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见,仍然固执己见,面无惧色。为此武帝愤然离席,使得宴会不欢而散。
紧接着,就有些聪明的官吏读懂了武帝的眼色,罗织罪名弹劾范缜。说他服丧期间拥立武帝,只为日后位居台辅。一旦未受重用,就心怀不满,党附王亮,私下议论朝政、诽谤正直……这份分量很重的弹劾奏章,深得武帝心意,武帝对此弹劾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亲自列举王亮十大罪状诘问范缜,范缜对此无言以对。看来王亮的错误不仅是对武帝不恭,不然能言善辩的范缜绝不会放过这个“强词夺理”的机会!这份弹劾奏章,成为武帝流放范缜的依据,很快他被贬到遥远的广州。
不久,梁武帝就下诏“舍邪入正,皈依佛门”。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范缜的耳朵里。武帝万万没想到,他一脚上了范缜这颗“地雷”。范缜不顾自己被贬广州的尴尬境遇,将其旧作《神灭论》充实完善,并交给亲友们传播,范围越来越大。此时,武帝任命的南梁最高僧官(僧正)法云终于坐不住了,他急急忙忙上书,要求皇帝在《神灭论》广泛传播前采取措施。
不和谐的音符(5)
有趣的是,武帝不但没有处置这位不听话的臣子,反而将他召回建康,并授予中书郎和国子博士之职——这很有点像现在挂着某国家机构闲职的教授或研究员。
接下来,武帝颁布了一篇名为《敕答臣下神灭论》的诏书,强调了“神不灭”是儒、释、道三教经典里的共同原则。因为范缜是以儒家学说来反对“神不灭论”的,这样一来,武帝自认为抓住了一个打着“红旗”反“红旗”的典型。
起初武帝显得很斯文,他在诏书中提道:“假如谈论‘无佛’,应该设立一些论点,以一问一答的形式,论证它的宗旨以辨短长,就佛理以屈佛理。那么‘有佛’之理站不住脚,‘神灭论’就自然可以大行其道。”没想到,对此建议范缜竟然积极响应,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将《神灭论》重新改写,整理出31个问题及答案。这一下弄巧成拙,范缜的论点清晰,论据全面,论证有条不紊。
武帝赶紧组织“王公朝贵”64人,口诛笔伐,一共发表75篇批判《神灭论》的专题论文。这确实有点以势压人的味道,说是人海战术或文化围剿都不为过。没想到范缜仍然从容应对,其势头始终不减,所谓“辩摧众口,日服千人”,可见此人辩才好生了得!
据《弘明集》卷九载,曹思文是一位东宫舍人,在本朝以能言善辩而著称。然而,面对范缜的“微言高论”也显得力不能支,在费了一番口水之后,不得不口干舌燥地承认自己“情思愚浅,无以折其锋锐”。
很多史学家们认为,梁武帝在与范缜的斗争中不择手段,最后用皇帝的权威硬将范缜的学说压下去。这种说法,似乎并不符合历史真实。实际情况是,这场辩论似乎是范缜的“神灭论”占了上风。后来的事实证明,在这件事情上,武帝表现得很宽容,既没有对范缜进行任何形式的贬黜,也没有以官方的名义禁止《神灭论》的流通,更没有对这位浑身长刺的臣下进行肉体上的“修理”,还让他在国子博士及中书郎的闲职上消磨了剩余的时光。由此看来,武帝的胸怀,远比后世那些玩弄“文字狱”的帝王们敞亮多了。
梁武帝即位的第15年,范缜病逝,享年65岁,有文集15卷传世。
巫师们的咒语(1)
在详述梁武帝如何推动三教同源这个敏感问题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佛教传入中国的简单情况。佛教的传入,确实经历了一个非常坎坷的过程,如同一个婴儿,最初的几步艰难而蹒跚。
佛教最早传入中国的具体时间,学术界目前尚无定论。尽管佛早于汉或汉代初期传入中国的学说向来不少,如三代(夏、商、周)以前已知佛教说;周代传入说;孔子已知佛教说;战国末年传入说;先秦已有阿育王寺说;秦始皇时有外僧来华说;汉武帝已知佛教说;刘向发现佛经说等。但这些说法都难以令人信服。
佛教得以传入,最初应该感谢西汉帝国的一对君臣——汉武帝和张骞。因为当时,中国的西北部地区备受匈奴人的威胁,西域与汉地之间的联系,完全被这个凶悍而贪婪的民族所阻隔。我们知道,在当时源于印度的佛教不可能跨越海拔8000多米的喜马拉雅山系传到中国,而唯一可行的路线,就是通过西域。佛教从释迦牟尼时期起,一直到阿育王即位之前200多年的时间里,一直是一个流行于恒河中上游一带的地区性宗教。但是阿育王改变了这个现状,他用“法”的征服,将佛教在全印度进行推广,并以政府运作的方式,同时以南、北两个方向,向周围的邻国进行传播。这个计划的实施显然是顺利的,其成效也非常显著。在阿育王身后的几个世纪里,北传佛教,迅速地被推广到希腊人统治的大夏、安息。大月氏也很快在其被征服过程中,接受了佛教。到此时为止,这些国家俨然已是佛教的热点地区。但是,佛教继续向东传播的进程,却遇到了与喜马拉雅山一样的障碍——匈奴人的阻挠。
当然,汉武帝倾力打击匈奴,和张骞两次奉旨西行,显然不是为了佛教传入的方便:此时的汉武帝,可能还不知佛教为何物。但他们的行动,使匈奴人的势力受到有力地遏制,并渐渐走向衰退。随后一段时间里,大汉帝国与西域各国也建立了很好的外交与通商关系。这种商务往来所经历的路程,后来被誉为“丝绸之路”。其实,这条以商业往来为主的“丝绸之路”,同样也是佛教传播的黄金通道。
接下来应该感谢的,就是一个原本居住在敦煌与祁连山一带,后来被匈奴人驱赶,一直西迁到葱岭以西、阿姆河以北地区的那个叫做大月氏的民族。大月氏与汉朝的关系非常好,佛教传入中国与他们有重要的关系。这个民族,在公元1世纪还曾入主北印度,成为贵霜王朝的主人,它的君王迦腻色迦王,成为继阿育王之后,卓有成就的国际佛教推广者。
从玉门关、阳关往西,一直到达葱岭以东,北到天山以南,南到昆仑山以北的广大地区,汉帝国称为西域,这一带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后来被称作西域的范围变得越来越大,包括了中亚、西亚的部分地区,以及南亚次大陆(天竺)。但是古代中国人,多认为天竺(古代印度)也在西面,所以很容易生出误解。法显及后来的玄奘,都被认为是西行求法1。实际上,西行只是途经的西域地区,而南行天竺才是目的地。但西行所经过的国家,确实多是信仰佛教的地区。
商路通了,佛教东传之路也就通了。此时佛教已经渐渐开始从大夏、安息、大月氏向东越过葱岭,传入中国的西北地区,最后传入内地。我们不准备在这里具体地描述传播路线,因为牵涉很多难记的地名、名称及弯弯绕绕的路线,还是让我们看一看有关佛教传入的标志性记载吧。
据《三国志》裴注的资料看,前面提到那个被匈奴人驱赶的大月氏,在移居地逐渐强大起来,先后将宾、大夏、高附、天竺等国并入自己的版图。《三国志·魏志·西戎传》注引还有这样的记载,当时的大月氏王曾派遣一位叫做伊存的人来到汉地,将佛经口授给当时东汉的一位博士弟子景卢,这部口授的经典被称作《浮屠经》。这一记载没有说明伊存的身份,也许他是大月氏的一位官员,或是一位僧人。如果究其细节,伊存和景卢两人中,起码有一位精通两国语言。这一年,大约是汉哀帝元寿元年(公元前2年)。
巫师们的咒语(2)
口授佛经,是佛教传播过程中的传统方式。因为此时离佛教第一部文本经典的问世,还有100多年的时间。从释迦牟尼在世,直到他灭度500多年(公元1世纪),这段时间里,佛教仅有口传的经典,没有任何文字记载。口口相传,是佛经在印度流传的重要手段。直到800年后,法显西行求法时,这种口传的方式,在北天竺很多地方,仍然被僧人们采用。据《佛国记》说,法显来到这里后,惊奇地发现,“北天竺诸国,皆师师口传无本可写”。可见,直到此时,这里仍然没有书写的文字经典,只有口头传诵的经典。所以,法显等人在北天竺诸国一无所获。因为法显西行的目的,是求得佛教梵文或巴利文戒本和经本,并在当地进行抄写,而不是记录口传的内容。这很可能与中国人自古以来就重视文本经典有关,他们显然认为口头的传诵,不可能像世代传承的文本那样言之凿凿。虽然到此为止,佛教诞生写经已有300多年的历史1,但佛教的发源地及附近地区,仍然坚持口头的传道方式,可见传统习惯的根深蒂固。在这一点上,中国人的观念则完全不同,他们更相信文字是千古不变的,在公元前11世纪以前,就开始用文字记录各类经典,可见中国人重视文字记录经典的习惯,确实由来已久。既然视经典为权威,那么为了取信于人,自然也是拿经典说话。所以,伪经泛滥,也就成为这块土地上制假贩假的最早典故和最高“成就”!
就在伊存授经这一具有标志性事件发生后的60多年里,大汉帝国发生了三件大事。第一件,就是短暂的王莽改制,国号曾一度由“汉”变成了“新”,刘家的天下也变成了王家的。第二件,就是光武帝恢复了汉家的天下,史称东汉或后汉。这两件事情似乎与佛教东传没有什么关系。但第三件事情的发生,则直接续写了66年前的那个故事。
此时,正是光武帝的继承者明帝在位,这一年是永平八年(公元65年),汉明帝下了一道诏书,号召天下有罪的人,可以用一种叫做缣的细绢赎罪,这种赎罪方法颇有些花钱消灾的意味。中央政府可能非常需要这些细绢来充实国库,或用于施舍各类祭祀仪式。第一个对此诏令作出响应的,是楚王刘英。这位当朝皇弟与皇上的关系非常密切,他派遣中书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送到国相(为中央政府派驻各封国的特派机构)处,表示愿以此赎以往的罪过。明帝得知此事后,感到非常高兴,马上下诏说:“楚王熟读黄老之微言,崇尚浮屠(佛陀、佛教)之仁祠,斋戒三月,与神为誓,有什么值得悔过的?他所奉献的缣素可供养伊蒲塞1、桑门2。”这道诏书,被迅速下达到各封国,很有点宣传先进模范的味道。
从这道诏书中,我们可以知道,在当时,明帝与他的兄弟楚王刘英都将佛教与黄老之学混同于祭祀与方术。据《后汉书·楚王英传》记载,刘英晚年“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而皇帝公开肯定这种做法,并以中央政权的名义,在全国发起向楚王学习的号召,无异于倡导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尊道崇佛”运动。这一记载使我们注意到,“浮屠”作为祭祀对象,第一次在中央政府的权威文件中,得到与黄老祭祀同样的肯定。
东汉开国之君光武帝的几个儿子,都喜欢鬼神方术,其中也包括后来继承了帝位的明帝。明帝即位后,对于谶纬之学非常重视,曾亲自主持谶书、纬书的编写,甚至以谶纬解释儒家经义,并亲自制作“五行”章句。在汉初五行思想,神仙方术在当时不仅影响到儒道两家的学说,还直接被应用到董仲舒的治国之道中。后来的方术、祭祀都受到这种思想的浸染,形成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
佛教作为外来的“异术”,很可能也在明帝的“研究”之列。当时支撑黄老祭祀的,是一群专业或半专业的“方士”们,支撑“浮屠”祭祀的,就是那些沙门(桑门)、居士(伊蒲塞)。所以,在当时人们的眼中,佛教徒与方士也就没什么两样。在此我们来关注一下前面那道诏书中提到的居士(伊蒲塞)与沙门(桑门)。在当时,所谓沙门,都是来自西域的胡人1,或移民汉地的西域侨民和他们的后代。当时中国没有出家人,汉地的信徒只有一种身份,那就是居士。当时汉帝国宫廷乃至各封国,对于“方术异技”都十分热衷,几乎成为国家政治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巫师们的咒语(3)
然而,这种“方术异技”玩得过了火,也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招致杀身之祸。据《后汉书·楚王英传》记载,永平十三年(公元70年)的某一天,有一位叫做燕广的人,向明帝举报了一桩谋反事件,这一事件的中心人物,就是那位被皇帝表彰过的楚王刘英。他因为迷恋方术,广交“方士”,结果越玩越大,竟然制作出“金龟玉鹤”,并在上面刻有所谓“受命符瑞”。楚王借方士之手,以符图谶言昭示自己的野心,这一下惹祸上身,被人告发谋反,并查有实据!刘英一下子由皇帝的好兄弟,变成了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也许是明帝感念这位与他从小玩大的兄弟,从而网开一面赦免了他的死罪,刘英被流放丹阳。第二年,刘英在丹阳自杀。明帝对其他涉案人员,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心软,受株连者千余人全部被杀。
其实在汉代,由于方术的横行而罹受杀身之祸的,岂止一个楚王刘英!就在刘英案发的164年前,西汉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