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期,他俩频频见面。胡适已经不再是单纯意义上的教授和学者,尽管他无党无派,但他正在逐渐向“政府”靠拢而力争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和蒋介石做一个诤友。
就在胡适日记中所说在武汉与蒋介石“第一次见面”后分手之际,蒋介石意犹未尽地对胡适表示过两天再仔细聊聊。胡适并没有在日记中详细记录当日他和蒋介石的交谈内容。如果确如他所说这是“第一次见面”,那么谈话内容应当不会涉及过于尖锐的政治问题,有可能只是泛泛而谈。
为了做一个称职的“政府”和蒋介石的诤友,胡适在与蒋介石见过面后,托人给蒋介石送去一本《淮南王书》。他的目的是希望蒋介石能够好好读读其中的“主术训”一节,从中领悟为领袖为王者所必须警醒的为政之道。
之后第四天,即1932年12月2日,胡适再次应邀来到蒋宅。在去往蒋宅的路上,胡适就做好了要与蒋介石好好谈谈“根本问题”的准备。他要以他的所学,以他对历史的精深研究帮助蒋介石,提醒蒋介石。然而,事与愿违。他在日记里这样记道:
1932年12月2日
六点下山,过江。蒋先生的秘书黎琬君来迎,到蒋宅吃饭。
我本来以为这是最后一个谈话机会,故预备与他谈一点根本问题。但入门即见昨见的雷孟疆先生,后来吃饭时杨永泰先生又来了。二客皆不走,主人亦无法辞客。所以我也不预备深谈了,只随便谈了一会,十点即辞出。
我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来。今日之事,我确有点生气……
胡适所说的“随便谈”,实际上也并不随便。饭桌上,蒋介石让胡适注意研究两个问题: 一是中国教育制度应该如何改革?二是学风应该如何整顿?胡适长年任北京大学教授,对教育问题自然有卓见,也有一肚子话要说。于是,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这样写道:
我很不客气的对他说: 教育制度并不坏,千万不要轻易改动了。教育之坏,与制度无关。十一年的学制,十八年的学制,都是专家定的,都是很好的制度,可惜都不曾好好的试行。经费不足,政治波动,人才缺乏,办学者不安定,无计划之可能……此皆教育崩坏之真因,与制度无关。
学风也是如此。学风之坏由于校长不得人,教员不能安心治学,政府不悦学,政治不清明,用人不由考试,不重学绩……学生大都是好的;学风之坏决不能归罪学生。
应该说,作为著名学者、大学教授、北大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胡适似乎更应该将精力将研究方向放在“教育”之上。然而,他之所以在日记里有些情绪地将教育这个本应该深重的话题“随便谈”,是因为他的心思并不在“教育”之上。在他的心底,他准备要谈的“根本问题”并非教育问题。所以,在一年之后,当行政院长汪精卫请他出任教育部长时,他婉言拒绝。当然他的理由也很堂皇: “我终自信我在政府外边能为国家效力之处,似比参加政府为更多。……我很盼望先生容许我留在政府之外,为国家做一个诤臣,为政府做一个诤友。”
胡适所认为的“根本问题”更可能是为政之道。
还是在武汉时,胡适终于有了一次与蒋介石谈根本问题的机会。
当时,蒋介石将所著的五小册《力行丛书》送给胡适,并要求胡适谈谈哲学。在书中,蒋介石用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来阐明孙中山的“知难行易”学说,认为孙中山的“知难行易”是要人服从领袖(即孙中山本人)。这种理解正是采用了胡适的观点,只是蒋介石并没有完全弄通王、孙两种学说的区别。于是,应蒋介石之请,胡适作了一次演讲:
1932年12月5日
早九时,在中山堂参加全省纪念周,何芸樵主席,我演说《中国政治的出路》。我的大意说:
力争做蒋的一个诤友(2)
1,不可不认清政治的目标: ……
2,不可不认清敌人: ……
……
7,今日的出路: ……
……
3. 建立一种建设的政治哲学。“知难行易”是革命的哲学: 不适于建设。建设的政治哲学要人人知道“知难,行亦不易”。
……
理论上说,胡适是“政府”和蒋介石的党外诤友;通俗地说,他其实是“政府”和蒋介石的幕僚、参谋,尽管他与蒋介石在有些问题上存在分歧。当蒋介石全面“围剿”共产党时,胡适起初是反对的。30年代初,他曾经以他主张的实验主义方式,表示: 中国共产党不是要搞共产主义吗?不妨拨一个省,或者整个东北给他们,让他们去实验,如果证明切实可行,其他各省可以仿效。很自然地,蒋介石是不能容忍这种“实验”的,他要的是彻底消灭共产党。当日本人大举进犯中国后,胡适也逐渐认可了“攘外必先安内”,因为在他看来,独裁固然是民主社会所要唾弃的,但如果独裁的结果能够达到“统一”,那也不是不可以。当蒋介石在“委员长”的交椅上坐稳后,胡适一方面赞颂蒋介石“气度大了,态度平了”,是全国公认的领袖,一方面他未忘他的“诤友”身份,进言蒋介石: 实行宪政,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独裁的全国最高领袖。可谓真心可表,用心良苦。
应蒋召唤出任驻美大使(1)
胡适曾经在公开场合说过这样的话: 二十年不入政界,二十年不谈政治。自他1917年留学归国后的20年来,“不谈政治”早就成为空话,也不能说他完全未入政界。特别是抗战全面爆发后,国难当头,他身不由己地更深层次地踏入政界: 出任驻美大使。
由于胡适在欧美学界的巨大影响力,他又精熟欧美各国国情,蒋介石在七七事变后有意让胡适到欧美各国去作抗战宣传。胡适却不愿意。他在日记中并未明确不愿意的理由,但就他在抗战初期的态度,不难理解其中缘由。即便日本人挑起了七七事变,胡适起初还是主张和平解决争端的。也就是说,他是主和的。
然而随着中华疆土一寸寸被日本人所蚕食,随着同胞一批批倒在血泊之中,他逐渐认识到其实“和”比“战”更不容易。不过,他还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形之下远赴欧美,他说“我愿与南京共存亡”。在经过多人苦劝之后,在他的学生傅斯年的几乎是哭求之下,他终于答应了。
1937年9月8日,胡适以国民政府非正式外交使节的身份离开南京先去了武汉。这天的日记,他这样写道:
晚上八点半,正料理上船,空袭警报又起了,有……诸人和我们父子两人同坐在黑暗中静候到“解除”的笛声——我独自走到外边,坐在星光下,听空中我们的飞机往来,心里真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有许多朋友的首都。
九点出门上船……
十二点开船。……
看得出,胡适当时的心情是复杂的,他舍不得离开,又不得不远赴他乡,因为他肩负使命。9月26日,他飞抵美国旧金山。随后,他在旧金山电台发表了《中国在目前的危机中对美国的期望》,又会见了美国总统罗斯福。
一年以后,正在欧洲游说的胡适,连续接到蒋介石的数个电话,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请他就任驻美大使。本就抱定“不入政界”的胡适,就如以前拒绝宋子文出任财委会的邀请、拒绝汪精卫出任教育部长的邀请一样,他本能地就想谢绝。然而不难揣测,他对蒋介石对他的信任与重用,并非毫无感觉,甚至应该心怀感激。他难道不认为,这也能算得上是一种恩德吗?在长达一个星期的权衡思量之后,他这样答复蒋介石: “现在国家是战时,战时政府对我的征调,我不敢推辞。”
或许正因为并非心甘情愿,所以在胡适看来,他的就任不是他个人政治前途的一个重大转机,而只是一种“牺牲”:
1938年9月17日
今天得外部电,说政府今天发表我驻美大使。今天下午王亮畴有电来贺。
二十一年的独立自由的生活,今日起,为国家牺牲了。
也就是在这天,胡适接到了国民政府的任命状: “驻美利坚国特命全权大使王正廷呈请辞职,王正廷准免本职。此令特任胡适为中华民国驻美利坚特命全权大使,此令。”
从1938年到1942年,胡适的“驻美大使”仅仅做了四年,其间似乎有许多不愉快,或者是使馆工作效率不高、纪律缺乏而被非议,或者是对蒋介石未能“奉令承教”而招致蒋介石不满,或者与外交部长宋子文之间稍有芥蒂。但他提出辞呈,表面上的原因当然只能说是身体抱恙。9月8日,胡适终于得允卸任。接到免去其大使职务的电话时,已近夜11点,胡适回复: “蒙中枢垂念衰病,解除职务,十分感谢。”
有人说,胡适本就不愿做“大使”,如今免职,是一种解脱,于他并非坏事,所以他才有“感谢”之说。然而,翻查胡适1942年的日记,内容缺损严重,不但3、4、7、8整整四个月未留一言,就是卸任的9月份,他也只是在18日那天准备离开华盛顿时,留下了寥寥数语:
1942年9月18日
今天早十一点离开双橡园,离开华盛顿。
同事诸人都在站送我。刘锴躲在我房里,我忽然觉悟,他不愿人看见他流泪。他送我直到baltimore(巴尔的摩),才回去。我也下泪与他相别。
应蒋召唤出任驻美大使(2)
如果是解脱,如果是如释重负,日记中又何以显现如此的泪眼婆娑凄凄惨惨。一介文人,一介书生,又怎能适宜政界的污泥浊水?胡适是聪明的,他是不是早就料到如此而发愿“不入政界”的呢?
推掉了国府委员和考试院长之职(1)
然而,既然宣扬要做“政府”和蒋介石的诤友,既然已经与政界搭上了边,又岂容他随心所欲地退出。卸任“驻美大使”后直到抗战胜利,胡适在美国仅仅过了四五年的逍遥自在的学术生活,就又被拖进了政坛。因为蒋介石需要他这样一个民主自由人士充当门面,以粉饰“民主盛世”。
1947年3月,蒋介石意欲请胡适出任国府委员兼考试院长,他知道胡适的个性,便请傅斯年出面。果然,胡适拒绝了,理由一如以往: 便于更好地为“政府”服务。他在给傅斯年并让他转告蒋介石的复信中,这样说: “我因为很愿意帮国家政府的忙,所以不愿意加入政府。……我在野——我们在野——是国家的、政府的一种力量,对外国,对国内,都可以帮政府的忙,替他(指蒋介石——引者注)说公平话,给他做面子。若做了国府委员,或做了一院院长,或做了一部部长,结果是毁了我三十年养成的独立地位,而完全不能有所作为。结果是连我们说公平话的地位也取消了。用一句通行的话,‘成了政府的尾巴!’”
胡适的理由很能说服人,因为他并非只为自己着想,而是从利于“政府”的角度出发,不是自私的行为,而是诚心为公。所以蒋介石“闻之心感”,但是在他看来,在内战这样一个非常时期,面子比实用可能更重要。于是,他仍然坚持他的想法,亲自给胡适写了信,以“倘先生并此而不参加,岂惟政府决定政策之最高机构失一重大助力”为由再三相劝。
在3月13日的日记中,胡适这样记:
1947年3月13日
早车与周寄梅、蒋廷黻两兄同去南京。
下午二点到京。有许多朋友来接。住中央研究院史语所。
……
晚八点,蒋主席邀吃饭,先约我小谈。我申说我的意见,请他不要逼我加入政府。他说,你看见我的信没有?是托何市长转交的。我说没有。他最后说: 如果国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决不会勉强你。我听了,很高兴。出来对孟真说,“放学了!”
其实,蒋介石所说的“不逼加入政府”也只是放弃让胡适任考试院长,而并没有同意胡适不当国府委员。于是,胡适的理解便有了偏差。“放学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1947年3月17日
我以为是“放学了”,其实不然。今早雪艇(即王世杰——引者注)奉命来谈,说,院长不要我做了。只要我参加国民政府委员会,作无党无派的一个代表。我再三申说不可之意: 国府委员会为最高决策机关,应以全力为之,不宜兼任。
在这之前,胡适一度为找不到恰当的理由推辞蒋介石的盛邀而烦恼。学生傅斯年献计: “你就给蒋先生说,北大校长是专任,不能兼职政府的特任官,特别是,北大现在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万一命下之日,人心解体,闹出事情,恐怕这不是您蒋先生的初衷吧。”胡适以为可行,便有了日记中“不宜兼任”之说。
然而,事情仍然没完。第二天,蒋介石又召胡适去谈话。
1947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