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大抓积肥运动,仍然发扬着老愚公的精神,每夜挖洞不止。
冬日将尽时,我的那间地下洞房挖成了,连洞房中的三个气孔和炕似的床铺也都挖成了。那一天天高云淡,春光明媚,拂晓前的天色透明而又鲜亮,我把最后一担土倒进大渠里,准备好好睡上一天时,镇上的田秘书把我从梦中叫醒了。
“高支书,请客吧你。”
我揉着眼睛翻个身。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
田半笑半语地,“那是那是,我知道当副镇长仅仅是你万里长征中的第一步,雪山和草地都还在后边哩。”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瞌睡一下子烟消云散了。面对一脸神秘的田秘书,我说你说啥?他说你当程岗镇的副镇长啦,批文已经到了镇上,我先来给你透个消息儿。我有些不敢相信,可我知道那是真的。那当儿我想狂唤一嗓子,想在地上翻个斤斗啥儿的,可娘正在院里喂猪,我的孩娃红生、女娃红花也正要背着书包上学。我以为那时候是吃过早饭刚入前晌儿,就压着兴奋对田说,晌午我请你,你想吃猪头肉、牛杂碎咱到街上买。
田说:“晌午?眼下家家都吃过了晌午饭,你昨儿夜干了啥?睡得昏天地暗、黑白颠倒哩。”
从屋里走出来,日头果然已经悬在村头树梢上,院落里堆满了黄色的温暖和草发芽绿的青嫩味。娘在给猪槽倒着猪食说:“爱军,饭在锅里盖着哩,吃去吧。”
我望着娘,望着娘的满头白发说:
“娘,我当副镇长的批文下来啦,从今儿起你孩娃就是国家干部啦。”
娘久久地立在哪儿打量我,像她不再认识她的孩娃了。
那天的后晌儿,我把程岗大队支部的全班人马集中到了程庆林的家里边(庆林的爹会做饭),从国营饭店买了熟牛肉、熟猪肉,还有猪下水、猪杂碎,过冬的萝卜和白菜,弄来了粉皮和粉丝,灌了几斤散装的白干酒,统共烧了九个菜,三个汤。我们和田秘书一道,从后半晌喝到夜黄昏,又从黄昏喝到月亮升起来。我端着酒杯对大家说,任命我当副镇长(尽管不脱产,暂时还是农业户口)不是我高爱军的成长和进步,而是程岗大队的斗争之收获,是大家共同进步的象征和胜利。我鼓励大家,日后要更加团结,共同战斗,在最短时间内,千方百计把王振海从书记、镇长的位置上推下去,待我当了镇长之后,任命田秘书为镇党委副书记,任命红梅为副镇长兼镇政府的妇联主任,程庆林为镇党委委员兼程岗大队支部书记,其余支部成员,以此类推,各都提拔一级两级。那时候谁家有了困难,比如弟弟、妹妹需要安排工作;比如想把农业户口转为非农业户口,都将不是啥儿难事了。
大家都在为我当了副镇长而干杯,都焦急地等着我立马当上镇长或是镇党委书记哩。当然,最好是当上书记兼镇长,或镇长兼书记,把党和行政的权力全都抓在手里边。大家群情激奋,情绪高昂,斗志昂扬,五斤五十六度的地瓜干酒喝下去,一下醉倒了一大片。田秘书醉倒在桌子下,抓住我的手说:“高副镇长,有一天你当了镇长或书记,我不敢妄想当个副书记,但你一定要给我转个正,不要让我当了五年秘书,户口还在山区老家里。”我拍着胸脯向田说:“你放心,我高爱军如果说话不算话,那我还是党员吗?还称其为党的领导干部吗?言而无信我以后还如何革命啊!”
2 终于到来的庆典(2)
田秘书就含泪流涕地又喝了半碗酒。
就终于倒下了一大片儿。
我不知道我和红梅醉不醉。我想我们是半醉。从听说我终于当了副镇长,到月亮带着酒味升起来,我身上的血都如一条奔息不止的长江和黄河,滚滚不息情流去,滔滔不绝爱涌来。春雨滋润苗儿壮,朵朵葵花向阳开。北国那个风光哟,千里冰封万里雪;长城内外哟雨莽莽,大河上下哟顿滔滔;山舞银蛇那个蜡像哟,天公又有什么了不得。看那个红装素裹哟,分外妖娆美山河。江山如此那个多娇哟,引无数英雄竟折了腰。秦皇那个汉武哟,略输一点文采哟,唐宗那个宋祖哟,稍逊那个一点风骚哟,一代那个天骄哟,也只知射那个大雕哟,俱那个往矣哟,数风流人物还得看咱们今朝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每一粒那个血星哟,每一个那个浪花,都在滚烫和燃烧。只要瞄见红梅,只要红梅也在看我——我们忍不住要在饭桌上彼此偷看,眉来眼去;身强力壮的目光,就在空中剑击相撞,噼啪起火,使那白色的酒味中,塞满了我俩桃红的渴念和欲望;使那满桌杂七杂八的香味里,堆满了我们粉红的焦急和难耐。在大家的碰杯和庆贺的桌子下,我和红梅的脚一刻也没有停歇过,不是她轻轻去踩我,就是我轻轻去踢她;不是她脱掉鞋子把脚塞进我的裤腿里,就是我把脚塞进她的裤腿用脚趾头去捏她小腿上的肉。
终于醉倒了一片后,我们可以无所顾忌了。
让庆林的爹、娘照顾着那些和我鞍前马后战斗的革命者,我对他们说,你们二老请放心,我当镇长时庆林就是副镇长,我当县长时庆林就是副县长,我当省长了,庆林不是地区专员也一定是县长或县委书记哩。庆林他爹娘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话,他们说这辈子庆林能像我现在这样当个副镇长兼村里的支书也就知足了,也就不枉为我的左肩右臂了。我说你们目光短浅,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就在他们的瞠目结舌中,我拉着红梅的手从庆林家里出来了。那一刻真是皓月当头照,心情无限好,走出庆林家大门,红梅一下就扑进我怀里,一下就把舌尖逼进了我嘴里(我的灵魂我的肉,她总知道我在啥儿时候最为需要她),活蹦乱跳一会儿,又逃走似的躲回去,使我感到嘴里心里都空空荡荡着。
“今夜我俩死了也得住一块,”她说:“以后这镇政府的一半是你的政府哩,我们不能老是贼一样偷鸡摸狗呀。”
这当儿,我听见从程中街上传来了脚步声(怎能不顾一切呢?革命允许你不顾一切吗?感情用事,幼稚可笑)。没说话我就忙不迭儿拉着她往程后街里走。她说你去哪?我说你别问,只管跟我走。我该让她看我那伟大的爱情工程了,我该把那浩大的工程作为爱物送给她(我的灵魂我的肉哟)了。我已经当了副镇长,尽管不脱产,可也是国家和党的正式一名领导了,那爱情之洞也已靠近着尾声,我不在这一夜,这当儿更在啥儿时候献给我的提拔、我们的胜利和我这位不可分离的革命伴侣呢?
我们踏着夜寂到了我家里。
娘的声音从窗里传出来:“爱军,还吃饭吧?吃了娘给你烧。”
我说:“你睡吧,娘,要吃了我自己烧。”
娘说:“跑了一天,累了就别挖啦,早些上床睡吧。”
我说:“别管啦,你领着红生们睡觉吧。”
(娘啊娘,我伟大的母亲呀——最初洞挖到二十几米时,有一夜我刚从洞口爬出来,就看见她照着油灯立在洞口上,“爱军,你说实话你要干啥哩,娘已经到下面看过几次啦。”娘的话使我吃了一惊,我说:“现在虽不兵荒马乱,可这形势比兵荒马乱都复杂,哪个月你不听说打死人?不听说枪毙反革命?你孩娃是革命领导哩,有多少人在背后盯着呢……连毛主席都号召深挖洞,我们家能不留一退路吗?”我说:“娘,革命这门行当你不懂,它是上了船就不能再下来,下来你就成了反革命。咱家必须挖这么一个洞,有了这个洞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革命,去努力当镇长、当县长、地区专员、省委书记……你娃这辈子也有可能当上去。”娘木木呆呆立在那。那一夜,我睡了她还在洞口坐了大半天,至来日,那猪圈里又多了几捆玉蜀黍秆,洞口比往日盖得更严了。)
2 终于到来的庆典(3)
现在,这洞里要走进一个新人了,她将是这洞的主角和主人。我点上马灯,牵着红梅的手朝洞口走过去。
月色如水。院落里潮润冷凉,她的手像几条被煮了的鱼样烫在我手里。往猪圈那儿走去时,她用手尖抠了我手心上的痒痒肉,我狠狠地捏了她的手指头,告诉她伟大、神圣的时刻到来了,一切的分心都是对这一刻的不敬和犯规。我们打开猪圈的木棍门儿时,那两头白条猪一如往日样抬抬头,看看我又懒洋洋地卧下了。到猪圈的西南角,把马灯放在地上,把那几捆玉蜀黍秆移到一边,洞口砰的一声亮在了月色和灯光下。
红梅脸上的疑云厚起来。从村落里的死寂中,能听到各家鸡呀狗的呼噜声,像从沙地冒出的一股旺泉响过来。她盯着那洞口,看着洞上的木架、滑轮和伸进洞里的绳子、土筐及散落在洞口的挖洞工具,把目光慢慢抬起来搁在我脸上。
我说:“跟着我下吧。”
我首先提上马灯下到了洞里边,又扶着她一个窝儿一个窝儿的踏着落下去,然后我俩站在洞底上。我在她脸上亲一下,说红梅,你要能在世上找到第二个像我这样喜爱你的人,我立马就死在你眼前。说着把马灯往洞里伸过去,那笔直、温暖的洞道在我的灯光下,像一条鼓满了风样的布袋黄爽爽地展览出来了。
她脸上那稀纱窗帘样的疑云没有了,惊奇半红半紫地硬在她的额上、眼上、眉上、鼻上和上挑的下巴上,嘴半张半合,似乎想合又合将不下去,有一股生铁冷钢和柳絮棉花的味儿在她的嘴角僵硬着。她被一种神奇击中了,被一股力量击垮了,目瞪口呆了,不知所措了。忘了那当儿是白天还是黑夜,她是在天堂、地狱还是在人间。
我说:“你跟在我后边往里走。”
她立着没有动,脸上的僵硬依旧冰冻着。
“这洞统共五百五十米,”我往里走了一步停下来说,“再有几丈就通到你家了,以后你我想做事儿了,哪也不用去,不用怕人见,不用怕革命不允许,我从我家往里走,你从你家往里走,洞中间有屋又有床,我们可以天不怕、地不怕地在一起过夫妻生活啦。”
她依旧半木半呆。
她完全不敢相信在我们的爱情中间发生了啥儿事,发生了如何巨大的变化和升华。她不能相信面前站着的不仅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家,而且是一个罕见的情爱家。马灯在我的手中微微摆动着,那泥水般的灯光在她惊怔的脸上一闪一晃着。她的脸在地道的泥壁映衬下,开始从僵硬中呈出受了巨大惊喜后的苍白和暗红,半张半合的嘴,似乎想说啥,却又说不出,想合拢,又一时合不拢。她就那么立在洞口上,望着我又望着往里伸去的笔直的地道,半天没有动一下,一年没有动一下,半辈子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又开始半弯着腰,领着她往洞里走进去。这季节,地温往深处溢藏着,洞里浑厚香醇、温暖腥甜的土味,浓浓烈烈,如麦熟前人们在河边闻到的气息一模样。红梅极小心地跟在我身后,用手抚摸着洞壁和洞顶,每走十几米,我让她在有气孔的地方停下来,直起腰,并告诉她每个气孔都在谁家的墙基下,都在哪个树洞里、碾盘下,还有程天青放床的墙角里。我告诉她为啥儿必须有气孔,为啥儿这些气孔必须通在人家地基的石缝里;还告诉她我挖这地道,已经挖了二年零几天,用坏了多少箩筐多少锨,有多少土方都被我撒在村后水渠里,说若有人到那水渠中仔细看一看,会发现有许多水草都被鲜黄的泥土压住了。可惜没人仔仔细细看。可惜那水草越压越旺,很快从黄土中钻出来,又把黄土盖住了。我说红梅,你听听,每一个气孔这儿都和笛一样,都像专门为我们拉的乐器样,有时候从那气孔中还能听到谁家搬床拉桌子、劈柴砸石头的声响和他们家的吵架声,说我有一次,就听见程天青的孙子和孙女打架的哇哇尖叫和吵闹。我不停地说着弓着身子到了第七个气孔下,又说红梅,你把耳朵贴到这儿听一听,上边是程庆林家的厦房屋。可红梅没有把耳朵贴在气孔上。她在那能够抬头直腰的气孔下,那刚好能容纳两个人的空间里,痴痴地望着我,眼上竟水汪汪地挂了泪,她说:
2 终于到来的庆典(4)
“爱军,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没有提灯的右手伸过去。
她用她纤巧的指尖摸着我手掌上的老茧儿,眼眶上的泪珠叮当叮当跌落下来了(多么美妙、深刻的爱情哟,仅仅为了这两滴泪,我挖这洞也值了),砸在我的手腕上,像香虫儿爬在我心上,使我感到心里如被温水浸泡一模样。至此,我难以克制了,血管欲爆欲裂了。我恨不得立马就到那有八九平方米的洞房里,就到那张土炕般的床铺上,可我拉着她急急忙忙往洞的中心走去时,我的头撞在了洞顶上,疼痛像冷水一样浇进了我狂热的脑子里。
她说:“疼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等不及那事了?”
我笑笑。
她说:“刚到洞口时你说啥儿呀?”
我说:“没说啥儿呀。”
她说:“你说了一句啥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