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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旦认认真真地卷烟,一边问着她感兴趣的话题。

“哎呀,平时怪想的,打起来就想着杀鬼子了,还想啥个家?”

“你老家那边的情况知道么?”

“不知道,啥消息也没有……丫头你是哪里人?”

“俺老家在河南,但是家在北平,鬼子占了那里之后,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汉了。”

“哦,那你肯定惦记他们了,还有兄弟姐妹么?”

“就只有个弟弟了,还小,还没有你的枪高呢!”

“你别太担心,俺听说鬼子在北平那边还算规矩,没有乱杀老百姓。”

“嗯……老连长,只要我们那边没有课,隔几天我就给你送羊肉烩面来,我们学校的厨子就是河西的,听说你要吃,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羊肉呢!”

“哎呀,那俺伤好了可要去看看这老乡,这是缘分哪!”

旁边的伤兵们早就垂涎这个漂亮的瑛子,她的到来总让这些家伙十分活跃,话也变多了。

“老哥,你是去看厨子还是看瑛子?去看把咱们都带上,要不咱们就向医生告状!”

“就是就是,老哥,你咋就那么有福哩?有吃有喝还有大妹子给卷烟,俺这边撒个尿都要喊半天才来人,憋得俺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瑛子,你别老听老哥讲故事,咱们那条战壕里故事比他那边多多了!你给俺也送几碗面,俺天天给你讲!成不?”

“哼,你又不是河西来的,我们学校的厨子那儿也没那么多羊肉啊。故事你可以讲啊,我这里也听得到。”

“那不一样,你坐在老哥前面听和坐在俺前面听,感觉是不一样的,要不你就坐过来?”

“呵呵,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过来听你讲,还要带几个同学来,你到时候讲不好,可不给你烟抽。”

第四章 斗方山(3)

“不会不会,俺就是讲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带重样的……不像老哥似的,车轱辘话来回说,俺还干掉一个朝老哥下刺刀的鬼子哩……你就放心吧,俺保证你们满意,你记得多带点妹子来啊!”

37军的长官们时不时地来这里视察慰问,激励士气。长期的大撤退使大家心情阴郁,终于在这一场空前的决战中,大家感受到了国军前所未有的振奋和决心。前线天天传来捷报,基本上是国军仍然坚守阵地、又杀伤鬼子数千人等等。小道消息说,一艘16军敢死队驾驶的冲锋舟满载炸药,在半夜穿过封锁线,撞入了鬼子主力舰的舰身,把它炸成了两半儿沉入江底。他们的壮举刹住了日军舰队继续西进的势头。日军舰队挤在长江口岸游弋不前,遭到了国军飞机的猛烈轰炸,损失不小。

与此同时,日军增强了空中力量,他们渐渐在武汉上空的飞机追逐战中占了上风。日军对市区隔三差五地进行大规模轰炸,百姓伤亡不少,好在国军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军事设施大多完好,鬼子成效甚微。每天都有精神抖擞的新部队在市民的欢呼声中开上前线,武汉市民们冒死走上街头,挥舞着彩旗红花,夹道欢送这些无畏的勇士。

战役中,国军的武汉外围防御经受了重大考验。鄱阳湖防线和大别山北部防线在敌我手中几度易手,不分高下。可日军几度增兵,又集中火力猛烈突破了多处要塞,用装甲部队楔入了国军的防线,国军终于忍痛放弃,全线后撤。没了空中对抗,鬼子空军的精确轰炸让防线中的火力点无处藏身,国军精锐部队开始吃大亏,一开上去就被炸得七零八落。虽然有美国和苏联的空军飞行员与国军并肩作战,可国军空军在数量和作战能力上与日军相去甚远。武汉军民经常看到英勇的飞行员驾驶着苏制战斗机以少打多,战得难解难分。日本人灵巧的小战斗机追击并击落了无数国军飞机,连跳伞的飞行员都不放过,他们或用机枪把吊在空中的飞行员打成筛子,或用机翼将他们切成两段。市民们在下面瞠然目睹,无不咬牙切齿,痛心万分。

经过三个月的浴血奋战,国军利用长江南岸的丘陵地带做运动防御,虽然节节败退,但效果总体不错。日军虽然在天上和海上占绝对优势,地面进攻却不理想。楔入湖口防线后,日军没敢让装甲部队迅速穿插,截断国军的运输补给线和守军归路,反而固守阵地以待休整。国军得以迅速把新的预备队投入反攻,并积极突破日军的运输线,一来一往,倒是个平手。战斗是惨烈的,日军如今往往要付出一比一的代价,方可以占据一些要塞和阵地,但是占领的很多阵地经常失去原有的战役目的。为避免被国军牵着鼻子走,日军指挥部不得不过早地与国军展开全线正面战斗,这就成了拉锯战。日本人娇贵的小坦克在江河流域阵地战时,并没有捞得多大的便宜。国军战士们不再那么惧怕这钢铁怪物,竟然敢于放过它去打后面的步兵了。他们也会扑到陷在防坦克壕里的坦克上,浇上汽油就烧,然后撤到一边等着扑过来营救的鬼子。

几场大规模战斗下来,国军虽然死伤惨重,伤亡反倒还不及日军。

长江防线似乎守得住了。

在医院躺了二十多天后,老旦终于可以瘸着腿上前线看看了。刚刚落痂的伤口白里透红,遍布全身,与他黑红的好皮肤对照鲜明,显得很难看。如今又脱胎换骨地活蹦乱跳了,老旦倒在意起脸上的伤疤来,和熟人尤其是和女医护人员打招呼时,总感到浑身都不自在。高兴的是,近一个月的休养居然让他胖了一圈,额头上暴露的青筋也没了踪影。

传来的消息有好有坏。老旦得知,鬼子的飞机误炸了自己的进攻部队,死了好几百刚从华东调来的生力军,登时笑得合不拢嘴。可是,经常来看伤员们的那个美丽姑娘瑛子,再没能躲过敌机的扫射。她被抬进急救中心的时候还有口气儿,手里紧抓着一个箩筐,饭菜都洒在了半道儿上。一个护士哭着告诉老旦和战士们说那是瑛子,这帮伤兵们立刻就炸了锅,竟纷纷奇迹般地从病床上蹦了下来,怎么劝都回不去。战士们一层层地围在瑛子的手术台周围,大气都不敢出,手足无措地看着鲜红的血从她胸前汩汩地涌出来。她的脸因为失血变得惨白,青色的嘴唇抽搐着,萝卜粗的机枪子弹从肩部钻下右胸,削走了她的肩膀和右边的乳房,原本那么美丽的躯体,那么丰满的胸脯,如今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血肉空洞。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开始发散,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她竟然清楚地喊出了一声:

第四章 斗方山(4)

“妈妈……”

医生放弃了。老旦和战士们围着姑娘的尸体放声痛哭,那个喜欢给瑛子讲故事的战士跪在她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然后将头狠狠地朝手术床的铁架上撞去,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他胸前的伤口在痛苦中迸裂了,血喷在了瑛子苍白的手上,又粘粘地滑落在地上……

高团长带着部队从长江南岸的阵地上换防回来,这时的406团已经比最初的编制少了八成人数,只剩约两个连的兵力了。老旦所属的连队被取消了番号,一批从江西挑选出来的新兵和近一百名医院爬出来的老兵,按照命令编成了一个加强突击连,不再隶属于到西北部休整的37军406团,而直属于主力部队——李延年的第2军军部。一位中央军校毕业的上尉军官担任了该连连长,老旦任该连副连长。

新连长杨铁筠,字公庭,二十五岁,人可谓眉清目秀,身材精瘦挺拔,举手投足间英气勃发。一双俊目精光四射神采奕奕,凝神时深邃悠远沉郁低回。这是老旦见过的长得极漂亮的男子——这大兄弟咋能长成大姑娘般漂亮哩?此人面相虽显年轻,却言语之间睿智沉着,有着和面貌不相称的成熟稳重。他军人气派十足,总是军容姿整皮带锃亮,在战士面前浑身一丝不乱。生于军人世家的杨铁筠在鬼子大举入侵前还在日本留学,中日全面开战设法跑了回来,就职于武汉卫戍司令部特别行动科。如今的任务,他要和老旦在十五天之内将部队训练出来,要具备侦察和深入作战能力,还要教大家学习一些重要的日军用语。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训练,老旦和战友们一样,无法理解和接受新连长杨铁筠的训练方式。每天半夜的负重20公里跑简直是噩梦,让刚刚痊愈的老旦腿肚子转筋,直欲口吐白沫了。多数战士都比他跑得快,好在有人殷勤地帮他背装备才硬挺过去。后半夜是以班为单位的爆破训练,把美国制的雷管和炸药用电线接在一块,然后拉个绳跑出老远,拧上钥匙就炸。这也不是老旦的长项,笨手笨脚的老旦要么接错了线,要么将雷管插反,总之,统统不成功。倒是新兵娃子里有学过一点电工的,帮着这个班过了关。等到了半夜射击训练,老旦仍然不行。他从来没有系统地练过射击,打鬼子的时候只摸着大方向,可十枪不见得搂倒两三个,其中或许还有打错的,在大晚上的就更没准星了。连长杨铁筠身背二十公斤弹药,运动中定点,连打十枪,三个十环,四个八环,三个七环。老旦也打了十枪,两个七环,五个四环,其余的脱靶,老旦自愧不如,脸羞得像个柿子。杨铁筠连长了解过老旦的战斗经历,知道因为他的带头才顶住了鬼子第一轮冲击,而且刚从医院爬出来,自是不敢小看,很客气地给了他台阶下。杨铁筠大声地呵斥着哄笑的战士们:

“笑什么?别看你们现在打得准,鬼子的飞机大炮一齐招呼,你们就吓得连准星都找不着了!多向老连长请教一些实战经验,动真格的时候就不会尿了裤子!”

曾经尿过裤子的老旦对这样的恭维非常受用,到训练格斗的时候就非常卖力,杨连长理论水平高,也留过东洋,可拼刺实战经验却不能和这农民相比,更没有和鬼子一对一地动过刀枪。在练习大刀的时候,他就和老旦显出了差距。老旦牢牢记着老乡那灵活的转身步法和大嗓门上尉的横向拖刀,结合自己的实战经验,摸索出了一套招式难看却极其实用的刀法。砍不像砍,削不像削,一刀劈下来,有时会稀奇古怪地变成扎刺,或是斜撩,看着他勇猛地举刀冲来,大有立劈华山的架势。对手刚举起刀欲接招,老旦却滴溜溜矮了下去从对方肋下滑过,原地转了个圈,砍的却是肚子。杨铁筠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这太难看了,简直难看得无法容忍。可两个对练的新兵扑将上来,老旦居然在一招之内就用木刀砍了右边战士的腿,又左手刺入了左边战士的肋条。围观的战士们顿时就鼓起了掌,对老旦肃然起敬,杨铁筠暗忖,反正又不是比武招亲,能杀鬼子就是好刀,只要不被西北军的大刀教官见到,随他去吧。战士们眼睛发亮,纷纷模仿着练起他发明的这套怪刀刀法来。

第四章 斗方山(5)

聪明的杨铁筠连长极善于做技术总结,把老旦的刀法概括为:左砍佯攻——右滑下步——刀变横削——转身砍肚——大刀上撩——鬼子开户。这真是太生动传神了,既顺口又好记,怎么自己做得到却硬生生说不上来呢?老旦打心眼里叹服这年轻的连长了。教练场上刀光乱舞,老旦脱光膀子的时候,战士们都看呆了,大家对着老旦浑身的伤疤赞叹感慨不已,不经意间就把细皮嫩肉的连长晾在一边了。老旦发觉,已经粗通领导技巧的他立即进行了高帽转移:

“要是早点能和连长学习这么多作战技巧,弟兄们肯定能少死不少!大家多向连长请教,俺的这一套没法看,不是正道儿。”

经过半个月的强化训练,新老士兵都进步很大。连长指导的排与排、班与班之间协同掩护进攻和防守,大家在反复的演练中融汇贯通。战士们对年纪轻轻而才华横溢的杨连长心悦诚服,对憨厚而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副连长也敬重不已。一次训练投掷手雷时,一个兵娃子慌了手脚,脚底下绊蒜,手雷居然掉到屁股后面,正落在脱下鞋抽烟的老旦面前。那个铁疙瘩冒着青烟滚来滚去,战士们在连滚带爬中作鸟兽散,杨铁筠回头一看,见那手雷就在老旦眼前,顿时面如土色。老旦只一怔,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手雷,顺手轻飘飘扔到旁边的水井里,然后蹩回去穿鞋了。趴在地上的战士们看到,老旦笑眯眯地坐在井边,炸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帽檐,半截香烟兀自烟气腾腾叼在嘴边,众人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艰苦多样、日歇晚练的训练中,老旦感觉到这支部队会有不同以往的战斗任务。他猜想杨连长肯定知道,于是经常打探军情,无奈杨铁筠口如铁闸半个屁不放。老旦只能瞎猜:“会不会让我们去抓俘虏?那练习放炸药啥意思?莫不是要让咱们像团长一样去炸军舰?可是大家也没练游泳啊。嗐!管球干啥呢,一样不是打鬼子?”

几天后,命令下来了。杨铁筠连夜召集军官开会,传达作战命令。经武汉卫戍区司令部长官批准,第2军军部签署下发了作战命令:突击连须于二日之内长途穿越我方和敌方阵地,急行军一百五十里,夜袭日军斗方山临时军用机场,并伺机破坏敌军之飞机导航设备以及弹药仓库。部队一律撕去肩章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