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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完全调了个儿,印度的释迦牟尼成了儒、道两家的老师,而老子与孔子及其学生颜渊,都成了佛教中的“菩萨”。这种刻意的安排,令人啼笑皆非,但事情就是这样荒唐地发生了。看来梁武帝的三教同源说,很可能承袭了这种说法,所以他不止一次地强调周公、老子、孔子都是释迦牟尼的弟子。

佛教传入之初,虽与道术合流,但两家之间也不免发生一些类似争夺地盘及政治影响的斗争,我们注意到这样一个传说:

《清凉山志》卷三《高僧懿行·摩腾法兰传》记载,汉永平年间,印度僧人摄摩腾等人来到清凉山(五台山)。他们认定这里是文殊菩萨的居所,但感叹佛之圣教,没有传到这里。于是向皇帝提出在此地建立佛教道场的请求,得到允许后,他们在清凉山修建了最早的伽蓝1。因为他们看到这里很像印度的灵鹫山2,所以就依山名为新建的寺院起名。由于清凉山很早前就有道家居住,这一下出了问题: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占地画圈明显带有侵犯性。两家之间,因此发生了后面这件有趣的故事。

永平十四年(公元71年)正月,一位久居清凉山的白鹿道士,集合当时五岳的道士及一批信徒密谋对策时,竟然想出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主意。他们向皇帝提议用焚经的办法,一辨两家学说的真伪。也就是说,将佛、道两家的经典当众分别用火焚烧,哪家的经典被焚毁,就是伪经,既然经是假的,道术自然也就是假的,那么清凉山就不再有它们的立足之地。

当时汉明帝虽是佛、道两家兼信,但是这个富于挑逗性的主意,还是让他心里痒痒的。正月十五,皇帝肩负着主持人的使命,亲临白马寺。道士们设坛祭祀,将七十二子书等道家经典置于坛中;和尚们则将佛舍利、佛像、经书等放置一处。吃罢斋饭,道士白鹿手执香炬,绕坛数匝,声泪俱下道:“臣等上启太极大道元始天尊、众仙百灵的意旨,驻守清凉山道场,现在‘胡神’乱夏,皇上误信邪道,将使正道失去,臣等今天斗胆在此设坛,用真火验证,到底看看真伪!”说罢把火投入坛中,结果经书速燃,化为灰烬。道士们顿时惊慌失措,欲罢不能,哑然无声。和尚们的行动,则是另一番景象:烈焰中佛经、佛像安然无恙,舍利的光芒,在空中形成一圈伞盖。摩腾和尚跃身虚空,现出十八种“神变”,朗声对皇帝说偈曰:“狐非狮子类,灯非日月明。池无巨海纳,丘无松岳荣。法云垂法界,法雨润群萌。显通希有事,处处化群生……”

店主的面目(4)

后来,唐朝的太宗皇帝游此圣迹时曾诗兴大发,吟出一首《登焚经台》的七言诗:

门径萧萧长绿苔,一回登此一徘徊。

青牛漫说函关去,白马亲从印度来。

确定是非凭烈焰,要分真伪筑高台。

春风也解嫌狼藉,吹尽当年道教灰。

诸如此种“佛道大战”,史不绝书,虽有夸张虚构的成分,两种文化间的冲突却是事实存在。但这种冲突没有血雨腥风地厮杀,有的只是充满智慧的你来我往,柔和而可爱,其结果是相互借鉴,共同发展!

不过,以上的传说有明显的漏洞。我们知道汉明帝时,道教还没有被创建出来,人们不可能跨越时空,预知有一个道教团体,那么道教、道士之说,也就是无稽之谈。道教的出现,至少还要再经历100多年,所以这则传说的可信度也就大打折扣。就这一传说本身来讲,佛、道两家在初期,确实很难被人们区分清楚,最后只能通过所谓的“斗法”来解决问题。谁的“法力”高强,谁就是“正道”,败下阵的一方自然就是“邪道”。诸如焚经一类的做法,体现了佛教在初期,不得不学着中国本土“法术”或“方术”的样子,进行表演的无奈,这明显远离了释迦牟尼时期以理服人、以道度人的平等传教方式。代之而来的,是一种神秘主义的过分宣扬,与佛教真理的日益隐秘。这就更为佛教在之后中国化的进程中,轻教理而重形式埋下了一个重因。

你的样子很古怪(1)

佛教无论从理论和形式上,都与中国本有的文化大不相同。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说:“释迦之教义……于吾国传统之学说、存在之制度,无一不相冲突。输入之后,若久不变易,则决难保持。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远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而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惟识之学,虽轰动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可见,佛教若不在未来的传播过程中,主动改变自己,就不可能在中国生存下去。所以佛教传入中国后的几个世纪里,在与儒、道两家进行各种辩论与斗争的同时,也在不停地调整自身,入乡随俗,以适应这块土地上的风土人情。正如谭世保《从佛教与中国传统礼俗文化之相互影响看未来》一文所谈到的那样,除了剃头一事没有改变外,佛教进入中国后从里到外都在发生着变化。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僧人服饰的变化上得到一些启示。

现在南传佛教的僧人服饰,基本与印度早期佛教服饰接近。僧人一般都是身着橘黄色的僧衣,也就是所谓的三衣。由于天气炎热,他们袒露右肩,赤足行走不穿鞋。最初来华的僧人,就是穿着这样的僧衣。然而,在儒家的眼中,这种服饰简直不成体统,被戏称为“披赤布”。因为在儒家看来,“服为三德始”,衣冠整洁,才合礼俗,袒肩赤足实在难以容忍。实际上,这种否定意见的产生,除了礼制风俗的不同,也有自然环境的差异。

在中国,佛教徒直接穿着印度的服饰,肯定是不合时宜的,气候的寒冷就是一大障碍,所以改变是必然的。在《佛教常识答问》中,赵朴初先生谈到,后来的中国人逐渐将当时人们的俗服加以改造,成为中国佛教僧人特有的服饰,但形式上仍然继承了印度僧服的简朴传统。有意思的是,中国僧人的服饰虽然统一,但色彩却有所不同。明代时曾规定,禅宗僧人着褐色僧衣,他们被称作禅师;讲经的僧人着蓝色僧衣,被称作法师;律宗僧人着黑色僧衣,被称作律师,后来到了清代改为黄色。这与印度佛教是完全不同的。

再有,印度佛教中,有过午不食或称日中一食的戒律,僧人一天只在午前吃一顿饭,其他时间吃东西叫做“非时食”,是非法的。这项规定从释迦牟尼到普通比丘,人人都严格遵守,不得违犯。但是这项戒律到了中国就慢慢改变了,因为中国僧人与印度僧人不同。印度僧人并不从事耕种等体力劳动,劳作会被视为违犯戒律。在印度,僧人的生存方式就是托钵乞食,通过其他方式谋生都是非法的。佛教到了中国,情况则大不相同。由于寺院拥有土地,僧人必须参加劳动。后来还有佛教界高僧号召僧人“一日不作,一日不食”1,形成中国佛教特有的“丛林制度”。这标志着流传于印度的“托钵乞食”在中国佛教界的彻底结束。由于参加体力劳动,日中一食的方式,显然不能满足僧人们的身体需求。所以中国的大部分僧人,与大众一样每日三餐,一顿不少。

历史上所有文化间的相互学习与借鉴都是双向的。佛教与中国本土文化之间更是如此。我们在儒、释、道三家造像中,常常见到双膝盘坐的坐姿(佛教称为结跏趺坐)。其实老子与孔子时期,并没有这种坐姿,它是后来随佛教传入的。这种坐姿,刚刚传入时,曾遭到中国人的抵制。

据《南史·顾欢传》记载,当时有一位著名的道士顾欢,就将佛教的“结跏趺坐”讥讽为“狐蹲狗踞”。这种形容,明显带有歧视甚至是辱骂的色彩。顾欢曾作有一篇《夷夏论》,对佛教与道教进行对比,他的解释有点奇特,首先他认可佛教与道教同源,所谓“道则佛也,佛则道也”。显然,他应该归属道家“老子化胡”一派。他认为老子到天竺降生为佛,所以佛教大兴于印度。既然老子可以转生为佛,那么佛同样能够化身为儒家、道家及佛教僧人。故而,在印度有以“夷语”教化的佛教;在中国则有以“华语”教化的道教。佛教是教化夷狄“粗人”的,所以文字繁复;道教是教化中土“精人”的,故文字简练通达,由此推断佛、道虽然同源,但道教显然优于佛教,因为它更适合中国的“精人”。就此他下了一个结论,“以中夏之性,效西戎之法”为“悖理犯顺”。也就是说,佛、道虽是同源,但华夏“精人”显然应该学习道家学说,而不应效法“西戎”之教。他的这些论点自然很快就遭到有力地回敬。

你的样子很古怪(2)

此前中国确实没有这种盘坐的坐姿。中国人传统的“坐”,实际上是“跪”。也就是双腿并拢,双膝跪于席或榻上,臀部坐于双脚的后跟之上。这种坐姿得到了儒家礼制的规范,特别是在正式的场合,它成为中国人唯一高雅的坐姿。奇怪的是到了宋代,这种礼仪却几乎被“狐蹲狗踞”的盘坐所替代。其实无论从坐的舒适度,还是从有益生理健康的角度看,胡人的盘坐都远比中国人的跪坐好得多。中国人虽重视礼仪,但并不等同于“自虐狂”,所以接受这种较为舒适的坐姿,似乎没有遇到任何道德与礼制方面的障碍。到了宋代,中国人甚至已不太记得跪坐的祖宗之礼了。后来不管儒家、道家都不顾祖制地统统盘坐,宫廷、民间也莫不如此。更有意思的是,被中国人认为已经过时的跪坐方式,却被来华的日本人像拣古董一样,承袭并带回日本,成为日本人沿用至今的传统礼仪。

有一个重要问题,是需要首先说明的,那就是汉代的儒家与道家及其思想,与先秦时期已经完全不同。此时,以公孙弘和董仲舒为首的儒家学者,已经将孔、孟的原始儒学,发展成为杂糅了先秦诸子思想和古代各类传统方术的庞大思想体系。他们善于以“卜筮”的方法追求对“天意”的预知,同时阴阳五行学说也被他们融合到儒学中来,后来的谶纬之术,就是董仲舒的发明。因此,一套繁琐而教条的礼仪制度被彻底法律化,并被有效地实施。

道家的学说,同样在这个时代被彻底异化。很显然,先秦时期的原始道家思想,非常朴实而单纯,此时《老子》、《庄子》这两部被公认最早的道学著作所阐释的思想内容,也在经历了秦、汉两个朝代后,变得面目全非。所谓面目全非,并非指这两部经典本身,而是围绕它们所进行的解释及诸多的附会之词。此时虽然还没有出现真正的道教,但道学的发展已经开始离经叛道,以致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原始的鬼神崇拜、神仙传说和各类“方术”及黄老学说中的神秘主义成分,被一些学者揉在一起,逐渐形成一套非常奇特的学说。而被他们标榜的两部道学原典《老子》、《庄子》中的内容,在这一新兴学说中,已经严重缩水,最后终于成为这套新学说不可或缺的美丽装饰,完全变成鬼神祭祀和神仙方术的附庸,最终成为稍后出现的道教赖以生存的重要思想基础。

其实,先秦的道家著作《老子》中,虽然含有诸多神秘主义的思想,但并没有神仙满天飞的描述。甚至,字里行间根本找不到任何神仙的影子。在《庄子》和随后的《列子》中,才开始渐渐谈到神仙与仙境。

如《庄子·天下篇》中:“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三患莫至,身常无殃……”这段文字,给我们这样一个印象:一位在世间生活了10个世纪的千岁老人,对这个眼前的世界,感到了厌烦,想要“移民”到天界(帝乡),去享受永远不死的神仙生活(身常无殃)。这明显地含有世间长寿与出世成仙的思想。再如,《庄子·在宥篇》记载广成子对黄帝说:“我修身两千百岁矣,吾形未尝衰。”按照《庄子》所述,广成子应该是仙道之术的鼻祖。这一记载,很明确地暗示了修身可以得到长寿。

《列子》更在此基础上,谈到具体的神仙境界。《列子·汤问篇》载:“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禽兽皆纯缟,珠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神仙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我们看到,这些仙境广阔无边,居住在这里的人们,虽然没有翅膀,但飞来飞去,没有任何问题。这些完全可以被看做是后来神怪小说中,孙悟空及众神仙们腾空飞天的原始版本。这些神话,显示了中国人特有的抽象思维能力。相比之下,西方那些会飞的神、天使,往往会被艺术家们人为地创造出两只生硬而带羽毛的翅膀。我们的祖先,显然不愿意那么麻烦,双脚一蹬,衣带飘飘,腾云驾雾,岂不潇洒简单?这才叫真正的神仙境界。

你的样子很古怪(3)

此后,这套学说开始越来越多地服务于以鬼神崇拜为目的的祭祀与方术中。此时修身成仙、炼丹服药、服气辟谷等道术,也在慢慢发育,逐渐趋于成熟,并被最高统治者尊奉。

因此,佛教传入后,在这一大环境下,不得不选择一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