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霸地位。
对方怒气冲冲披挂上阵,自己是振作精神冲上去迎战,还是当草包孬种畏缩不前?秃子刘二一直沉浸在取得重大胜利的兴奋之中,对自己如何决战,思想上没有丝毫的准备,见此光景一时乱了方寸。
周川凶煞恶神样怒目圆睁,手里攥着一条长长的柳木棍子,那架势好像一个握着刺刀等待命令准备冲锋的士兵:秃子刘二你有种过来,老子要给你小子拼个你死我活我活你死!
周川粗野地呼喊着刘二的外号,大肆叫阵,侮辱谩骂,活活地把刘二逼到了死墙角里。没有退路的人除非服软缴械,再就是咬紧牙关,豁出去拼死一战。
秃子刘二时常寻衅滋事,多少血气方刚的汉子,曾经在他面前栽了跟头,丢失了尊严。屡战屡胜之后的一次次总结,使他知道怎样对付周川这种有胆有力,浑身的蛮劲与自己不相上下的汉子。当他决定拼命一战时,恐惧和惊慌的神色像阳光下的浓雾马上从脸上消失。为了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松懈周川旺盛的战斗力,他突然变得嬉皮笑脸阴阳怪气:我的矿长大人物,有什么大不了的熊事,值得摸刀抓枪动肝火?咱事先说明,气炸了你的花花肠子心肝肺,我刘二反正没钱给你买药吃。仗着当矿长欺负小老百姓?矿长把俺当小狗小猫压榨是应该的,怕你了充孬了向你低头了还不行?来,你如果肚里没消气,狠狠照我头上来一棍。
在这种对方已经让步服输的情况下,微山湖边那些上讲究讲义气的汉子,心里的火气再大也不会朝对方下手的。但是,周川知道,秃子刘二只要能靠近他的身子,就会饿虎扑食一样猛扑上去,抱住他狠狠摔在地上。一旦被他纠缠住手脚,周川绝没有再想挽回败局的机会,除非以权压人动用法律。
要说打架玩弄心计,秃子刘二在周川面前只能算一个初学者孙子辈。周川当场就识破了对方耍弄的诡计,将计就计趁虚而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嗖地一棍扫过来,啪一下狠狠打在秃子刘二小腿的迎面骨上。
哎哟!秃子刘二心里仅想着虚晃一枪然后再进攻对方,却没有丝毫挨打的准备。剧烈的酸麻和疼痛,使他铁塔般的身子骨风中树叶般抖动起来。他疼痛得无法站立,弯下腰捂住伤处,眼里闪着两束只有毒蛇才有的阴森的凶光:周川,你小子来真的?咱走着瞧,我不叫你威风扫地,刘二就不是人日的。
周川这个二杆子可不是熊包孬种软皮子蛋,下手又重又狠,趁对方不及还手的工夫,一口气照刘二腰上、腿上、屁股上啪啪十几棍。
《脖子》二十二(5)
秃子刘二疼得呲牙咧嘴,被疼痛扭曲的那张脸上,冒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汗珠子,雨点样啪啪滚落在地上。他毕竟是一条有血性有骨气的莽汉,蜷缩着身子紧紧闭上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状,任周川折腾,不喊叫不求饶宁死不屈。
那些脱得精光还没来得及下水缸,光着屁股跳到水缸里还没来得及洗澡的光棍们,肩头上披着厚厚的棉袄,赤裸着肥胖的大腿,在澡房门前北风口里挤成一个肉疙瘩,伸着脖子瞪着眼睛,瑟瑟抖动着身子看热闹。
秃子刘二狼狈不堪一败涂地,那群幸灾乐祸的光棍们,一个个脸上流露出得意而又满足的神情。往日里秃子刘二蛮横不讲理,欺人太甚,叫他们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奇耻大辱。恶人自有恶人磨,周川正气凛然,惩恶除奸,到底为他们彻底出了一口久久憋在肚子里的窝囊气。
想到刚才在井下助纣为虐的情形,光棍们那颗无比兴奋的心,冷得像埋进了冰垛。怪脖子周川威风赫赫,跟着刘二耍刁卖乖,干活不出力,总有那么一天,自己会像秃子刘二一样惨败得无地自容。
周川从一个湖猫子走上了领导岗位,尽管其中包含着杨家岩举荐的因素,但更多的是靠他自身潜在的天赋和能力。
周川深深知道秃子刘二这匹野马出类拔萃,力量比他大的强悍,不分场合不掌握火候,未必能叫他口服心服。真和他动硬较武,皮锤耳刮子蜻蜓点水揍几下,不但打不掉他身上的野性,不疼不痒空费劳神,到头来反而会助长他的骄狂气,使他得寸进尺以致达到无法领导的地步。
为了驯服秃子刘二这匹咬群的野马,平息井下那场罢工闹事和集体攥着嘎子示威的风波,挽回局面,保持他矿长的尊严,周川认为必须假戏真唱,装出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再者,他还要敲山震虎、杀一儆百,先从秃子刘二头上开刀,震慑住全矿的光棍们。
一旦产生了这种念头,屈辱和愤怒的感觉又牢牢地攥紧了周川的那颗心,阴沉的脸庞紫涨着,看那架势,看那凶相,豁出去了,不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决不罢休!
周川用手里的棍子挑衅地戏弄地敲打着秃子刘二颤动的脊背:二秃子,你小子别咧歪着嘴装熊,要是条汉子就挺起腰杆来。来,咱俩没个完,什么时候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才罢休。
周川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耀着恐怖的凶光,那凶光锋利得足以穿透人的心脏。光棍们见了二杆子那副瘆人的凶相,惊恐得浑身颤抖起来。
麻脸张太模样丑陋为人窝囊,却天生了一副菩萨心肠。他跃跃欲试,想走上前去劝说周川,当领导要胸怀宽广,不要动不动就生真气,千错万错是刘二的错,连他张太也有错。秃子刘二接连带头闹事固然有错,又不是杀人抢劫犯,总不能黑着心肠下毒手。他壮壮胆子,最终还是不敢走向前去阻拦周川。
张太到底不忍心坐山观虎斗,转回身只好劝说爬在那里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秃子刘二:秃子哥你就低头服个软吧。他是矿长,权大口大,张开嘴就能把你整个吞下去,吐口唾沫能淹死你。他说他是为了国家为了老百姓说话压风,你就不想活啦?不想活咱一边子死去,犯得上兄弟们撕破脸皮闹别扭?!
河庄煤矿的财政人事一切大权,掌握在周川这位副矿长手里,秃子刘二平日里虽然满嘴说不尽的牢骚话,还时常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内心里对周川也有七分的怯惧。他终于领略到怪脖子的厉害。自己如果不立刻悬崖勒马而顽抗下去,受皮肉之苦不说,只要周川说一句话,就可以扣掉他当月的生活费,到头来连打官司的去处也没有。要说壮壮胆子豁出去拼命,他刘二可以把头割下来当烂毡帽子踢,既无仇恨又无冤屈,双方只为争一口闲气,值得拼命吗?再说,上一次闹事周川并没有追查,今天又是他刘二无事生非制造事端,能怪周川心狠手辣吗?
罗子掩饰着内心的满足与惬意,故意摆出一副关心刘二的虚假样子:刘二哥,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平日里朝俺厉害俺力气小没法子治你,矿长可是当官的,可不是平头小百姓,就让你那么好欺负的?我为朋友愿意两肋插刀,你要抹不下脸面,俺低头充孬种替你说一句认错行了吧?
《脖子》二十二(6)
长嘴巴王贵见硝烟渐逝,战争由高潮已经转入尾声,马上站出来讨好双方:刘二哥,人家矿长可不是为了私人,全是为了工作为了咱老百姓,要是外人敢动你一根指头,俺大伙早涌上去抱腿抱胳膊帮着你。你不认个错,这个事僵到什么时候能完结呢?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胆略和权力的双层威慑,使秃子刘二终于怯惧地垂下头来,脸上表现出一副愧疚的悔恨神情。在河庄煤矿所有的光棍中间,他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即使他犯罪被绑赴刑场,也不会当众表现得苦苦哀求痛哭流涕。一副愧疚的神情,就足能代表他低头服输了,今后绝不再制造事端寻衅闹事。
二杆子周川天生得脾性特殊,内心里并不喜欢窝囊废和老实巴脚的顺毛驴,盼望部下一个个像秃子刘二那么雄壮有力。像一匹野马,能踢能咬,驯服之后能拉大车架重辕。紧要关头出力卖命,能托起沉重的大山。秃子刘二既有明显的短处,又有与众不同的长处,直言快语,心里有事肚子里藏不住话。他当面脸红脖子粗,事后不善于心计,感情脆弱虚荣心强,情愿脖子上落个碗口大的疤也要坚持真理。你若一口气把他逼向悬崖绝境,绝望的念头会激发他潜在的狂暴野性,到头来适得其反,必然会出现难以预料的恶果。
周川不但维护了自己的尊严,挽回了失去的面子,并且在所有的光棍们面前达到了杀鸡给猴看的效果,见好就收只好来个顺水推舟:刘二你要是知趣,今后上班好好干活,下了班称兄道弟喝酒骂笑话拉造孽呱,我喜欢陪着你!
秃子刘二低垂着头嘴里不说话,却打心眼里服气。
周川用果断的口气吩咐麻脸张太:麻子你把刘二背医疗室去,打针吃药一切钱由矿上付。三天里你别去上班啦,照顾好刘二就是你的工作。
周川宽宏大度不记前嫌,秃子刘二感动得两眼潮湿!
《脖子》二十三(1)
那个平日里在人前不显山不露水普普通通的罗子,竟娶上俊眉俊眼的黄花大闺女当媳妇了!这个消息简直像一声晴天霹雳,把河庄煤矿所有光棍们的大脑神经炸懵了。
罗子十岁那年死了亲娘,三十郎当岁的爹,经受不住孤独的煎熬,便和一个从外地来微山湖边逃荒的寡妇胳伙。寡妇吃饱喝足享受到男人的爱抚之后,还想要一个名份,爹只好摆两桌大席给他娶来当后娘。后娘腚帮子后边带着一个铃铛——一个比罗子整整小八岁奶名叫兰兰的妹妹。
罗子嘴上抹蜜说话甜软,加上两条腿勤快,比秃子刘二和麻脸张太肯卖力气,省着花钱不挥霍。每逢煤矿歇班刘二张太他们喝酒打大堂,他抽空子嘎吱嘎吱骑一辆旧自行车,跑回家帮爹娘干活,其狼子野心是想多瞅几眼一天比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水灵的妹妹。每次回家除了买些好吃的糕点糖豆孝顺爹娘以外,自然忘不了给妹妹买一双尼龙袜子,买一条带花的手绢,买一块香胰子以及那些女人用的零碎小玩意儿。
兰兰母女俩见罗子为人正派,一年比一年风光出条滋润,喜悦的心里各自泛起一种不同的感受。母亲年轻轻丧夫屡受坎坷,年纪大了命运好转,半途嫁给老实巴交的罗老大,晚年又摊上罗子这么个勤快懂事的儿子,心里像飘荡的小船开进港湾乐滋滋的。
兰兰一梦醒来已经十七大八,像朵含苞欲放的鲜花,叫她摊上一个疼她爱她的好哥哥,感到眼前的道路光彩夺目,一片锦绣!不知是从哪一天开始,她见了哥哥忍不住脸红心跳,胸膛里像灌了蜜,十分激动十二分的甘甜。
又是一个回家歇班的欢乐日子,罗子给爹娘买了几斤上好的糕点,一咬牙狠狠心花百多块大钱,为兰兰买了一身时髦的套装。
兰兰心里既兴奋又幸福,惊喜地当场穿上套装走给爹娘看新鲜样。罗老大一脸过分忠厚的憨态,嘿嘿傻笑着说:怪好看唻,洋务得像电影里头的漂亮女的。
娘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立马绽开一朵盛开的菊花,自豪而炫耀地撅一下干瘪的嘴唇:刷帚头打扮出来还有三分人才来,别说俺养的闺女那么鲜嫩受看了。人配衣裳马备鞍,穿上这身好衣裳,谁也不敢说俺是农家女,蛮像个大干部家的贵妮子。
罗子木呆呆地望着一身新衣的兰兰,简直被她惊人的容貌迷惑住了。他那颗心咚咚跳得擂鼓似的,脸莫名其妙地通红通红,像刚刚下蛋的小草鸡。他用一副仇恨和蔑视的口吻说:城里人算个什么熊玩意儿,俺妹妹比城里那些女的洋务多了。
兰兰泼辣地照一下镜子,顿时被里边那个庄重漂亮的姑娘惊呆了。镜子里那个洋务时髦的姑娘,真的是她土生土长坷垃堆里走出来的兰兰吗?如果把她兰兰换作一个男人,见了鲜嫩女人这可爱的样子,准会发疯地猛扑上去……她赶忙翻过明晃晃的镜子,两手捂住那张羞怯怯发烫的俊脸。
兰兰来微山湖边的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十八年,顶着阳光披着夜雾,酸咸苦辣一算过了二十多岁。 十八年里她只有在夜晚的瑰丽梦中,才有福气穿上这么好的时装。仅仅是她兰兰贫穷命苦吗?湖边农村所有在地里劳动的农家姐妹,除了准备出嫁才有机会打扮一新,平日里谁也不敢摆阔气,谁也不敢拿血汗钱打水漂漂,舍得花一百多块买身新衣裳。
中午饭是在兰兰难熬的企盼中草草用完的,她慌忙拦住要同他们一道下地干活的爹娘,声音清脆甜蜜而又幽默调皮:地里就那么块巴掌大的棒子秸,有俺兄妹俩就行了。你二老平日里辛辛苦苦,在家歇一会也行,去那么多人干嘛?又不是合伙去打狼!
她和罗子哥一道干活,心里舒畅浑身是劲,有用不完的力量。
走进村外那块棒子地,罗子嚓嚓刨棒子秸,兰兰弯下腰把刨掉的棒子秸一根一根拾成一堆。
罗子心里疼兰兰:妹妹,你一边歇着去吧,我一人干就行了。
罗子一只手扶棒子秸,一只手挥镢嚓地刨下去,干得欢快,放得齐整,轻松自如。男女搭配出活路,大半天干下来身上就是不觉得累。
《脖子》二十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