命从风雨中开始,收获从勤劳中起步;快乐从血汗中积累,幸福从挫折中获得。抬起头,往前走,风雨无阻;越沟壑,历艰险,誓不低头。前进吧,未来在招手!努力吧,号角在吹奏!奋斗吧,曙光照千秋!

那么,那四百五十立方的虚土挖出来后堆到哪里呢?

我在桐树上转了一个身,看见了我家房后,耙耧山脉的程岗山头下那条四季长流的水渠。它能盛下多少万立方米的土方呢?有多少土不可以被水冲往下游呢?

几天后,我在我家后院墙上扒了一个口,装上一个单扇门,在门里垒了一个猪圈,买了两只小猪。这条被猪圈掩盖的通往村后水渠的后门和小路就算开通了。

破土动工是在四月下旬的一个后半夜,那一夜下弦月到夜晚十二点才不急不慢升上来。不消说,满世界的社员群众都睡了,月光在村里村外都如洒了一层奶。我把洞口定在我家后宅空院的红薯窖洞里,把预先准备好的短把铁锨、 头、新竹箩筐、马灯、朝洞口上拉的绳子和铁钩一并系到红薯窖洞里,然后自己穿着当工程兵挖洞时才穿的白褂子和绿裤衩,顺着窖洞爬下去,把马灯挂在泥壁上,朝两个手心上吐了唾液,相对一搓,跪在地上,抓起 头,举手用力,第一块如碗大的黄土从我的 下掉下了。新土潮湿的香味立刻红艳艳地盖住了窖里留下的陈年的红薯味,还有树叶落在窖洞里的霉腐味。因为革命,我已经很久没有亲自干过重体力劳动了,成了程岗大队的最高领导后,家里连去井上挑水、从田里分粮分菜都有人送回到屋里边,尤其半月前镇党委委员的一纸批文下来后,连院里扫地、往墙上挂物的细小也都由来家串门、说事的村人顺手干去了。似乎能替我家干些活是村人的一种荣誉哩,就像我在部队时看见给连长、营长端茶倒水、洗衣服的勤务员脸上总挂着傲慢的笑一样,我看见给我家干活的村人们,脸上一样挂着亲近、热情、还有一些自得的笑。我知道,只消说一声,会有许多社员来帮我把这个地道打到红梅家里去。但是不能,绝对的不能。不仅是革命不允许,而且这样的行为无异于把自己推向了革命的对立面和断头台,使我成为革命的宿敌和冤家。我当然不会让任何人帮我。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这是我和红梅灵魂中永远不向人开启的一条黑暗的通道和房屋,是我们神圣、伟大爱情的升华和见证。我把两个箩筐装满了土,从洞里爬出来,用麻绳把两筐泥土拉到月光下,然后挑着从猪圈边上走出后门,沿着一条小路朝岗下的水渠走过去。月亮已经从岗上移到了村头上,二程寺后节院的启贤堂大殿的殿脊和檐角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舒缓,仿佛在慢慢摇摆爬动一模样。村街上偶有一下两下青青白白的狗吠声,像一片两片透亮的薄冰从夜空滑过去,然后那夏初的月夜就愈发深邃了,奇丽了,妙不可言了。从水渠里翻上来的流水声,细雨样浇在月光下、麦地里和我脚下有了潮露的小草上。蛙鸣和蛐蛐的欢叫,在我的脚步中歇一阵,又无忧无虑地叫起来,把我的脚步和肩头勾担及箩筐的吱呀淹没了。世界变得宁静无比。我听见了耙耧山脉在那宁静中的呼吸声,又好像是小麦的根须在吸收着田野里的水分和养分。

3 桐树上的思想(3)

把第一担泥土挑到渠岸上,我擦了一把汗,将那两箩筐泥土倒进了水渠里,起身时我看见了镇政府大院那排解放后盖的红机瓦房在程岗的北头,被月光一照,成了黑紫色,仿佛那瓦房上凝固了一层血。

二年内,我决计要打通这五百五十米革命的爱情通道,而且决计要扫清程岗镇在我政治生涯中布设的大小障碍物,决计要在我二十七岁生日之前当上镇长,成为程岗镇的第一把手。那一夜,我把那洞挖了零点八米深,往水渠中倒了十九担土,看了十九次镇政府机瓦房,我对自己说了十九遍那样的决计、一定的话,最后鸡叫三遍了,东方泛起了乳白色,我朝着镇政府方向洒了一泡尿,回家睡去了。

1 程寺之变(1)

这年小满的前三天,一场严峻的考验降在了我头上。昨儿是程颢、程颐父亲程 的生日,白天村子一如往日,入夜村子里也风平浪静,我依旧从地道往水渠里挑了将近二十担土,然天将亮时,红梅和程庆林就一道闪电把我从床上叫醒了。

“翻天啦,他妈的翻了大天啦!昨夜有人在程寺门前烧纸、烧香祭祖哩。”程庆林冲到我床前叫叫嚷嚷道。

“这是公然用封建迷信活动和我们无产阶级对抗呢。”红梅给我递着刚脱掉又要穿的衣裳说,“不刹住这股歪风就树不起我们革委会的绝对权威来!”

我明白事态的严重性。此事若放任不管,它不仅将成为以我为中心的新领导班子软弱无力的佐证,而且有一天会成为“新红色革命根据地”是个“迷信部落”的有力证据。果真那样,受影响的不仅是程岗革委会,更重要的是我高爱军的政治生命和前程。啥儿也没说,我立马穿上衣裳,和红梅、庆林三脚两步到了程寺前;果然看见程寺大门口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