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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1:00东南6米/秒4级2号正常日光色21:00-24:00东南6米/秒4级3号橙色警报光省气象台广播记录 从午夜开始,省气象台连续发布强台风即将来袭的警告。一个强劲的热带气旋已经在菲律宾东部的西北太平洋海域聚结,并且已经生成今年第二号强台风,台风中心正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从东南方向朝中国大陆移动,预期将于后天二十七日在广东省西南沿海登陆,破坏性风力将达到10-12级,受台风影响的地区将有大雨或暴雨。海事记录 海面平安无事。

崖门渔业大队九条渔船出海。傍晚全部回港。

最早出航渔船:5:30

最迟归航渔船:17:50 报告人本日纪事 崖门正前方伶仃洋海域,出现了一大群海豚,约有二三十头之多,三五成群地在海面跳跃,此情此景,美极妙极。观之有感而发,赋诗以记之,诗名《浪花上的弓圆弧》。

封梅,你在哪里?我要朗诵给你听。

3.

正午,县政府的院子静悄悄的,同志们都在睡午觉。只有谢恒福县长还在伏案工作。

办公室窗外有一棵高大的苦楝树,挡去了骄阳的部分烈焰。在这大饥荒之年,人人脸有菜色。唯独草树肥美,郁郁葱葱。知了在树上不耐烦地叫着,这家伙真不知道死活,高声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处。院子里几个细佬哥,由谢县长的细佬阳安仔带头,拿着竹竿,竹竿头绑着树胶,正要下手把知了粘下来,要把它烤熟分吃。

苦楝树是宝树。苦楝子和苦楝树皮,顾名思义,味苦性温,可入药配伍。苦楝子形似葡萄,一串串生的挂满树,一珠珠熟的落满地。这东西核大皮薄,没有一丁点果肉,饥饿的人们也尝试过啦,根本不能吃。

射海猪 第一章(2)

时值初夏六七月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饥饿之魅肆虐横行,在海江山县尤甚。海江山县沿海靠山,只有在沿豆荚江两岸有狭长的平地稻田。这不是一个盛产粮食的县份。

海江山县人民的生活历来与商业活动紧密相关。曾几何时,县城的街道上山货海产南北行铺,连横成市,一间店铺接着一间店铺。店堂里摆放不下的货物,用一个个的箩筐和簸箕把咸鱼、虾米、蘑菇、竹笋等等海产干货晾开,占用了店外行人过往的骑楼【广东特色的建筑,沿街道两边由柱子支撑的廊楼,供行人遮阳挡雨走路。】。店员们一边驱赶闻腥而来的苍蝇,一边忙着招呼顾客。如今,此情此景不再有啦。

一年前,王成刚县长上调省政府。现在, 他是主管全省商贸工作的副省长。县长的职位由谢恒福接任。上任伊始,谢县长就立下宏愿,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想重新活跃海江山县的商业,把山区的山货生产组织起来,把崖海区的捕鱼业发展起来,改造豆荚江上的浮桥为钢筋水泥桥,让南北通衡,货畅其流。可惜,天不从人愿,谢县长壮志难酬啊。

不但如此,情况似乎还向更坏的方向发展。从年初开始,干旱、洪涝连环降临,老天爷似乎不肯原谅凡间的苍生,一次又一次地施予更严酷的打击。到处都有死神的影子,随便哪个角落,都能听得见它煽动翅膀的声音。根据一九五九年的人口普查,海江山县共有人口四十万三千五百七十二人。在随后的年月里,饥饿引起出生率大幅下降,营养不足造成婴幼死亡率大幅上升。不断接到各区传来消息,饿死的人以数十数百计。真个是“千村霹雳人遗失,万户萧疏鬼唱歌。”

谢县长在伏案工作。他在草拟一份本县关于统购统销的工作计划书。省领导催得很紧啊,这是一份让谢县长很头痛的工作计划。统购统销,全国一盘棋。这在物质紧张缺乏的年代,是非常必要的啦。首先要把有限的物质集中起来,使用到最需要的地方。把物质集中上交,再由上级按需要下拨指标配给,这就叫统购统销。就等于一条大干流把支流、细流的水都吸干啦。对海江山县向来活跃的小商业来说,损伤尤其巨大呀。还是那句话,小局必须服从大局,局部必须服从全局。谢县长必须执行,不折不扣。

其实,更让谢县长心情沉重的是本县的饥荒啊。明天,县政府就要集中各区领导开会。要充分掌握了解情况,群策群力,统一领导,共渡艰难。

4.

天气异常的闷热。风刮起来啦。这是台风来袭的征候,从凌晨开始,县广播站就连续转播省气象台发出的台风警报。这是最迫切的事情,谢县长今天下午要去崖海区检查抗台风的工作。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白搪瓷水杯,白开水已凉到刚好的温度。肚子实在饿 啦,谢县长端起水杯,一仰脖子,凉白开水又一次冲刷了饥扁的胃肠。他今天还没吃饭呢,凉白开水倒是喝过好几杯啦。

从医学上看,饥饿是人体的生理反应。食物被胃肠消化分解为葡萄糖,通过肠壁的血管吸收进入血液,输送到身体各器官。当血液里的血糖含量过低啦,大脑会发出讯号,指令胃部分泌出胃酸,如果食物不适时进入胃部,胃酸会刺激胃粘膜,产生烧灼难忍的饥饿感。但在实际上,饥饿是什么东西呢?它是人胃里的一把火。凉白开水可以暂时浇灭胃中的火焰。

饥饿不是病,饿起来真要命。为了对抗这个要命的饥饿,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人们有两项伟大的发明。一是喝凉白开水,二是睡中午觉。前者能够帮助减轻饥饿,后者能帮助忘记饥饿,并能节省体能。这两项伟大的发明,当时的政府以政令颁布,通告全国机关民众依照执行之。结果导致亿万人民身形消瘦,但保全了成活了无数生命。伟大的发明被身体力行后,演化成伟大的传统。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凉白开水和睡中午觉仍然统治着许多中国人的作息生活。

射海猪 第一章(3)

墙上的时钟指针踏正了两点。同志们的午睡时间该结束啦。谢县长要去叫女秘书封梅,一起出发去崖海区。他的肚子实在饿得有点难受。作为一县的父母官,谢县长还没有到了吃不上饭的份上。他犯不上和黎民百姓一起挨饿呀。而且,县府饭堂一直把谢县长的午饭热在锅里等着他呢,那是一碗香甜的番薯米粥,很稠的啦。谢县长不吃饭,其实是一种精神上的自虐。县政没搞好,饿殍遍地,谢县长心中有愧呀。所谓饿死事小,失职事大。无以解忧,惟有小乘苦修行的办法可以给这位官员带来一丝心理上的自慰啦。

5.

谢县长刚要去叫封梅,桌子上的电话响啦。是县府总机接线员的声音:“县长,请接王副省长的电话。”

“是王副省长吗?喂,您吃过饭了吗【“吃过饭了吗?”是从六十年代就开始使用的见面问候语。现在仍有人在用。】?”谢县长问候。

“哦,是我。你也吃过饭了吗?”王副省长的声音充满关切。

“我吃过啦。王副省长,我们正在做统购统销的工作计划,保证按照省里的布置完成任务。”谢县长估计王副省长会过问这件工作,就抢先说啦。

“很好,很好。你这个同志越来越能正确理解执行上级的指示啦。”王副省长夸奖了一句。“谢县长,我这次打电话来,是为了一件事。你们海江山县水产公司的孙经理告诉我,昨天渔业大队捕获了三十多头海牛。能不能尽快把这批物资运送到省城啊?广州的物质非常缺乏,需要解燃眉之急呀。”

“当然可以啦。这是海江山县应该做的啦。不过,我还没有听到捕获海牛的消息呢。我先去了解情况,马上就办。”谢县长满口答应。水产公司的孙经理是王团长的老部下连长。他越过县政府上报先邀功啦。

“好吧。我就等海江山县的消息啦。”王副省长挂了电话。

6.

谢县长接着叫通了水产公司。“是孙经理吗?哦,你吃过饭了没有?”

“哦,是谢县长。俺吃过啦。你也吃过饭了吗?” 孙经理的祖籍是河南省。转业在南方工作有十多年啦,仍然乡音未改。

“我也吃过啦。孙经理,听说渔业大队捕获了三十多头海牛,有这件事吗?”

“真有这件事。渔船昨天晚上回港,三十多头海牛,大有斩获。”

“王副省长刚刚来过电话,他要求尽快把这批物资解送省城。你们打算怎样处理啊?” 谢县长问。

“渔业大队正在切割分解海牛。运送到省城有二百多公里。天气太热,鱼肉容易腐败。需要用大量海盐层层腌制。”

“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崖海区安排抗台风的工作。可以一并去晒盐场和渔业大队。你能和我一起去吗?”谢县长问。

“俺也正要去呢。谢县长,你肯定赶不上搭去崖海区的客运汽车啦。就和俺一起坐水产公司的货车吧。”孙经理提议。

“ 好吧。半个小时后在县府门口接我上车。”

7.

谢县长在县府门口等封梅。水产公司的卡车刚到。孙经理下车和谢县长说话。

过了几分钟,封梅也出现啦。除了脑后的那一根粗肥的辫子,封梅的形象一点儿也不丰美。瘦骨嶙嶙的她在肩头上挎着一个显得沉重的包。这是一个清秀文弱的女子。在二十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龄,她显得过分的清秀文弱。本来应该是白皙的鹅蛋脸,被一张菜黄色的棱形脸代替啦。一双太大的眼睛少了神采,眼窝陷了进去啦。饥饿的刻划,使她的鼻梁又挺又直,鼻尖上冒着虚汗呢。两片没有血色的薄嘴唇,如果能略肥厚一些就更丰美啦,那嘴唇上还残留着因经常咬牙挺饿而刻下的齿印呢。封梅急匆匆地走过来,沉重的挎包带在她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沟。

“对不起,谢县长。我来迟啦,让你们等啦。” 封梅见到谢县长和孙经理,很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俺的货车快。不用一个小时,就能到崖海区啦。”孙经理说着,眼睛盯着女大学生的鹅蛋脸。“你的挎包这么沉,是什么东西呀?让俺替你拿。” 孙经理热情地说。

射海猪 第一章(4)

“哦,不用啦。谢谢啦。”封梅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略带羞怯地说,“我给雷弓带了五斤大米。他的定量不够吃呀。”

“小封啊,每个干部都是平均每月十二斤大米。这么一来呀,你这个月就剩下七斤啦。”谢县长说。

“我一个女人,有七斤就够吃啦。”雷弓和封梅是一对恋人。雷弓于一九五九年夏从华南工学院地球物理系毕业。当时,海江山县要筹建崖门海象站,谢县长亲身去大学求贤,把这个高才生要来啦。在同一年,封梅从华南农学院农林系毕业。也分配到海江山县工作啦,多半是因为雷弓要来这里的关系。两个年轻人,虽同在一个县工作,地理直线距离也就只有二十多公里,却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原因是雷弓是一个光杆海象站站长,根本离不开他的岗位。谢县长是很通人情的啦,每次去崖海区工作,都带上封梅。小姑娘对领导的关心非常感激。

“来, 来。我们上车吧。” 孙经理招呼道。

拉开卡车驾驶室的门,大家面临了一个尴尬的场面。驾驶室的设计,连司机只能坐三员。卡车的后车厢常用于装载海货,腥臭冲天,爬满了绿头大苍蝇,根本不能坐人。

“来吧。我们一起挤挤吧。大家都很瘦,两个人只顶一个人的吨位啦。我们三个人只能占一个半人的位置呢。”谢县长打趣着说。的确也是呀,三个人都形影消瘦,鹤骨仙风。

封梅穿一件碎花布短袖衫,里面空荡荡的,像一个衣架子。饥饿这两个字大写在这个女性身上。饥饿对人的摧残杀伤力,是一个缓慢煎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它首先要熬干人体内的皮下脂肪,使任何由脂肪组成的部位空瘪平坦,使女性丧失丰腴和圆满。饥饿最大的罪恶莫过于剥夺了女性拥有美的天赋权利,莫过于剥夺男性欣赏异性美的权利和能力。

三个人上了车。封梅坐在司机旁边,谢县长坐中间,孙经理靠车门。一点也不挤,果然很宽松呢。封梅坐司机旁边,一点也不影响他开车。

“孙经理,水产公司是我县少数几个有汽车的单位呀。”谢县长说。“就连我们县府干部下乡工作都要坐公路客运。路途近的就踩单车去呢。”

“是呀。俺们水产公司不但有汽车,而且还是美式装备的汽车呢。”孙经理不无得意地说。

“这辆美国道奇卡车,有十几年历史了吧?”谢县长问。

“到俺手里,已经十年啦。一九五零年,俺们野战大军南下广东省,就是在海江山县海边缴获的战利品。后来,就随俺们一起转业为地方卡车啦。”孙经理说。

“这么老旧的卡车,还好用吗?”谢县长问。

“好用得很呢。一点也不老不旧。虽然美国鬼子不是好人,这美国卡车却是好东西啊。载重五吨,加满汽油,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