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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娜的表情异常紧张,她盯着最近的一只蝙蝠。这家伙居然在灯光下一动不动,配合似的让她仔细查看,直到她发现它嘴上的某种特征。

突然,她拉着厉书的手,飞快地向外冲去。

同时身后响起蝙蝠的扑扇声,成千上万对翅膀舞动起来,发出惊天动地般的声音。

他们狼狈不堪地逃出房子,回到荒凉的花园里。蝙蝠们黑压压地追出来,密集的翅膀互相碰撞,刹那间竟遮住了月光。

蝙蝠的阴影压到头上,厉书和伊莲娜踏过野草,疯狂地跑进店铺。由于那扇门实在太小,许多蝙蝠撞在门上坠落下来。他们又飞速地穿过店铺,还是伊莲娜眼明手快,在回到马路上的同时,反手将店门紧紧关起来,正好把后面的蝙蝠挡住了。

厉书继续拽着她的手,拼命地穿过马路,逃回大本营的楼上。

一直跑上三楼的走廊,他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几乎浑身瘫软在地上。

“妈的,又捡回了一条命!”厉书依然心有余悸,他走进房间问,“那是什么蝙蝠啊?”

伊莲娜停顿了片刻,神情诡异地回答道——

“吸血蝙蝠。”

3

子夜将至。

五楼。

顶顶盘腿坐在床上,柔和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又如流水般活泼地溅起来,弹到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也包括小枝的眼睛。

她的瞳孔在并不强烈的光线里放大……放大……变成一个深深的洞窟,里面有一尊千年之前雕刻的佛像。

洞窟中的佛像如此美丽,那眼角、那鼻梁、那匀称的嘴唇,那脖颈、那肩膀、那窈窕的身段,无不是青春女性的特征——她是来自古印度的蓝毗尼,还是古楼兰的海市蜃楼,抑或吴哥窟里的神秘微笑?

她是这一切的混合体,她正盯着小枝的眼睛,所有隐藏着的灵魂都将无处遁形。

小枝缓缓后退,后背再一次靠在墙上。她想要闭上眼睛,眼皮却不听自己使唤,仿佛有两根木棍支在眼皮间,当中便只剩下这尊雕像了。

雕像开口说话了:“小枝,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个哲学性的命题,谁都可以回答,但谁也无法回答。

雕像露出奇异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是某种暗示还是期许?

但小枝却让她失望了:“我不知道。”

“南明城为何空无一人?”

“我不知道。”

“你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不知道。”

她一连说了三个“我不知道”,似乎来自一个空白的世界。

随后,雕像的嘴唇开始缓缓嚅动。

又是那些音节,不知从哪个时代流传下来的音节,含混不清又急促有力,好像没有经过耳膜,径直传递入她的大脑。

咒语在洞窟中反复回荡,四面墙壁上都出现了壁画。声音与画面如同潮水,不断折射到小枝脑中,形成坟墓般的共鸣场,足以令任何人崩溃。

突然,小枝跳起来夺门而出,冲进外面的楼道。

她大口喘息着向楼下跑去,身后传来顶顶的声音:“别跑!”

子夜的五楼,响彻着两个女子的脚步声。

小枝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后面那个身影将至,却正好撞在另一个人身上。

就在她几乎倒地的刹那,那个人伸出手抓住了她,同时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就是叶萧。

顶顶也停住了,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射着她那双大眼睛,还留在古老的洞窟中。

小枝将头埋在叶萧怀中,浑身冰凉颤抖,如丛林中受伤的小鹿,顶顶便是追捕的猎手。

第二章鳄鱼潭(5)

“你要干什么?”

叶萧横眉冷对着顶顶,他刚要在隔壁房间睡下,便听到外面的动静,赶紧跑了出来。

“我——”顶顶一时语塞,后退了两步说,“让我带她回去睡觉吧。”

“不。”

小枝在他怀里摇摇头,露出楚楚可怜的表情,目光里写满了恐惧。

“发生了什么事?”

她轻声地回答:“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叶萧咬紧了嘴唇,紧盯着顶顶的眼睛,期待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但顶顶无言以对,固执地扭过头去,她不想在小枝面前为自己解释。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让我感到失望。”

叶萧冷冷地抛出这句话,随后带小枝走下楼梯,抛下目瞪口呆的顶顶。

他们来到三楼的走廊,敲开林君如和伊莲娜的房门。叶萧将神秘女孩交给她们,反复叮咛要看管好她,千万不能有闪失。

他又抓着小枝的肩膀,却看不清她眼神里藏着的东西,这让他心里一阵发慌。但他还是故作镇定,以绝对控制的语气说:“无论如何,请你答应我,绝对不要尝试逃走!这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你自己。”

“我,答应你。”

小枝点了点头,便躲到了林君如的身后,眼里又闪烁着什么。叶萧转过头去回避她的目光,随即退到走廊外锁紧了房门。

他迅速跑回五楼,昏黄的楼道灯仍照射着顶顶的脸。

“你对她做了什么?”

面对叶萧咄咄逼人的眼神,顶顶紧蹙眉头退入房间,淡淡地回答:“没有,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叶萧随她走进卧室,“我知道你也想早点知道真相,也想早点离开这里,但你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我相信她也是个受害者。”

“受害者?走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没有谁比谁更可怜的问题,只有谁比谁更可怕。”

他立时沉下了声音:“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那么聪明,当然会明白的。”

“总之,请你不要再欺负她了。”

“我欺负她?她向你告状了?”顶顶感到满腹委屈,她摇了摇头,“我在拯救她。”

“拯救?你认为她很危险?”

她退到阴影里,眼睛又成为雕像般的样子:“不但她自己很危险,也会让她身边的人危险。”

叶萧又打开一盏灯,照亮顶顶隐藏的目光:“告诉我,你还对我隐瞒了什么?”

“我对你隐瞒了许多。”

沉默片刻,叶萧不知该如何作答。

顶顶继续说下去:“我有权利向任何人隐瞒,在这里你并不是警察,只是和我们每个人一样的普通游客,你没有权力审问我。”

“不,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你没有权力隐瞒,我也没有权力。”

她又关了那盏灯,藏在黑暗中说:“好吧,我告诉你——从今天中午起,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什么?”

叶萧声音有些发颤,他担心听到某个会让他崩溃的消息。

“那个神秘女孩的女子,她的名字叫——”

顶顶停顿了许久,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那两个致命的字——

“小枝。”

瞬间,这两个细腻的汉字,如洞窟中的回音,反复穿刺着叶萧的耳膜,直到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巨大而持久的共鸣。

果然是她——果然是那个奇异的美丽女子——从2000年的冬天到此刻——永远都不停歇的噩梦。

下午,在南明宫的长廊内,孙子楚便已提到了这个名字。虽然仅仅是无端猜测,却仍让他寒入骨髓。

此刻,叶萧睁大眼睛,第二次打开那盏灯,重新看到顶顶的脸庞,还有那佛像般的嘴唇。

灯光在她的唇上轻轻反弹,他不敢相信就是这双唇,说出了“小枝”这个名字。

“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她也叫‘小枝’。”

第二章鳄鱼潭(6)

顶顶第二次关上那盏灯,重新将脸沉入阴影中,似乎与他争夺电灯开关——他代表着阳,她代表着阴。

叶萧已经认输了:“不,不要让我看不清你的脸。”

“所以,我必须要对你隐瞒,因为我能猜到你现在的表情。”

但他第三次打开了那盏灯,手指固执地停在开关上,犀利的目光直插顶顶双眼。

子夜,零点。

4

凌晨,三点。

彻夜难眠。

成立在床上翻来覆去,月亮的光晕落在窗上,带来窗外树枝的影子,仿佛预示即将到来的噩梦。

这里是大本营的四楼,那套最大房子的主卧室,成立独自躺在上面,双眼圆睁对着天花板。

“秋秋,她不是你的女儿!”

这句话言犹在耳,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着——秘密,十五年来的秘密,今夜终于通过妻子之口说出,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不管是下油锅还是走刀山,都不及此刻的锥心之痛,成立的牙齿咬破嘴唇,鲜血滴在了床单上。

上午,在山间的水库边,他看到钱莫争脱下上衣,跳到湖水里去游泳。钱莫争的后背露出了一块胎记,而在秋秋身上同样的位置,也有一块类似的胎记——当时成立只感到有些眼熟,却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回事,原来秋秋居然是——

他又一次捏紧拳头,重重地砸在了床上,力道被棉软的席梦思吸收,将他整个人吸入其中。

是啊,钱莫争!就是钱莫争!如果他现在手上有一把枪,一定会打烂钱莫争的脑袋。

可在当年他完全不知道钱莫争的存在,黄宛然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迹象,他更从未怀疑过自己和秋秋的血缘关系。

他们全都在欺骗他,全世界的人都在欺骗他,欺骗了他十五年的光阴,让他戴了十五年的绿帽子。他就像个愚蠢的乌龟,整日辛勤忙碌地工作,却养大了别人的女儿!

别人的女儿,秋秋是别人的女儿……

正当他在失魂落魄之时,卧室门口晃动着一个娇柔的身影,幽灵般飘移到他的床前。

成立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一条冰凉的胳膊。

随即,他听到了十五岁少女的声音:“别,你抓疼我了。”

她是别人的女儿。

手指的力道更重了,几乎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黑暗中一只手打在他脸上,重重地咒骂着他:“该死的!放开我!”

但她越是这样说,成立就抓得越紧。秋秋大声地喊起来:“我要去妈妈那里。”

“她不配做你的妈妈!”

没想到秋秋立刻还嘴道:“你也不配做我的爸爸!”

是的,他不配做她的爸爸,因为他本来就不是。

一腔血直涌到成立的头顶心,几乎让他的脑壳炸裂了,令他无法自控地挥起大手,愤怒地扇到秋秋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自少女的脸上传来,随后是骇人的沉默。

黑暗里,有泪水滑落的声音。

秋秋的身体僵硬在床边,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被打耳光,她没有想到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似乎忘却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比她更疼的是成立的心。

“对不起,我的宝贝!”

他紧紧搂住了秋秋,四十五岁男人的眼泪,同时也打湿了少女肩头。秋秋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抗,而是任由“爸爸”抱着她,仿佛忘却了刚才的耳光。

奇怪,他应该恨这个女孩的,她的血管里流淌着别人的血,却让自己养了她十五年。她是个罪恶的危险孽种,是个早该被消灭掉的胚胎,她根本不应来到这个世界上。

但成立一点都恨不起来,反而因为刚才那个耳光,将自己的心也融化了。

究竟该恨谁好呢?他倒是在恨他自己,恨自己那双用力的手,恨自己愚蠢的心。

泪水依旧无法停止,这些天来所有的郁闷,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悲愤,全都化为这咸涩的液体了。

第二章鳄鱼潭(7)

没错,他曾经如此深爱着秋秋,即便今夜知道了那个可耻的秘密,也未曾改变他的爱。

从他当年在上海的医院里,欣喜若狂地抱起婴儿的她,到陪伴着她学习走路说话;再到每天接送她去幼儿园,每夜教她做数学题;又到她步入青春期后,对她叛逆的眼神忧心忡忡。直到带着她来到这遥远的泰国,最终却将她送给了那个陌生的男人——这至少不是她的错。

“爸爸,你为什么打我?为什么?”

秋秋在她怀中,又像个十岁的小女孩,伤心地对爸爸撒着娇。

“爸爸”——这两个致命的字,彻底拯救了成立。

他已经做了十五年的爸爸了,如果命运允许的话,他还愿意再做十五年的爸爸!

月光,渐渐隐入了云层。

5

凌晨,四点。

五楼的房间。

从叶萧带着小枝离开后,顶顶便独自躺在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关掉了所有灯,她相信自己能在黑暗中看清事物。是的,她好像看穿了楼顶,看到那空旷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