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额上穿过去,望着对面洞壁上贴的我们的游戏和作品。
我说:“红梅,你进步多啦。”
她扑闪一下眼:“啥?”
我说:“文才和理论,口才和觉悟。”
她一笑:“跟着你受了不少锻炼哩。”
我说:“你谦虚。”
她说:“是真的,你是我革命的老师嘛。”翻个身,她拉着我的手,果然像学生想让老师拉着走路样。
我把她的手握在我手里,得得意意道:“不仅是老师,而且是导师。”
她却望着洞顶,一丝不苟,又有些伤感地道:
“我不想让你当我老师,也不让你当我的导师,只让你这辈子当我革命的情侣就够啦。”
我也一丝不苟地望着那挂有水珠的洞顶了:
“我不是已经是你的革命情侣啦?”
她说:
“我说是一辈子。”
我说:
“肯定是一辈子。”
她说:
“难说。你不知道你有多大才华哩,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现在你才是镇长,你当了县长、专员、省长谁知你会变成啥样呢。”
我说:
“革命形势允许我朝三暮四吗?”
她说:
“那倒是。我允许,革命也不会允许哩。”
我说:“其实——红梅,我也怕你中途变节哩。”
她说:“我不会。肯定不会哩。”
我说:“啥根据?”
她说:“你能撤我的职,能开除我的党籍哩。”
我说:“我能吗?”
她说:“你有这个权力呀。你注定你永远是我的领导呢。”
我说:“那倒是。”
这当儿,她把目光从洞顶移开了,突然坐起来,望着满墙的画像和标语,说:“爱军,我们得宣一个誓。”
“啥儿誓?”
“把我们的爱情向伟人们宣誓。”
“行。”我也折身坐起来,“为了表示尊敬,我们得把衣裳穿起来。”
“不用。”她说,“我们都是他们的后代儿女,儿女在父母亲面前赤裸着更见真情呢。”
我想了一会说:“倒也是。”
我们就赤身裸体地站在了画像和我们才华横溢的作品下,把呼吸屏住了。
我先举起右手说:
“我宣誓:我高爱军一生除了忠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忠于您的思想、忠于社会主义路线之外;除了永远孝敬母亲,让母亲安享晚年之外,就是永远忠于我和夏红梅同志的爱情,让我们的情谊如苍松翠柏、南山岩石。”
红梅瞟着我:
“你当了县长、专员、省长哩?”
我和伟人四目相对,右手捏得更紧,举得更高:“职务变了心不变,海枯石烂心如铁。”
红梅扭头盯着我:
“我老了,人枯了,满身皱纹,不再漂亮咋办呢?”
我咬咬我的下唇儿:
“人过百岁心如初,白发苍苍见真情。”
红梅又重问:
“变了咋办呢?”
我为她对我的不信任而生气,半愤半誓道:“你向党中央、毛主席揭发我腐化堕落,揭发我是假革命,是虚伪的马列主义者,把你我的关系印成传单,我当县长了,你把传单撒遍地委大院;我当专员了,你把传单撒遍省委大院;我当省长、省委书记了,你把传单撒满北京城。”
她不再言语了。
我把右手放下时,看见她站在那儿,身上洁白无瑕,如一条玉柱,眼上却含着两滴清泪。
1 发展中的矛盾和新的主要矛盾(9)
我说,“该你了,宣誓吧。”
她和我一样慢慢地举起右手,仰头望着画像。右臂上的血管呈出深青色,像春天来时的麦棵或者草藤儿。
她说:“我除了高爱军同志说过的‘三忠于’,就是对我的闺女程桃儿要尽心尽力的培养教育,我要让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成为最优秀的红色革命接班人。让她这辈子不吃任何苦,有享不完的福,长大后,有个好工作、好前程、好男人、好家庭。”
(我想起我在宣誓中忘说我的孩娃红生和闺女红花了。听完红梅的话,我在心里向我的孩娃们起了一个誓,把红梅说给桃儿的话又在心里给我的孩娃们迅速地默默念了一遍儿。)
“关于我和高爱军同志的关系,”(我心里惊一下,立马收回心来望着红梅,看见她捏紧的右手的小拇指所旋成的那个肉窝儿成了血红色)她说,“我知道我对不起我的丈夫程庆东,但我和高爱军同志的关系是最最纯正的革命爱情,就像肖长春和焦淑凤,像保尔和冬妮亚。这里我向您老人家发誓:我愿意至死都做高爱军同志忠贞不贰的革命情侣,若有丝毫的变心,让我双眼失明、五雷轰顶,曝尸野外。”
我说:“高爱军老了哩?”
她说:“高爱军老了我也是他的人生伴侣,和他的拐杖一样。”
我说:“他当不上县长、专员、省长哩?”
她说:“他就是有一天蹲监狱,我夏红梅也会挎着竹篮给他送饭儿。”
我说:“他没老,可他有病了,身子不行了,再也不能让你有女人的欢爱咋办哩?”
她也有些生气了:“我夏红梅是你革命的同志、战友和兄妹,不是要在你身上寻欢作乐的寄生虫,你身子不行了,不能让她夏红梅有欢有爱了,她夏红梅一不变心,二无怨言;反过来,只要你还需要她夏红梅,她还能让你高兴和快乐,她就一定会尽心尽力,尽她所能。你让她咋样她就准会咋样儿。”
我逼问:“要万一让她咋样她偏不咋样哩?”
她说:“你把她身上最不能见人的地方画下来,把她哪儿的痣、哪儿的筋脉全都画下来,印成宣传画儿撒遍全世界。”
我说:“你把胳膊放下吧。”
她说:“你再把胳膊举起来。”
我又把宣誓的右手举在了半空里。
她把自己的右拳朝空中送一送:
“苍天在上,伟人作证,我今天立下的誓言,句句真情,字字诚意,今后有半句食言,请你们让我头断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我被冬梅的誓言感动了,真的被她感动了。我想我一定要说几句更为感人的话,我也学着红梅的样儿把拳头最后朝高处送一送,想了一会道:
“苍天在上,伟人作证,和她一样,我高爱军今天说的一字一句,若有半点假意,若有半字食言,请你们断我前程,毁我名誉,在一万群众面前把我碎尸万段,让不计其数的人民群众和我的儿儿孙孙,每一个人都再在我千零万碎的尸体上踏上一只脚,让我永生永世,千秋万代加上万代千秋、永世永生,都无平反之机,都无昭雪之日。”
如我所料,我最后几句话的情真意切,又一次把红梅震动了,把她征服了(我真的具有罕见的演讲口才哩。我完全是一个永远真情的演说家)。我最终放下右手时,她又一次眼含热泪,痴情怔怔地盯着我。
我也望着她。
我们的眼睛都被对方的真情湿润了。我们反反复复紧紧地抱在了一块儿。我们只能紧紧地抱在一块儿,让她赤裸光滑的肌肤贴在我身上,让我赤裸粗粝的皮肤贴在她身上。我们 狂狂地倒在洞地上,滚在一块像是一个人。洞地上的潮湿像水样从我们因为感动而张开的毛孔中浸进人肉里、血管里和骨髓里。从洞顶落下的水珠在洞地上成了泥水后,沾在我们翻滚的身子上。我们就在那泥地上像车轮一样滚动着,为对方献出的肉身真情而感动。
最后,就在那泥地上又疯狂了一次那事儿,我们便精疲力竭睡着了。
1 发展中的矛盾和新的主要矛盾(10)
这当儿,量变悄悄转为质变了,新的矛盾发生了。
灾难降临了。
历史的车轮逆转了。
革命陷入螺旋式上升的陷阱了。
不知道我们睡得到底多深入,不知道我们睡了有多久,不知道那时候是几点又几分。那当儿,隐隐的有暗沉的脚步响过来,似乎是响在梦里边,又似乎是响在现实里。几乎是同时,我和红梅如两条被抓住又脱手的鱼样一跃坐起来,同时看见了程庆东手里握着一个手电筒,脸色铁青地出现在了地道的洞房里。他人形本来单薄瘦高,不消说,从地道走来时,不知哪儿该低头,哪儿该侧身,额门上有两片撞在地道上的泥,三七开的分头长发,有一撮粘着黄泥垂在额门前。不消说,那么长的地道通向他家,本来已经把他吓坏了,当看到我和红梅赤裸裸搂着睡在泥地上时,他一下懵住了。也许他已经在我俩的赤裸面前怔怔地看了许久,脸色才慢慢由惊奇转为变了形的铁青色,也许他刚在洞房立下来,我们的警惕已经把我俩摇醒了。看见庆东铁青的脸色时,我脑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到土床头上把裤子抓到手里边,仿佛程庆东的突然出现不是来捉奸,而是想来抢我的衣裤穿。可就在我要起身去抓裤子时,红梅却如刚刚从自己家里床上睡醒样,平平淡淡问了句:
“庆东,你没去九都开会呀?”
程庆东把目光拧在了红梅的身子上,从牙缝挤出了三个浓青浓紫的字:
“不——要——脸!”
这三个字在一瞬间把红梅骂醒了,使她轰隆一下明白啥儿事情发生了,立马本能地把双手遮在了自己两腿的秘地间,脸刷的一下变白了,人像被抽了筋样突然朝庆东跪下来。就在这一问一答和一跪间,我起身去抢衣裤的动作慢下来,在我扭头瞟看红梅时,我的意图暴露了,程庆东上前一步把我和红梅的衣裤全都抱在了怀里边。
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在这瞬息万变的景况中进展着,不可捉摸的矛盾在这特殊的条件里变化着;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又升将上来了,先前的次要矛盾转化为主要矛盾了。我以为程庆东抢到我们的衣服后,会和我与红梅讨价还价的,会要挟我俩如何如何的,没料到他把衣服抱在怀里,突然转身朝他家的方向走过去(我给红梅买的粉红针织裤头掉在地上,他又慌忙捡起来),那样子仿佛他果真不是为了来捉奸,而是为了来抢我和红梅的衣服穿。他的脚步急切沉闷,往洞外走去时,如要逃走样,想要跑却因路道不熟,只能快步地走,说是走,却和跑着样,很快他和他那贴在地道壁上的影儿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土黄色的脚步声敲在洞房里,砸在我和红梅僵在那儿的赤身裸体上和内里一片空白的脑壳上。
灯光昏昏乎乎。
庆东的脚步愈来愈小。
突然,跪在那儿的红梅从地上弹起来,如脚地烫了她的脚心样,她失急慌忙地蹦一下,双手手心向上,捏成拳头,硬在她的乳房两侧,额门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望着庆东走去的地道口儿大声说:
“爱军,庆东一出去你我全完啦!”
这是神灵给我的提醒,是形势给我敲响的警钟,是在错综复杂、千头万绪的矛盾中红梅递给我的一把解决主要矛盾的金钥匙。那一刻,我记不起来我都想了啥(我想到了“革命离不开暴力”那理论依据没?),也许我那当儿啥儿也没想,也许我头脑中一闪而过了“革命离不开暴力,有时暴力往往是最有效的革命”那句话,就一把抓起洞房角上的铁锨沿着通道朝程庆东(大步流星)追过去。
你们想,那地道的路线他程庆东哪有我熟呢?你们想,他穿着冬寒的棉衣,又抱着我和红梅的衣裳,而我赤身条条,他哪有我跑得快捷呢?在将到程前街程庆安家地基下的那个气孔前,庆东在我追赶的脚步声中,沿着地道向前跑了几步突然摔倒了。
我手中的铁锨便如刀样朝他头上砍下了,像切瓜一样砍下了。
1 发展中的矛盾和新的主要矛盾(11)
就这样,他就死了哩。他尖叫一声就血溅泥壁死了呢。
2 铁锨革命歌
男:抓革命,促生产,
一张铁锨把地翻;
女:一张铁锨闹革命,
吓得敌人心胆战;
男:铁锨翻地又反天,
亿万人民笑开颜;
女:铁锨可做枪,
英雄斗志昂;
男: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阳。
3 斗争是革命症患者的唯一良药(1)
那是一段非常黑暗的日子。
我们把程庆东的尸体拖回洞房,埋在了靠北的标语下面。埋完后我们就知道,那两年来曾经给我们带来了无数次灵魂和人身欢愉的地道,我们怕不会再去了。有程庆东在那儿,我们去了也不会再有灵魂的欢笑和人身的高潮了。
从地道把红梅送回家,夜已经十丈深远。我们蹑手蹑脚从她家厦房的立柜出来时,彼此都还有些力气,只是感到紧张后的劳累和疲惫,然红梅看见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