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色与死亡相连,其中寓意着什么?
还有,沙丘上散落的弧形木板是做什么用的?他无法想象它的用途,直到发现了未经人触碰过的棺木,贝格曼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由胡杨木做成的弧形木板,是死者棺木的侧板。
贝格曼当年并没有对小河墓地进行大规模的探查,他只停留了五天,发掘了12座墓葬,带回了大约200件文物,他最有价值的发现是一具完好的女性干尸和在墓地采集到的近500颗白色的小珠。
500颗小珠所体现的文化现象,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这些珠子经瑞典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伯根海恩博士鉴定,属于一种海菊蛤属动物壳,可能是面蛤,分布于东亚海岸。这说明珠子至少是从3000公里之外的亚洲东南部沿海运到这里来的,它出现在距海岸上万公里的罗布荒原上,成为距今近4000年的小河人喜爱的一种饰物,简直是不可思议!这一考古证据确切地表明了,远古时期我国东部地区与新疆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交通联系。
贝格曼最惊人的发现是一具女性干尸。当一具棺木被小心地打开,贝格曼吃惊地看到一位正在酣睡的美丽少女,他描述道:“高贵的衣着,中间分缝的黑色长发上戴着一顶装饰有红色带子的尖顶毡帽,双目微合,好像刚刚入睡一般,漂亮的鹰钩鼻、微张的薄唇与露出的牙齿,为后人留下一个永恒的微笑。”贝格曼把她称作“微笑的公主”,人们也称她为“楼兰美女”。
贝格曼记述小河墓地发现的著作《新疆考古记》,于1939年出版,他生动地写道:
在他们的最后睡眠中,一切都忠实地汇入了死亡。亲属们为他们准备了阴间的给养和维持以往人间生活的一切象征性物品。数不尽的风暴在他们头上呼啸,在宁静的夜幕下,永恒的星河就高高悬挂于头顶,每一个夏季,火一样燃烧的太阳都会照射在他们的躯体上,他们如此幸运地得以长时间拥有着一个和平的安息地,直到某一天,有陌生人来到这里,才搅扰了他们不醒的长眠──就为了发现一些未知的东西,为了揭开在这块孤寂的中亚大地上保持了如此长久时间而渐渐被人们遗忘的疑谜。
贝格曼之后,中国战乱纷起,随后欧洲也陷入“二战”的灾难之中,人们似乎把小河墓地遗忘了。
一直到20世纪的60年代,中外探险家开始了重新寻找小河墓地的历程,但是,在半个多世纪中,数次大规模的科学考察都始终没有能够找到小河墓地。
新疆考古所原所长王炳华研究员是中国第一个寻找小河墓地的人,他说:“小河最让我萦怀。在塔克拉玛干的古代废墟中只有小河是最神秘的,它只揭开了一角,就神秘地消失了,而它所透露的信息存在着巨大的诱惑。”
3男根与女阴:死对生的崇拜
小河墓地给人留下的第一个强烈的印象,是沙山上密密麻麻矗立的多棱形、圆形、桨形的胡杨木桩。这些木桩大约有一百四十多根,大多数四米多高。这些粗大的木桩,有些被雕成浑圆的多棱立柱体,有些被制作成一种极度夸张的船桨形。立柱体的木桩顶部是一个卵圆形,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裂缝。粗大的立柱,浑圆的线条,细细的裂缝,一种原始的拙美和生命的力量感动着每一个仰望它的人。
船桨形的胡杨木桩,最宽的有50厘米,通常上方被涂成黑色,下方是血红色,在下方红色的部位刻画着数道横向的装饰纹。贝格曼曾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他不得不抛开“何以如此之宽”的疑虑,可笑地断言:“不管怎么说,这些桨形物预示着埋葬在这里的人们生前经常划桨。”今天的考古发现证明,这是一个非常错误的结论。
贝格曼的另一个误区是,当年他的眼光沿着柱子一直向上看,他认为立柱上面可能会有屋顶,并且在很久以前就被风吹离了。让贝格曼怎么也想不到的是,正确的思路是要将目光向下,向着那沙子深处的坟墓。
小河墓地还有一个奇怪的数字现象,“7"在小河人的心目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含义。考古家发现,墓地中的木桩都被砍斫成了从7棱到11棱的立柱体,这些立柱的下部刻有7道阴文线,在一个贵妇人的斗篷上有7条红色,在小河墓地附近的太阳墓地有7道放射圈,如果不是有特别的意义,为什么“7"这个数字会反复出现?可是考古学家至今找不到答案。
六十多年后的2003年10月,以新疆文物考古研究所组成的中国考古队,在所长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的带领下,开始正式对小河墓地进行全面的田野挖掘。面对这些耸立的巨大木桩,我们的考古工作者不是像当年的贝格曼那样,一直向上寻找答案,而是开始向下探寻。随着不断的深入,那些密密麻麻的胡杨木桩的秘密终于揭晓了。得出的结论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毫无例外地,所有的木桩都是死者拥有的纪念物。顶部呈卵圆形的立柱象征男根,桨形立柱象征女阴。
原来,木桩露在沙丘表面的仅仅是一少部分,它们的大部分都埋在沙土的深处,每一根粗大的立柱下面通常都有一具棺木。一般死者头部前方和脚后各有一根立柱,头部的立柱粗壮高大,脚部的立柱细小一些。
立柱根据死者的性别不同而不同。男性死者的头部立柱是桨形的,女性死者头部的立柱顶端呈卵圆形,两种不同的立柱分别指向男女两性不同的物体,有着不同的意义。“男根”与“女阴”同样以夸张的大比例显示它们的非同凡响,共同组成了小河墓地神秘而惊世骇俗的生殖崇拜文化景观。
目前发掘出的矗立在墓地中央的最大的一个“男根”,它是属于一位地位显赫的老妇人。巨大的立柱通体被涂成红色,上端线条浑圆,中段被雕成九棱形,立在老妇人棺木头部的位置。在她头部与立柱之间,放置着一个十分精致的草编小篓,篓口被白毡封住,里面是一些颗粒和糊状物。另外还插着一根木柱,上面悬挂着一个巨大的牛角,牛角历经岁月已经变得洁白无比。老妇人的尸体保存得非常完好,她的面庞看起来很瘦削,安详地微闭着双眼,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墓地上赫然矗立的象征男根与女阴的树桩,是否说明,小河人当时已经感觉到部落生存的危机,通过生殖崇拜来祈求上苍保佑子孙繁衍,人丁兴旺。
4000年前的小河人对生育、生命的强烈的祈求,是我们今天的人们无法理解的。虽然,人类早期文化中对生殖的崇拜在很多民族的遗存中都有发现,但像小河这样极度的崇拜方式却从来没有见过。新疆考古所所长伊弟利斯说:“它太奇怪,太独特了,你在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找到第二个这样的墓葬方式。”
4没有底的船样的棺木
小河墓地的沙丘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长时间以来一层尸体一层沙,一层沙一层木桩堆垒起来的。沙子下面不仅仅是一层棺木,达到1米多深的时候,就会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棺木,而更下一层棺木的立柱顶端已经和上一层的棺木、立柱“犬牙交错”在一起。
目前,小河墓地西区已经进行了1.8米深的考古发掘,发掘了二层墓葬33座,获得服饰保存完好的干尸15具,发现祭祀遗址2组。底下有多少层还不好说,一层棺木就有可能是一个时期的文化遗存。
奇怪的是,小河墓地中发掘出的所有的棺木都没有底。如果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小河人的棺木像一条船,只是这条船没有船底,小河人包裹着他们的毛布大斗篷直接睡在沙子上。
可是这个小船一样的棺木并不简单,在每具棺木上都覆盖着三张板结而坚硬的牛皮。据考证,牛应该是被当场杀死的,然后将刚刚剥下的牛皮包裹在棺木上,牛皮在干燥的过程中不断地收缩,逐渐紧紧地将整个棺木裹住,最后干透的牛皮变得如盾牌一样坚固。棺木在坚韧无比的牛皮包裹下完好无损,新鲜如初,棺内甚至没有一颗沙粒进入。墓主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里面,长睡不醒。
小河墓地上至今为止所有发现的没有被搅扰过的棺木,全部用牛皮包裹,可以想象,当时一定有众多的牛被当场宰杀。
揭开牛皮就露出下面的棺木,棺木通体是鲜艳的红色,由两根胡杨木做成的“括号”形木板,两头对接在一起,在两端事先雕好槽,楔入挡板固定,一个小船一样的棺木就成型了。棺盖是由十多块宽度依棺木弧形宽窄而定的木挡板摆放上去,不加任何固定。当牛皮包裹上去时,这些小挡板便非常牢固地盖住棺木。
这真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墓葬方式,既涵盖住尸体,体现了对先人的尊敬,又充分地利用沙漠的干燥保存了尸体的完整。看来小河人的智慧和灵气绝非一般。
这就是小河人的独一无二的墓葬方式,原始而又神秘。
5草编的文明
发掘显示,在小河人生活的年代,青铜已经出现,但似乎并没有成为人们日常使用的工具或器皿,它可能是小河人的一种饰物,或者因某种象征意义而镶嵌在木制品上。草、木、毛是小河人生活的重要组成物。
在小河墓地的每一具干尸旁边,都有一个草编的小篓,小篓造型精美,编制精良。很难想象在3800年前,小河人就有了如此精巧的工艺水平。
草编小篓似乎在小河人的生活中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在没有陶器、铜器,更没有铁器的生活中,草编小篓似乎就是唯一盛食物的器皿。小篓编织得很密实,它们形状各异,有鼓腹形的,圆柱状的,有圆底的,尖底的,而且每只小篓上都有提梁。小河人用植物的茎秆、根茎纤维进行绞编,巧妙地利用草的不同光泽和质地,编出明暗相间的三角纹、阶梯纹。“制作这些小篓需要相当的技巧,小河人对形状与比例的掌握值得钦佩,完全可与那些在这里出土的所有木桩上面的雕刻花纹相媲美。”贝格曼当年如此感叹。
最为神奇的是,这些极为容易腐朽的草茎,虽然历经了几千年的岁月,却簇新如初。是否可以认为,是沙漠中高温干燥的气候,将小河的一切信息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值得注意的是小篓中的颗粒状物,经检验,更是让人大吃一惊。这些颗粒状的东西,竟然是小麦的麦粒!是目前中国最早的小麦。小河人的小麦究竟是由西亚等地传过来的,还是小河人自己培育出来的,目前还不能肯定,但是,有一点考古界已经确定,中国东部的小麦是由西部传入的。
小河人的生活像一个个的谜,如他们穿戴的毛织物,羊毛品质极高,说明小河人具有非常发达的技术。小河人的主要穿着是这种羊毛织物的腰衣,形状只是一窄条儿,下端有饰穗,男人比女人的饰穗短些,仅仅护住阴部,女人的饰穗长些,有的可以达到膝部。一双牛皮或猞狸皮缝制的短靴子,靴底毛朝外,其余部分毛朝里,一根粗绳将靴子拴在脚踝上,然后就是一个大大的方形毛布斗篷,不加任何缝制,不加任何色彩,底边用经线结出稀疏的穗饰,用它将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尖顶毡帽是小河人最具有文化信息和代表性意义的物品,男女老幼头上都有一顶。帽子通常是本色羊毛的,上面缀着红色的线绳,帽子的左侧缀有白鼬皮,有的鼬头悬在帽子的前部。帽子上还绑有羽饰,它们是用红色的鲜艳的毛线绑在木桩上,然后插在帽子上的。
麻黄枝被安放在每一个死者身旁,它们或者被小河人认为是一种非常神秘的植物。据说,印度的祆教徒认为麻黄为不朽之物,还有一些宗教人士从麻黄里提取汁液,并在宗教仪式上喝这种汁液,他们认为这种汁液有防腐的作用。
随风飘舞的长羊毛穗饰,手臂上简单的玉珠,脖颈上粗毛线捻成的项圈,都透露着一种原始朴素的美。
小河所提供的文明信息是完全陌生的,与我们所了解的古代人类生活全然不同。
6小河墓地终于再现(1)
找到小河墓地,一直以来都是中国考古学家的夙愿。
1979年,日本nhk电视台和中国中央电视台合作拍摄《丝绸之路》,新疆考古所王炳华、穆顺英有幸成为寻找楼兰的考古专家。王炳华带了一支考古队进入了孔雀河下游,寻找小河墓地,这是新中国考古学者在楼兰发现半个世纪后第一次到达这里。他们曾经深入了相当一段距离,但因种种曲折没有找到。
自1980年开始,中国考古工作者开始进入罗布泊工作,在这一时间进行的楼兰文物调查中,小河墓地还是没有找到。
直到2000年12月,65岁的王炳华再一次带领考古队开始了寻找小河墓地的艰难旅途。
这支考古队包括摄制组在内一共10个人,5峰骆驼,他们每个人都熟读了贝格曼的考古报告,带着贝格曼当年绘制的路线图,使用最现代的卫星定位仪不停地调整方向。考古队在茫茫的沙海中捕捉每一点有关罗布泊的历史文化信息。可是,4天过去了,小河墓地却渺无踪影。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