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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追我赶嘻嘻哈哈地跑啊,疯啊,开心极了。我再也不怕遇到狼了。一有动静,大黄就支楞起两只小耳朵“汪汪”大叫。我想狼一听到狗叫肯定会吓跑的。

我带着大黄走进教室,看到一帮同学围着老师讲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我好奇地凑过去,只见讲桌上放着一只写着“劳动光荣”几个字的铁文具盒和几只花秆铅笔。同学们一看见我就说:“张雅文,这是老师奖励你的。”

第六章 在野兽出没的小兴安岭度过苦难童年 (12)

我不假思索、惊喜地问了一句:“都是给我的呀?”

尽管我是下意识、不经意的,但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却给我一次终生难忘的教训。

一听这话,所有同学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尤其那个全班年龄最大、老师一到他就拖着长音喊“起立”的男班长,投过来的目光更是令我如芒在背。我赶紧离开讲桌回到座位上。

上课前,罗老师举着文具盒说:“同学们,新学期开学了。老师买了一些奖品奖励学习好的同学。听着,大家一定要选学习最好的同学!”说这话时,罗老师特意瞅了瞅我。

我在三个学年中学习最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而且都是满分。上学期期末考试,罗老师让我把三年级的算术考题也做一遍,结果我全答对了。罗老师平时给三年级讲课时,我很留心。罗老师举着卷子表扬我:“全班同学都应该向张雅文学习,她家最远,可她学习成绩最好……”

可是,当罗老师提到我让全班同学举手表决时,除了胡玉玲却没有一个人举手。我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结果是班长得到了那只文具盒,我连一支花铅笔都没得到。

回到家里,我哭着问母亲:“妈,我学习最好,同学们为什么不选我?我太喜欢那只新文具盒了!”

母亲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在油灯下,一边纳鞋底,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与我毫不相干的话:“雅文,你姥爷家很有钱,可我再穷也不去你姥爷家要。我出嫁那天,你姥爷对我说,该给的都给你了,以后穷富都不许回家拿了!”

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这些,但接下来母亲说的话,却使我终生难忘。

“你要记住,不管穷富,都不能贪,更不能爱小。人活着要有口志气。”

父亲却说了一句:“一个破文具盒有啥稀罕的?古人说得好,不吃嗟来之食!”

我不明白什么叫“嗟来之食”,甚至对“贪”和“爱小”也是似懂非懂,但却永远记住了那次的教训……

不久,父亲破天荒给我买了一只跟奖品一模一样的文具盒,我高兴得如获至宝。几个男生看到我新买的文具盒,就奚落我:“张雅文,这文具盒是不是老师给你买的?”

“不是,是我爸给我买的!”我急忙争辩。

“不对!就是罗老师给你买的!你学习好,罗老师最向着你了!”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地气我,夺过我文具盒传来传去,故意弄到地上……

我哭着去找罗老师告状,罗老师批评了几个男生,还警告一个姓李的大个子:“你再调皮捣蛋,我就狠狠地收拾你!”

放学后,我带着大黄刚走不远,就见几个男生追上来,为首的就是挨老师批评的姓李的大个子。他们抢去我的文具盒扔到地上,李大个子一只脚踩着文具盒,恶狠狠地说:“你再向老师告状,我就把你推到河里淹死你……”

“不!不要——”我哭喊着向他脚下扑去,可是晚了。

我捧着被踩扁的文具盒哭了一路。

回到家里,我对父母提出要转到南岔镇去上学,父亲说镇里的学校离家更远。

我说:“再远我也不怕!”

第三天,我对罗老师提出要转学,罗老师问我:“为什么要转学?”

我低头盯着脚尖,没有回答。

临走,全班同学都出来送我,几个调皮男生也出来了,只是表情显得既尴尬又有几分得意。

罗老师送我到永翠河边,从破棉袄兜里掏出两只花秆铅笔送给我,说:“张雅文,我真舍不得让你走,你是班里最聪明的学生……不过也好,镇里的学校正规,比这强多了,希望你不管到哪个学校都要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那天,别忘了来看看你这个穿破棉袄的罗老师……”说完,苦涩地笑了笑。

这是这位乡村教师留给我的最后记忆。后来,不知为什么罗老师卧轨自杀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哭了,我忘不了第一天见到他穿着破棉袄、扎着草绳子、光着脚丫子的样子,也忘不了他送我到永翠河边,穿着开花棉袄向我招手的情景,更忘不了他对我说的那番话……

第六章 在野兽出没的小兴安岭度过苦难童年 (13)

三十六

南岔镇小学坐落在北山根下,我每天上学要经过永翠河,穿过南岔镇,比我原来上学的路还远,每天往返要走三十多里路。

学校有土墙围成的操场,有整齐的砖房教室,比原来的学校好多了。我带着大黄兴致勃勃地向校门里跑去,却被一个粗声粗气的瘦老头叫住了。

“站住!哪个班的?”

“刚转来,还没分班呢。”我说。

“从哪转来的?知不知道这是学校?”

“知道……”

“知道你还带狗?咬了学生咋办?”老头阴沉着脸数落我。

我说我是第一天来报到,以后不带了,可他死活不肯放大黄进去。我只好把大黄安置在墙外一个背风的地方,让它趴着不许乱跑。下课时,我急忙跑出来看看它……

从此,我上课大黄就趴在院墙外。一听到最后一堂下课铃响,它就跑到校门口来等我,一见到我就又蹦又跳地摇着尾巴。同学们都偷偷地叫我狗孩儿。狗孩儿就狗孩儿,我才不在乎呢,能让我带狗上学就行!

一放学,我俩就自由了,就连跑带颠地向我俩的世界跑去……

一狗,一孩儿,又在那条山路上你追我赶地嬉闹起来。我一边走一边采路边的野花,什么马莲、石柱、散莲、黄花……啊,好多花我都叫不上名字。我用野花给自己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给大黄也编一个套在脖子上。母亲看到我和大黄戴着花环跑进家门,总会说一句:“你呀你,就是不知道愁!”

父亲也会感叹一句:“嗨,少年不知愁滋味儿嘛。”

这天早晨,我和大黄顶着大雨赶到河边渡口,划船的老头嫌我俩人少,披着蓑衣坐在窝棚里抽着呛人的旱烟不肯出来。我和大黄赶到学校时,第一堂课都快上完了。

我披着蓑衣,手里拎着鞋,光着脚蹑手蹑脚地推开教室门,同学们一看到像我落汤鸡似的样子,顿时发出一阵唏嘘声,悄声叫着“狗孩儿、狗孩儿……”

正往黑板上写算术题的刘老师瞅我一眼没吱声。我只好狼狈地站在门口,雨水从我身上不停地流下来……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刘老师过来问我:“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学生?”

我低着头不敢瞅他……

他抬起我的下巴,厉声说:“我告诉你,我最讨厌迟到的学生!”

我低头嗫嚅一句:“老师……我再也不迟到了。”

“能有那个记性吗?”

“能……”

这时,梳着两条长辫子、长得胖乎乎的班主任赵玉琴老师进来了,她二话没说,拉着我就出了教室。她带我来到她的宿舍,拿出一件花衬衫让我换上。这时,刘老师一脸不悦地走进来,刚要说什么,却被赵老师打断了。

“这学生住在八号桥南边的山里,每天走十几里路来上学,怕遇到狼,天天带着一条狗……”

刘老师一脸惊讶地瞅瞅我……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不但为我争得了荣誉,而且还为我的大黄争来了地位。赵老师把我叫到讲台前,搂着我的肩膀对全班同学说:“从今往后,同学们再不许叫她狗孩儿,全班同学都应该向她学习……”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叫我狗孩儿了。而且,同学们还帮我在院墙外搭起一个狗窝,大黄再也不怕刮风下雨了。

一天放学,我背着书包正要往外跑,忽然被赵老师叫住了。

“张雅文等一等!我和刘老师跟你一起去你家看看。”

“真的?太好了!”我高兴得叫起来,还从未有老师去过我家呢。

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快乐、最幸福的一天……

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晚霞染红了西天,我们三人沐浴在绚丽的晚霞之中。一路上,我快乐得像小鸟似的,不停地说啊,笑啊。大黄也乐颠颠地跑前跑后,显得格外兴奋。

“赵老师,你的辫子真好看!”我最喜欢赵老师的两条大辫子,油黑油黑的,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我在家里经常用玉米胡子将我的两条小辫接成大辫,学着赵老师的样子故意一甩一甩的,心里觉得可美了。

第六章 在野兽出没的小兴安岭度过苦难童年 (14)

听到这话,赵老师笑眯眯地瞅一眼刘老师……

刘老师笑着问我:“张雅文,你知道我和赵老师是怎么回事吗?”

我羞怯地笑了,故意摇摇头。

刘老师撸一下我的脑壳:“你这小傻瓜,什么都不懂!”

其实我懂,我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带着两位老师坐着小船过了永翠河,沿着山路走了一段,就来到那片大草甸子。我在前面带路,从一个个塌头墩子上跳过去,回头告诉老师踏着我的脚印走,免得掉进水里。可是他们的鞋袜还是很快就湿透了。

赵老师问我:“你天天上学鞋都弄湿了,怎么上课呀?”

我说:“我带着一双干鞋呢,到学校就换上了。”

刘老师说:“你这小家伙可太不容易了。我问你,你为什么跑这么远去上学?”

“为了长大找工作呀!”我笑着回答。

“你长大准备干什么工作呀?”刘老师学着我的样子童声童气地问道。

“唱歌!”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从小就爱唱歌,在我当运动员之前,一直想当歌唱家。尽管我从未见过歌唱家在台上演唱,可我看过马戏班子在街头演出。

“唱歌是为了什么?”刘老师又问我。

“为了给我爸妈听!”

听我这么一说,两位老师都“哈哈”大笑起来,赵老师不小心又掉进水里了。

“记住,不是为了给你父母听,而是为了给广大群众听,为了你自己的生活!”刘老师笑着纠正我。

穿过大草甸子,拐过山口,就能看到我家山沟里住的几户人家了。只见山沟里炊烟袅袅,夕阳晚照,幽静的山村传来了几声狗叫。

赵老师问我:“哪个是你家呀?”

我笑着说:“你猜!”

赵老师指着沟口的一幢草房:“是这家吗?”

“不是!”

她又指着另一幢草房,我说:“还不是!我告诉你吧,山沟里面最破、最小的那间窝棚,才是我家呢!”

赵老师一脸疑惑地瞅瞅我……

我远远就看见母亲蹲在门口用艾蒿熏蚊子呢。每天晚间都得这样熏一遍,不然蚊子太多没法睡觉。我老远就扯着嗓门喊起来:“妈——我老师来了——”

母亲急忙从烟雾中站起来,撩起衣襟擦着烟熏出来的眼泪,一脸惊讶地望着我们……

到了跟前,赵老师疑惑地问我一句:“这是你奶奶吧?”

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梳着老太太的疙瘩髻,穿着扎腿裤子,带大襟褂子,一副老太太的打扮。那个年代,五十多岁的女人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太太了。现在她头发花白,微微驼背,已经是典型的老太太了。

“不是我奶奶,是我妈!”我笑着更正。

这时,父亲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他急忙踩灭艾蒿,一脸尴尬地笑道:“让二位老师见笑了。你看我这个家实在不成样子。这样吧,请二位老师在我家吃顿便饭,我去去就来!”说着转身就走,却被赵老师叫住了。我知道父亲是要去邻居家借细粮。

“不不!我们不在这吃饭,我们来看看就走!”

“老师,在这吃吧。我妈做的疙瘩汤可好吃了!”我却拉着赵老师死皮赖脸地留她。

母亲急忙瞅我一眼……

两位老师打量着我家矮趴趴的窝棚,往满屋是烟的窝棚里瞅了瞅,不知是烟熏的,还是什么原因,我看到赵老师的眼圈红了。

临走,我和父亲把两位老师送到山口,刘老师握着父亲的手,郑重地说:“大叔,你这孩子错不了,将来一定能有出息……”

“谢谢老师的夸奖!”很少见到笑脸的父亲满脸堆着笑容,连声说,“都是二位老师教得好,都是二位老师教得好……”

这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一个劲儿地打蚊子,却听父母在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唉,真是的,老师对咱老多咕这么好,咱连顿饭都没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