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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绝不会放过一个角落,不会遗漏一颗铁钉!

同志们,让我们向江南区江北区的干部群众学习,他们把家里多余的饭锅脸盆,多余的铁门铁窗都献出来了!

同志们,让我们向崖海区的渔民同志学习,他们把多余的铁锚和鱼叉都捐出来了!

同志们,让我们向连山区的农民同志学习,他们在短短的十天内,就伐木烧炭十万斤,炼铁的原料已经堆积如山!炼铁的燃料供应源源不断!

同志们,让我们向溪口区的干部群众学习,他们把田里的土都挖起来建高炉了。一夜之间建起高炉五十座!,现在,全县的炼铁高炉已经有五百座!

同志们,大跃进的年代,战天斗地的年代!是人间创造奇迹的年代!只有我们想不到的事情,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让我们行动起来,步伐一致,为实现伟大的目标而奋斗!”

读完了这篇通报,谢区长的心口砰砰直跳,耳膜发聩欲聋。太激动人心啦,真让人热血沸腾。每次干部开会,王县长都会来一次战斗总动员式的报告,他铿锵有力的话语,气势磅礴的手势,一下子就能把干部们的积极性煽动起来啦。北方来的正规军干部,就是有真本事,不然,怎能打胜仗呢。

上级总是正确的。一定要绝对听从服从,步步紧跟。可是这一次,谢区长的脚步慢了半拍,出现步调不一致啦。挖田取土建高炉的事,谢区长犹豫了几天,受到了严厉的批评。挖了田取了土,怎么实现粮食亩产超千斤的目标呢?不管怎么样,谢区长到头来还是照着做啦。五十座高炉建起来啦,脚步还是慢了半拍啊。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二章(5)

7.

读毕大跃进通报,接着还有一篇本县广播站记者写的通讯。《当代武松 连山伏虎》:

“ 连山老林,山高林密。地老天荒沉睡了多少年!大跃进运动唤醒了深山老林,为新社会大炼钢铁的高潮贡献木炭。

连山区的区长吕伟良率领干部群众入山伐木烧炭,行到一个茂密树林,突然,一只凶恶的大老虎跳了出来,猛吼了几声。同行的干部群众被吓得后退了几步。吕区长毫不胆怯,他曾经是一位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杀敌无数的部队营长。吕区长果断地组织群众暂时后撤。然后,他带领一个班的武装战士追寻虎踪,直捣虎穴。不到两个小时,胜利的消息传回来了。吕区长和战士们一举歼灭了大老虎一只,小老虎两只。放火烧了虎巢。

这是人民的胜利。是大跃进运动中一个响亮的插曲。当代武松在我们干部群众中诞生了!在他们的英雄气概鼓舞下,连山区人民干劲倍增,伐木烧炭的数量翻了几翻,正向提前超额完成战斗任务的目标挺进。

在这里,特别要提醒全县的干部群众注意,在伏虎战斗中,有一只狡猾的大老虎漏网逃脱了,现在不知去向。在深山工作的同志们务必要提高警惕,干部同志们要注意防范,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一旦发现在逃的老虎,要坚决扑杀,根除虎患。”

看到了这则通讯,谢区长沉思了一会儿。以前,在游击部队时就知道这一带山区偶尔出现虎踪。竹浪村的村民也传言,猎户黄牛牯就是进山打猎时碰上老虎被吃掉的啦。谢恒福区长年轻时,在岭南大学主修过自然科目,知道这南岭山脉一带还是华南虎活动的区域呢。课本上说,这个老虎种类的数量越来越少啦,比北方东北虎的数量还少还要珍贵呢。这些青年时代学的书本知识,对现在的工作可是一点帮助也没有啦。虎不犯人,人不犯虎。如果老虎跳出来,阻挡我们前进的道路,那么,老虎就是敌人,就要坚决消灭它。

8.

谢区长心里有点烦。区里的工作不好做,千头万绪,左支右绌啊。建土高炉的事已经搞得很被动啦,为此挨了批评。高炉建好啦,要收集废旧钢铁,要烧炭,不然,怎么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呢。

谢区长想到这里,办公桌上的电话机响啦。他抓起电话听筒,电线那头传来王成刚县长特有的军人口气。“是谢恒福同志吗?”

“是。王县长请指示。”谢区长说。

“你汇报一下溪口区大跃进工作的进度吧。”

“工作正在按部就班,扎扎实实地向前推进。五十座高炉已经建好,废旧钢铁原料正在收集,下一步就要组织烧炭工作。”

“被动!被动!落后!落后!大大的落后了!”电话里的王县长提高了声调,换了斥责的语气。“我必须指出,溪口区是一个落后区。你工作的薄弱环节在于烧炭。作为一个指挥员,你应该是哪里的工作被动落后,你就出现在那里。我们的工作地点就是战场!”

“王县长,溪口区的林木资源有限,我们要先做计划啊。”

“书生意气,贻误战机!等你做好了计划,敌人早就突围逃跑啦。你们溪口区的竹浪村不是有一片很好的树林吗?我命令你,立即赶往竹浪村,那里就是前线,你必须在那里坐镇督战!”

“但是,王县长,竹浪村的婆髻山是当地群众的风水山林啊。”

“什么风水山林!封建意识!狭隘本土地方观念作怪!不过,你先要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但不能耽误大跃进的工作。我命令你,今天就出发去竹浪村。”

“是!王县长,我坚决执行!”谢区长放下听筒。势在必行啦,没有一点推卸的余地啦。“张东北!”谢区长朝办公室外喊了一声。

“有!”一个又黑又壮的大个高佬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区长同志,请指示。”

“准备一下,我们午饭后出发到竹浪村。”谢区长指示。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三章(1)

1.

太阳还没有从婆髻山的后背爬上来,山村的天就亮啦。水秀和水鸭仔从山脚的一条小路走下来,他们要去竹浪溪的水埗头梳洗、玩水、洗衣服。

他们行过村中一条巷口,行过一间屋脊高高翘起的大砖瓦屋。大屋的主人叫黄风墨,是村族中的长房长子,七世祖黄诗农仙逝后,黄风墨就是族长,又是村长。这黄风墨是个斗木佬【广东方言,木匠。】,好手艺,不但包揽了村里的活,这四邻八乡的人嫁女做梳妆台、大衣柜,都来找他。人家里要做个木盆锅盖,也都来找他。这好手艺为他赢了个执直中正的名号,叫作黄墨斗【木匠沾墨用来弹直线的工具叫作墨斗。】。

巷口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不见啦。

水秀的发髻上斜插着牛角梳,身穿一件黑布大襟衫。乡里的已婚妇女统统穿这种黑布大襟衫,梳发髻。大襟衫剪裁简单,从腋下到下衣摆一溜搭连布扣,整件衫方方正正,形状如同一个当头罩下的黑布袋。这是当时妇女的时装,能遮裹得密密实实,丝毫不显腰身体形。然而,不管是什么样的衣服,那就看是穿在谁身上啦。只要是天姿丽色,那就像锥子放进了口袋,自然会锋芒显露。水秀穿着大襟衫,一颗美人头从黑布口袋中长出来,最突出之处是高高撑起的前胸,这一突出特点,足够让许多男人的目光穿透并打好多个问号,那后面,那里边,是什么样的东西呀?

母子俩个沿着山路施施走来。要经过伯公庙和三岔路口的大榕树,才能到竹浪溪的水埗头。水秀斜端着大木盆,大木盆靠在腰胯上,整个人的身子是一个好看的三道弯。过了伯公庙,就是大榕树头啦。水秀和水鸭仔停下来,放下大木盆。

2.

大榕树站在三岔路口。村民们认为,举头三尺有神明,这话不假呀。三岔路口是神灵们经常路过聚会的地方。村民们每行至此,心中就充满敬畏。屏住息,扪心闭目,很可能会听到神灵们的叹息声呢。村民心中的神灵,并不是那些显赫的至高无上的神祗。村民心中的神灵,和凡夫俗子保持着很近的心灵距离,虽然看不见他们,摸不到他们,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啊。这些是什么神灵呢?神圣一类的,就是灶王爷啦、五谷仙啦、宅官地相啦、山神河妖啦。最爱的,就是那些仙逝的至爱亲朋啦,辈分高的有伯公祖啦、二世祖到七世祖啦。带霉气的又让人可怜的是那些怨死鬼啦,伸长舌头的是吊颈鬼啦,高高瘦瘦的是撑船淹死的竹篙鬼啦,晚上走路时,撒沙鬼会从背后追赶你啦,你必须吹口哨吓走他。神也罢,鬼也罢,他们都来过到过这个世界,都长住在人们的心中啊。

大榕树站在三岔路口。树头下的泥土从来没有干过,而且还散发出阵阵酒香,那味道来自用木薯蒸制的一种劣等烧酒,一种名叫“玉冰烧”的最普通的酒。村民们拜神后,就把酒泼洒在地上,请神灵们痛痛快快地喝吧。树头周围插满香脚,这些焚香后烧剩下的红色小棍,年复一年,层层相因,重重叠叠,香灰香脚堆成小土坡。唉,神灵也怕寂寞呀,是不是?虔诚的村民有责任为他们造一个休息聚会的地方。神灵也会饿的啦,也怕晒日头的啦,是不是?大榕树下好乘凉,袅袅的香火将溜顺他们饥饿的肚肠啦。到了过年过节过忌日,更会烧些纸宝,让神灵们吃大餐啦。神灵不远呀,在世为人,仙逝为神啊。

3.

水秀放下大木盆,从襟怀里拿出三枝香点着啦。合掌拜了三拜,又让水鸭仔也合掌拜了三拜。“牛牯,我和个仔来看你啦。你听见了吗?”

个仔尚未出世,黄牛牯就上山打猎喂了老虎,尸骨无存,连坟头都没一个。水秀站着,眼闭着,心中默念。“牛牯,你饿了吗?吃吃香香吧。没有带酒来,知道你喜欢玉冰烧啦,但我没有钱买。等下次山狗卖了山货,等有钱啦,我再买来给你喝啦,好吗?”

“牛牯,我和个仔都很好……,很苦……,我的命真苦……,”眼泪顺着她的脸留下来。

最后一只华南虎 第三章(2)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我在山脚下种了些番薯和木薯啦,我和个仔都有饭吃。”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前几天,庙祝公黄铜锣送来一袋白米啦,说是墨斗族长交代的啦,是祠堂分丁谷剩下的啦。我们细仔人家怎么能分到丁谷呢。是他们可怜我们孤儿寡妇吧。我就收下啦。这几天,我和个仔都有白米煮粥吃啦。”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牛牯,山狗对我和个仔都很好啦。他昨天打到黄猄啦,我和个仔都吃到黄猄肉啦。”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

“牛牯,”水秀犹豫了一下,脸上泛起了羞怯。“你说啦,我和山狗做夫妻好吗?我一个人带个仔,太苦啦。”脸上的泪水又流下来。

“唉,唉。”黄牛牯在叹息,“你和山狗本来就是夫妻命啊,做啦,做吧。”

得到了亲人的答应,水秀的心宽多啦。她睁开眼,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端起大木盆,母子俩个朝水埗头走去。

4.

清晨的竹浪溪,绿水缓缓地流着。凤尾竹的倒影在溪流中摇啊摇。这山里的溪水包含各种矿物质,软滑软滑的。洗皮肤,皮肤细嫩,洗头发,头发乌黑。

水鸭仔欢蹦了几步,一头扎进水溪,成了一个真正的水鸭仔。

水埗头由山石叠成几级台阶,有几块圆石凸出水面,是妇女们专用的捣衣石。

水秀放下大木盆,从头上拿下牛角梳,发髻松开啦,美人头浸入水中,绿水融入了黑墨。缕缕青丝顺水漂着,一根根,一丝丝,细细长长,能看得清却数不清。美人头从水里出来,牛角梳顺着发根梳理,水珠一串串,滴破翡翠镜面,搅乱水中倩影。当年水边的浣纱女,也不过就是这模样。

水秀洗好头,黑发披肩随风。水里的那个影子好靓,她浅浅一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黄山狗。看了看水鸭仔,他在潜水,好像在学摸鱼呢。要洗衣服啦,大木盆里有水鸭仔的脏衣服,有她自己的,也有山狗的。她把捣衣棒拿出来,还有一陶碗捣碎的皂角子。这是皂角树的果实,捣烂用作洗衣服,能出泡沫去汗渍,不比城里人用的番皂差。

5.

村路那边又过来一个村妇,也端着大木盆。这是一个粗肥的女人,厚嘴唇大肉脸。一身大襟衫,由于奶水胀鼓鼓的原故,胸前湿了一大片。大木盆顶在肚子上端着,看样子又快要生养啦。她是村里赶猪佬的女人,黄风竹的老婆。村族人称她猪嫂,细佬仔们叫她猪婶。

猪嫂直奔水埗头。“猪嫂。”一声呼唤,她被吓了一跳。猪嫂回头一看,是黄墨斗。“哎呀,墨斗。你搞什么鬼啦,吓我一大跳啦。”

“猪嫂,过来一下啦。”黄墨斗躲在巷口,神神密密地招手。

“有什么事呀?鬼鬼祟祟的。”猪嫂过去问。

“求你做件事啦,请你一定答应帮忙啦。”黄墨斗说。

“什么事啊?”猪嫂问。

“这件事……,”黄墨斗迟迟疑疑的,“我看水秀孤儿寡妇,很可怜的啦。我是单身寡佬,想娶她做老婆啦。”

“哦,想要我做大葵扇【广东方言,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