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公庙里的人冲了出来,顺着水鸭仔手指的方向,朝茫茫的黑夜张望。什么也看不见。
“你有没有睇错啊?牛眼睇人大,鹅眼睇人细啦。黄牛牯个仔,把野猫睇成大山猫了吧?”麦芽糖说。
“莫乱讲!”黄铜锣喝细佬们住声。“哪里会有什么山猫。你阿爸去打猎喂了老虎,连骨头都没得剩啦。你是发梦当真,梦见山猫啦。”
“真的。我真的看见啦。头有戽斗那么大啦,尾巴有锄头柄那么长啦。”水鸭仔抗辩说。
“傻佬啦。我想你一定是看见我家的猪公啦。我要赶快回家,看看猪栏门关好了没有。”朱砂鼻着急地说。
谁也没有把水鸭仔的话当真。“回去,回家去啦。快二更天啦。明晚再来讲古仔,还讲封神榜。”黄铜锣赶细佬们回家。
目送几个细佬哥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黄铜锣站在伯公庙前的三岔路向北望。与婆髻山相连的是南岭十万大山,苍山如海。最近几天,奇迹异象在这一带山区发生。四邻八乡的各条山村,都冒起了冲天的火光,夜空中飞扬的火星,隔好几里外都能看见。在三岔路口,黄铜锣听过往的外乡人说,政府正在带领大家建土高炉炼铁。这是耕田佬从来没有听说过,也没有做过的事情。黄铜锣根本搞不明白。
10.
回到更寮,人走空啦,黄铜锣又被重重心事包围住啦。打更人是要守夜的,这更寮就是他睡觉的地方。每个时辰,他一准会醒来敲更,从来没有错断过。黄铜锣是个称职的更夫。过了不多时,更香又燃尽啦。更漏的浮标上升到亥时,二更天啦。黄铜锣拿起锣槌,奋力打响铜锣。 当,当。两下锣声又响切旷野山村。冥冥中注定,这是黄铜锣生命中最后的锣声。
二更刚到,三更仍远。耿耿星河初长夜。归期何时?归宿何处?
黄铜锣在竹床上盘腿就坐,貌似老僧入定,实则心猿意马。
砰!伯公庙的墙外传来一声柴门关合的声音。这正是黄铜锣期待的声响。他马上溜下竹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庙门口,探出头去张望。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一章(6)
沿伯公庙的西墙,顺着大屋瓦顶的斜势,建有一间小泥砖屋。当地人称这种依附大屋而建的小屋为“探洒”。这是竹浪村猎户黄山狗的栖身之所。柴门开掩,黄山狗扬长而去。乡里民风纯朴,尚无关门闭户的习惯。猎户家无隔夜之粮,肚子的饱饥全在走兽的脚下和飞禽的翅膀上,也用不着看紧门户。
黄山狗在前面走,急冲冲。黄铜锣在后面跟,轻悄悄。黑夜里,犹如在演一出皮影戏。黄山狗肩上扛着从不离身的火铳,猎枪有六尺长,加长的枪管,可以增加射程。此刻,枪管上吊着一个生铁锅,锅内是香喷喷热腾腾的炖肉,飘出来的香味,连远远跟在后面的黄铜锣都能闻得到。夜色为幕星作灯,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在滑行。
11.
婆髻山下的一间泥砖屋。猎户黄牛牯死后,这里就住着寡妇江水秀和她个仔水鸭仔。水秀原是县城豆荚江边的凉粉妹,父母双亡后,流落到这山里的竹浪村。
唉,乡下人说,猎人是猛人,猎户是绝户。这话似乎没有错。追溯到老猎人那一代,他也是没有姓名的细仔出身。老猎人的阿爸收养了他,教会了他打猎,把长筒火铳传给了他,就死啦。某一天,老猎人到县城豆荚江镇卖兽皮山货,把街上讨饭的一对孤儿带回了竹浪村,他们就是当时仅十二岁的黄牛牯和四岁的黄山狗。于是,黄牛牯成了下一代火铳猎枪的传人。临终前,老猎人交代,我们猎户不能绝户,要有自己的亲生子孙,要让子孙耕田吃谷米,要让子孙知书识墨。老猎人揸着黄牛牯的手死不闭眼,他要黄牛牯答应,卖山货存钱,买两亩薄田,让弟弟黄山狗弃猎归农,盖一间没有屋脊的细仔屋,娶妻成家生仔传后代。黄牛牯答应啦,记住啦。又过来不久,黄牛牯和黄山狗两兄弟进城卖兽皮山货,在豆荚江边看见了插草标卖身葬父的水秀。黄牛牯卖掉兽皮山货,了却了水秀的心愿。三人一起回到了婆髻山下的小泥砖屋。黄牛牯认为,他为弟弟捡回来一个媳妇仔啦。
12.
这个小泥砖屋也总算让孤儿寡妇的水秀和水鸭仔有片瓦遮头,但这个家是一个家徒四壁的家。靠墙的一个屋角,夯土地上打了四根木桩,搭架起一个竹木床,床上堆了全家人用的旧衣服被单。近门的地方是一口大水缸,葫芦瓢水壳在上面漂。紧挨着水缸,是泥砖垒的土灶,上边砌了一口三尺口径的生铁锅,就是最值钱的家什啦。煮饭用的禾草木柴就靠墙堆着,就这么一个家。
水秀在等个仔回来睡觉。南方山村二月夜,寒气仍侵衣。水秀给大锅舀满水,然后开始生火。她拿过一根吹火竹筒,鼓着腮帮吹了一阵,火旺啦,屋里充满舒服的暖意。个仔还没回来,水秀拖过一把竹凳子,坐在火灶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哼起了小曲,那是她过去卖凉粉是常唱的《卖鸡调》:
“云也过,
月也过,
日子怎么过?
爷怎活,
爹怎活,
我就怎样活。
白米清泉烧柴火,
搂腰交颈贴心窝。
年年岁岁,
祖祖辈辈。
男子汉女人婆,
山水两相逢,
阴阳来穿梭。
哎呀哟,哎呀哟……。”
这末尾的咏叹调,听来骚味入骨,绵软悠扬,道尽了豆荚江妹仔的水性风情。
13.
个仔还没回来。水秀起身走向门口。
“砰”的一声,柴门被冲开啦。“呱,呱。”水鸭仔学着鸭步回来啦。
“看你回来这么晚,都快二更天啦。肚子饿吗?喝碗米汤再睡觉吧。”水秀很疼爱这个仔。
“不喝。”水鸭仔盯着阿妈看,眼珠碌碌,眼神有点怪怪的。
“那就上床睡觉吧。”水秀说。
水鸭仔爬上竹架床,水秀给他盖上一条单被。水鸭仔仍不合眼,他眼珠碌碌,眼睛睁得大大的。“阿妈,我要吃奶。”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一章(7)
“你个死仔啦,都断奶两年啦,还吃什么奶。”说着,水秀还是解开大襟衫。母子相依为命,穷细佬仔也倍受溺爱。虽然早断奶啦,水秀也早没了奶水分泌,这细佬仔还是要含着吮着阿妈的奶头才能入睡。水秀侧躺在个仔身旁,一只圆鼓鼓的奶子袒露在水鸭仔脸前。水鸭仔没有像往常那样急于吃奶,依然眼珠碌碌,好像在研究,在学习,在记忆。
“快吃吧。”水秀疼爱地把奶头塞进个仔的嘴巴,抱着他的小脑壳,轻轻地拍拂他的后背,让他入睡。这个小男人,已经长满了一口稚齿啦,他不是在吃奶,而是在咬,一下两下的,这个小狼仔啦,让他咬得好舒服。
不一会儿,个仔均匀地打起小鼾。小嘴也张开啦,水秀把奶头脱离出来。她没有立即扣上大襟衫,细细一阵自我端详。才二十岁刚出头的女人,应该还是妹仔的年龄呢。由于年轻生养的缘故,她的肚腹还是平坦束身小蛮腰。经过了妊娠,两个奶子充分发育,圆圆鼓鼓的,结结实实的,奶头仍是少女的粉红,没有深色的乳晕,说不上是成熟风韵还是稚嫩性情。她慢慢地扣上大襟衫,一个扣子接着一个扣子,有点不情不愿似的。
她的眼睛又向柴门的方向幽幽地望了一会儿。她从床头处搬过针线筐,从筐里拿出一把牛角梳,梳了梳额前的乱发,又把牛角梳插在发髻上。黄牛牯留下的两样东西,牛角梳归了水秀,火铳猎枪传给弟弟黄山狗。长夜刚刚开始,水秀又往火灶里塞了几块木柴,铁锅盛满了水,这样就可以烧到天亮啦。她正要和衣睡觉,屋外响起了她期待的脚步声。
14.
柴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地推开啦。先伸进来一截火铳枪管,吊着一只铁锅,炖肉的香味立即充满了整个小屋。肉锅高挑,人却不见。水秀嗔道:“你搞什么鬼嘛。再不进来,我就关门啦。”
“别关,来啦 。”话音刚落,旋风一样的人已经站在屋中央。二十岁出头的男人,黄山狗高大生猛,只是脸相显得有些蠢厚。他的眼皮厚,嘴唇厚,鼻头肉厚,眉头肉更厚,不皱也有沟。这副模样,可能是因为多吃了野味兽肉的缘故。
黄山狗把火铳靠墙放好,取下铁锅放在灶台上。“水鸭仔睡觉啦?”他问。“叫他起来啦,吃几块生鲜热辣的黄猄肉啦。”
“呀,黄猄肉?”水秀一边走过来揭开锅盖,一边制止山狗,“别吵醒水鸭仔啦,让他明天吃肉也不迟啦。”
“我刚刚起锅。放足了山姜、紫苏和八角。你快吃几块啦。”
“今天怎么这么有口福呀?”水秀问。
“是呀。黄猄肉好吃,但很难猎得到啦。今天我的运气好。四邻八乡在砍树烧炭炼铁炉,野兽没得地方藏啦,满山上下乱跑啦。这只肥黄猄撞到我的枪口上啦。”山狗得意地说。
“我先吃这条黄猄腿。”水秀抓起一块大的,就要下口。
“不,不。这块留给水鸭仔啦。”
“为什么啊?”水秀不解。
“这是整副黄猄鞭连春袋啦。我用黄猄腿骨穿好啦,专门为水鸭仔炖的啦。以形补形,大力补品啦。”
“死傻佬啦,他才几岁的细佬啊,就给他吃补品啦?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水秀扔下手中这一块,挑了一块真的黄猄腿啃了起来。
“让我吃黄猄鞭?我用得着吃黄猄鞭吗?”黄山狗嘴里说轻佻话,双臂从后边搂住水秀的腰。
乡下人的欢爱调情,没有三一三剩一的拖泥带水,三下五除二,衣服就全脱啦。不理三七二十一,两人就抱成了一团,滚到了一块啦,压倒了软软的禾草堆啦,灶火烤热了的泥地,散发出淡淡的土腥味。
黄山狗这时是一只刨土拱食的黄山猪。他翘起屁股朝天,脑袋在水秀的胸脯上拱来拱去,吃过了这只奶子,又去吃那只奶子。嘴巴吧叽吧叽作响。
水秀一任他为所欲为,心中油然生起了一股母性。她双手捧着黄山狗的头发蓬乱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脑勺。山狗是个童男,还是个大细佬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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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一章(9)
“啊!”屋外一声恐怖凄厉的喊声。
山狗猛地抽离,裸身跃起。一手撩起竹床上的衣服,一手抄起墙边的猎枪。旋风闪电般冲出柴门,一眨眼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水秀也跳起来,追到柴门口。除了浓浓的夜色,满天的星星,淡淡的月亮,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呱呱的蛙鸣,卿卿的虫声,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倚门站着,月光刀温柔,星辉锋冷利,刀锋雕刻出一座曲线玲珑的女体。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二章(1)
1.
南岭山脉,纵横驰骋湘桂粤三省,莽莽苍苍,绵延几千里,气势雄霸南天。山脉的主体是龙身,迤逦起伏,首尾难辨。它的支脉是龙爪,龙爪飞舞,其中一爪抓向广东。利爪划过,在广东大地上刻出了西江、东江、北江构成的珠江水系。龙爪铮铮,爪势落下,牢牢地钉在粤桂两省,形成了高低不平的丘陵山川。
北回归线是地球绿色的腰带,它正好在此穿越而过。南北冷暖气流在高空交汇,造成充沛的降雨,孕育了物种丰富的温带雨林,在这里,生命的色彩是如此浓重。这里是动物植物的天堂。
凭依南岭山脉奔走南来的余势,豆荚江在此欢腾归海。豆荚江是珠江水系的一部分。周围茂密的山林,吞吐水汽云霞,海绵一样的山体植被和湿地,承载天赐的甘霖。泉水咚咚,溪流欢闹,豆荚江补充到了大量充分的水源,更助长了它奔流汇入西太平洋的气势。
竹浪溪在无数条溪水中,它堪称老大。实际上,在竹浪溪和豆荚江交汇之处,它的水面宽度,它的流量,已经足可以使它从溪流升格为河流啦。
就在这个两河交汇之处,座落着豆荚江镇,它是海江山县的县城。由于河流分隔的缘故,县城被分为三个小埠,分别是江南埠、江北埠和在竹浪溪溪口的溪口埠。三个小埠之间的交通,江南和江北有浮桥相连,溪口埠到江南埠有小汽轮摆渡。小地方的人喜欢借用大地方的名气,县城豆荚江镇的人又骄傲的称自己的家乡作为小武汉。
这豆荚江镇地处得天独厚。两岸有些狭长的小平原是千万年河流冲积而成的稻田。顺豆荚江东流出海是珠江口的外海伶仃洋,外海上有著名的海上渔场上川下川岛。再往外就是烟波浩淼的太平洋,听人说过了这个洋就能到花旗金山啦。这一带的人有很多漂洋过海的,有很多人一去不复返啦,也有很多人到花旗金山挣了银发了财,风风光光回乡起大屋。
顺豆荚江东流出海处,是海江山县最出名的名胜,叫作崖门。出海处的南北岸,各有一块突兀巨大的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