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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在法国的唯一亲属,鄙人深感

悲痛和惭愧,您想必也是她的生前好友,因此将辞世告知,也望您切勿过于悲痛,毕竟,她生前的一段日

子生活得堪称为相当愉快。”

我把薄薄的两张纸片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那种虚脱无力感更为强烈起来。我点着了根烟,随即掐灭,

再抽出一根来,凝视片刻,小心地把烟卷剥开,露出里面枯瘦的焦黄色烟丝来。找来一张面巾纸,把烟丝

均匀地摊在上面,用牙签拨弄了一会儿。

我打开桌面上的小储物盒,找出一个灰蓝色的小袋子,把那个塑料发卡掏出来,突发奇想,用发卡的

尖端把平摊着的烟丝收拢到一起,推成一个小金字塔的模样来。

我郑重其事地收好发卡,深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头去,舌头把烟草卷进口腔。我闭上眼睛,发狠地

咀嚼起来。

起初,干燥的烟丝,在口腔唾液的作用下发出被湿润了的嘶嘶尖叫来,辛辣的气味则如同吞了过多的

芥末一般从口鼻里直冲出来,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有同宿舍同学调转头过来看我,我用手指轻描淡写地抹着眼角的泪水,一边咳嗽着指指桌上剩余的烟

丝。其人似乎被吓了一跳,脸上随即转化出一种不明其意的轻蔑笑容来,我同样报以微笑。

我走进盥洗室,感觉那些烟草在咀嚼后变成了一团粘湿的糊状物,而口腔此刻几乎没有任何感觉。原

本尚能分辨出一丝一丝如同许多导火索燃着般的灼烧感,现在整个口腔从细胞到神经都 极度膨胀,根本已

经麻木。

我对着满是牙膏和洗发水泡沫的镜子,笑了出来,把扭曲的面孔上的头发整理一下,平静地把那一团

事物吐在盥洗室里。

我扭开水龙头,把盥洗池冲洗干净,顺带着把浴室的镜子也擦了擦。

然后,我走进浴室对面的厕所,开始强烈地呕吐。

的确,今年5月份的时候,许荧死在法国里昂,因为车祸。

我是何时第一次遇见的许荧?

那还是去年寒假刚开始的日子,我即将回杭州之前,最后一次和张烨在雕刻时光咖啡馆约会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后来的确去找那个穿不合时宜的厚厚军绿色外套的女孩儿搭话了。

而她,就是许荧。

5

和张烨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突然记得那女孩儿也是北外的,依稀连名

字都记了起来。我看了看表,将近10点,看那女孩儿已经枯坐了将近2小时了,便坐过去。她看见我未经

邀请便直接坐过来似乎略微有些惊讶,身子不自觉地往墙角里挪了挪。

我甚是熟稔地招呼服务生过来,把刚才那张桌子的单子换到这张台上,然后又点了一杯爱尔兰咖啡,

第二章:她死在法国(2)

过量咖啡因的摄取让我感到焦躁和疲倦。

“对不起,”我开腔道,“心情太糟糕了……一起喝杯酒不介意吧?”

缺乏水准的开头,我对自己说,不过作为唐突的搭讪,也还说得过去。更何况这女孩儿恐怕也是把刚

才的情景全都看在了眼里,她把我当做刚刚遭受感情打击的失意情郎是最好不过。

她没说话,不过也没表示反对。

“长岛冰茶……”我为她点了这款。“长岛冰茶”感觉跟可乐似的,其实却是拿六种基酒混合起来的,

酒性很强,却又不容易觉察。

“谢谢。”她小声说了一句,等酒上来了却又不动。这期间,我一直望着咖啡默不作声,或者就是叹气,

总之是愁容满面,似乎一下子想不开就会撞死南墙的模样。

我看她不动那酒,便看定了她问,“怎么不喝哇?还怕我下迷药啊。”

她笑了笑,礼节性地啜了一口,似乎并不讨厌我。

就好像是酒精的作用,喝了半杯之后,她问我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刚开始,我还明确地抱着引诱这个女孩儿的信念。可在我叙述的过程中,这两年来的时光,突然显得

如此庞大和丰富。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仿佛一个迷失其中的孩子。这些原本在我心里流淌着的点点滴滴,

逐渐汇合成了水流,水流汇成河,河水则在不断地上升,那潮水,最终溃堤而出。

我说:这个咖啡馆是我和张烨头一次见面的地方,现在来这个地方分手,实在是令我压抑和悲伤,将

来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咖啡馆了,这个他妈的伤心地。

我说:她和一个有钱的家伙跑了,其实也不是跑了,而是拿了他给的钱去美国留学了,以后我将和她

老死不相往来,你还千万别同情我,算了,你一怜悯我我就觉得自己更加无地自容了。

我说:我和张烨一起去看过一部电影叫《苏州河》,这是部烂电影,可是她看得就眼泪流得稀里哗啦,

我本来丝毫没被感动,可是看她哭得如此投入自己也被打动了,可她现在离开了我,以后我假如再看《苏

州河》,一定也会伤感得一塌糊涂。

尽管现在说来显得可笑万分,可当时我的的确确感到绝望和痛苦,同时又怀着那绝望和痛苦之心,对

许荧念叨着关于我和张烨之间的一切,同时还抛弃不了勾搭许荧的心思。

那一切实在矛盾,却又实在真实,甚至令我不敢正视。

在那番不乏真情实意,却又显得猥琐不堪的告白之中,我看到她的双目在暧昧的灯光里闪闪发亮。我

当时就产生了一种感觉:这个女孩儿非俗物,更绝非我等恶俗不堪之人所能染指。

我后来又一次对许荧说,那已经是在给她的信里面的内容了。我说:许荧这个名字实在是鬼气,太阴

森,尤其是荧字,怎么也想不到光明面去。

她在回信里说,她觉得成小楼这名字也够寒碜的,怎么跟古龙小说里魔教教主一个名儿,小楼一夜听

春雨,美是美,多残酷。成小楼虽然握有明月弯刀,武功绝世,却终究杀孽太重,命犯天刹孤星,只能孤

独终老。

我回复说,什么小楼一夜听春雨,我还杨柳岸,晓风残月呢。

不过,许荧的话还是让我心有所动,我不由地开始怀疑,我手里弯刀的意义。

那么,何谓意义。

按照我自己的感受和看法:生活之所以是痛苦的,矛盾的,暧昧的,无聊的,苦闷的,同时也是令人

着迷和乐此不疲的一点就在于,我坚持认为:生活应当是有意义的。

我已经无从知晓,这种观念于何时开始牢固地根植于头脑,只知道这个信念从未带来过幸运。

可笑的是,我仍然抱着这个沉重不堪的大石头在欲望的海洋里泅渡,渴望着临死前还能看到陆地的曙

第二章:她死在法国(3)

光。

这么说来实在恶心,而且有股子腐臭的理想主义的味道。

暑假时候,我的哥们儿车臣在青岛的海军疗养院里劝我说:“就凭你白天在海滩上的表现,这么点儿水

性,还想在海水里折腾,给你个浴缸泡泡就知足了吧。”

话说回来,自始至终,我也未曾同许荧有过什么身体上的关系。

在我认识她不久之后,她就去了法国里昂。我们通过几封信,其中不乏奇闻逸事和风景见闻,外加人

生大志的鼓励,或者小情小感的伤感,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值得一提的事物。

我的确很伤感,许荧,她就那么从我的生活里头消失了?

6

我做梦了,在收到她留给我的那件遗物的晚上。

我梦见,我的脑海里开始浮现,许荧那天晚上在我住处一件一件脱衣服的情景。

她脱得很慢,似乎漫不经心,却又好像郑重其事。

我坐在床上看着看着,视线竟然模糊起来,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梦中的镜头呢,还是现实?

她的动作如此轻柔,像风吹过树枝,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她的周遭仿佛浮起来一层白色的薄雾,待到衣服脱完了,她立在我面前。

我的视网膜好像被什么灼烧了似的,那一束乳白色的火焰。

不无尴尬地承认,那天晚上我压根儿就没和许荧做,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激情。

自然,做爱其实也并不需要什么激情,本质上只是把某种多余的体液排泄出来。

然而我感觉,什么东西,什么比我至今所经历的生命总和还要更为绚烂的事物,就隐藏在那束火焰的

中心。只是,无论我如何动作,都感觉是在抗拒着远离她,这实在令我感到绝望。

那晚上,我独自从床上起身,拉开窗户,我笑了起来。那笑容自嘴角绽放开来,扩展到脸颊,随后喉

咙一塞,突然一个哽咽,泪水便大滴大滴地流下来,直直地往地上坠落。

我咧开嘴,甚至发出抽泣的声响来,心脏一阵阵抽搐着,在这充满拥挤却缺乏真心拥抱的城市,在逐

渐吐露自己的满腹哀愁的时刻。

那刻,我满心悲哀,我感到许荧身上的那种向上飞翔的力量,似乎拥抱住她,我便能从此脱离所有恶

习和痛苦回忆。

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我怕自己会玷污了她那颗美好灵魂。

的确,这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充满各种巧合,可我们,依然孤独。

第三章:雕刻时光咖啡馆(1)

7

我逐渐习惯了这时间表:上午起床,不甚早也不甚晚,去自习室占个位置,便去上课。你要说上课有

多么认真那也未必,但毕竟选的每周五天有38节课,时间上便有些紧张,看杂书的时间也少了些。于是,

休息日也不太出门,待在宿舍里看看书而已。每周去几次健身房的习惯算是固定下来,每次称体重,始终

保持着一个固定数字。

如此下去,渐渐地便连性欲也没有了,和同宿舍的同学一块儿看看毛片,也觉得索然无味。

我的意思是,我的确知道,生活还有其另外一种更为深刻的面貌,然而我试图去体察它的野心遭到兜

头凉水,便重新回浮到表层生态之上。

干干净净的,也未尝不是幸事一件。

一日,去王府井人艺小剧场看话剧回来,路上偏遭大雨,我看一时走不了,就躲在麦当劳里面避雨。

“喂,小楼,啊?”

“啊,是我。”

打电话的是前段时间我一直死磕着的方洁万大小姐,我想让她给我活儿干的家伙。

其人最早出了一本书叫《我是谁的谁是谁》,结果不明不白地就被禁了。媒体上开始鼓噪这是继卫慧和

棉棉之后的女性性爱写作第三人,并称“中国女性性爱写作三剑客”,我听了差点儿没噎过去。

后来,又弄了本叫《出卖》的小说出来,据说被一帮子制片商追捧得可以,堪称炙手可热。我还同她

开玩笑说,是不是把文字暧昧点儿让人联想到屠宰场什么的就会卖得好呢?要不我就弄本叫《男欢》的书

出来,或者干脆叫《男宠》?

“方洁万大小姐啊,最近在北京吗?一块儿喝咖啡罢……新出的书还要给您一本呢?”我又追加了一

句。

“成小楼罢?我在三亚……”在大雨之中手机信号似乎不佳,声音模糊断续。

“啊……怎么了?”我在车上对着手机有些声嘶力竭,有失仪态也顾不得了。

“我在三亚……那个电视剧本的事情差不多定了……我回北京电话你吧。”手机信号就断了,再也接通

不了。我挂下电话,心想那个电视剧本的事情总算没白白地从假期一直守到现在,就不知能从中挖出多少

钱来了,一边觉得自己的嘴脸丑恶龌龊,一边却又兴奋莫名。

当晚回去又给北理工的某个想搞电影节的社团挂了电话,商讨了些可以合作的地方,便开始在笔记本

电脑上赶写着另外一个长篇小说,以及明年的电影节文化节的策划草案。虽然觉得毫无意义,我却依然干

得兴致勃勃,直到凌晨两点方才睡下,困得头昏脑胀。

几天后,方洁万大小姐从海南三亚回了北京,随即马上去了杭州去赶一个电视剧本子。

我在电话问她是什么内容呢。

她说:“对了,成小楼你能写吗?是性骚扰的。”

我笑说:“恐怕不行,咱没这个生活阅历。”

她笑起来:“怎么说?”

“我可既没有骚扰过别人,也没有被别人骚扰过。”

“哈,我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