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失,自言:“可惜我石敢贤弟!若是活到今日,岂容区区一个王周狂妄自大?”话音落,恼起一筹英雄,出得身来,翻身下拜道:“小的受令公恩,未得报答,愿下场与王将军比试,分令公忧。”
此人正是郭威。刘知远一见,喜忧参半。喜的是其人果有胆气,忧的是不知武艺如何。景延广问:“刘公,此人却是兀谁?不曾见来。”刘知远道:“他弟兄二人,名唤郭威、史弘肇,常思报国,恨无门路。见招贤榜文,前来投军。”景延广呵呵大笑:“原来是两个新丁。演武不是耍子,刀枪无眼,休逞强。”郭威道:“不希图占魁夺彩,只愿为令公分忧。”刘知远暗忖:我吩咐二人点到即止,莫教王周伤了他,也就是了。遂问:“你却用什么兵器?”郭威道:“小的各样都晓得些儿,惯用的是枪。”刘知远大笑:“如此甚好。把我的兵甲马匹借与他,与王周比武!”从人答应一声,早有人取过刘知远装束,一顶辟水金睛獬豸盔,一身柳叶连环麒麟铠,一双云纹嵌银虎头靴,一条排钉八宝狮蛮带。郭威结束停当,银盔银甲,浑身上下如堆琼覆玉,亚赛天神一般,惹得众人喝彩,都道:“好一位英勇将军!”从人抬过刘知远的枪,长九尺六寸,精钢打造,上以黄金嵌出星文点点,枪头一尺二寸,瓦面三楞,有名的叫做“碧落引星枪”。郭威接了此枪,向刘知远行礼,上了那匹宝马五花银龙驹,打马跑到场中,对王周道:“那位将军,休得夸强说胜,某郭威来也!”
王周见眼前走马跑来一将,相貌堂堂,十分威武,问:“阁下是兀谁?未曾见过,可通个姓名。”郭威道:“在下姓郭名威,今日方投军。本帅有令,与王将军周旋。”王周愕然,又问:“见居何职?”郭威答:“尚无职分。”王周大怒:“好大胆!一个无职军人,也敢上斗将校场!汝快快回去,本将认得你,手中刀却不认得你!伤了汝时,两家颜面须过不去!”郭威笑道:“王驾有令,选拔英才,同为一军之人,何分两家?王将军不要说嘴,若于某手中折了锐气,须不好看。”些须几句话,只把王周气炸肚皮,爆雷也似的喝一声:“好狂徒!既如此,刀枪无眼,汝小心了!”校场军人听他如此发怒,都在心中为郭威捏了一把汗。只见王周与郭威纵马盘旋,互相扬一扬手中兵器,便要厮杀在一处。
刘知远点将大校场 郭文仲斗武晋阳城(2)
那王周怒气冲天,恨不能平吞了郭威,撒开马,扬起刀,如泼风一般,闪电般来到面前,不分青红皂白,兜头便砍。郭威适才见识了他的武艺,有道是忙家不会,会家不忙,看准来势,轻轻将枪一拨,将刀拨在一旁。王周使力大了,刀又沉重,收不住,翻筋斗从马上跌下来。众军哄笑,郭威道:“王将军想是马失前蹄,换了马更来战。”王周一张脸涨得赤红,怒道:“哪个要你多口!”挣起身来,提刀爬将上马,暗忖:这匹马平日最是熟驯,今日如何失了蹄?必是此人枪法中使了巧劲,我须提防则个。觑个真,催动战马,又是一刀砍来,这番却不敢用全力,出手七分,留劲三分。郭威叫声“来得好!”拍马舞枪相迎。一场大战,恰如狻猊擒黑虎,天将拿修罗,诸军士齐声喝彩。
战够十余合,王周非郭威敌手,看看手慢,心下大窘:不好!今番却输与他,惹人笑话。有了,不如诈败,回马刀破他。主意已定,兜回马去,拨马便走,叫一声:“好汉子!你敢跟来么?”郭威笑道:“有何不敢!”拍马便追。看看追上,王周心道:又无仇恨,不可伤他性命。将刀一反,微回头看郭威待要赶上,抡动大刀,使刀背便向郭威砍去,快如流星赶月,电照长空。郭威早防此着,叫一声“好刀法”,压马头,伏虎躯,从刀下钻将过去,间不容发。王周回马刀砍空,破绽大露,郭威看得真切,枪起处,只一枪便将他护心甲挑开。众人只看得胆战心惊,见分了胜负,大声喝彩,擂鼓手将大鼓擂得有如轰雷一般。
景延广目瞪口呆,刘知远呵呵大笑,传令宣二人。王周勒住马,面红过耳,到敞庭前禀报:“郭威好武艺,末将不如。心服口服。”郭威亦到,曰:“王将军手下留情,小的极是佩服。”刘知远大喜,传令赏赐郭威彩头,王周亦有赏赐。却待发放,恼了白延遇,提镋上马,一马冲入校场大呼道:“刘爷且慢!胜败乃兵家常事,王将军一时大意输了,却莫以俺侍卫军无人!末将不才,愿领教郭威武艺!”金枪、银枪二营一同大声鼓噪,声势惊人。景延广亦自不忿,道:“如此也好。向闻白将军乃河东第一猛将,可与郭威比试。”郭威亦想:我与哥哥第一日投军,不如一发都伏了他们,方显得我等手段。禀道:“小的愿与白军使比试。”刘知远无奈,只得说:“既如此,汝多加小心。白延遇向称河东无敌,若不能胜,汝可退下。”郭威再拜曰:“谢刘爷。”于是翻身上马,二入校场。擂鼓手催动大鼓,磨起纛旗,为双方助威,那杀气有如乌云一般直压下来。郭威抬眼看时,白延遇十六七岁,身躯雄伟,仪表堂堂。怎见得好处?
凤翅兜鍪如烈焰,火云钢铠按朱红。脚下烟霞红鸾履,掌中铁镋动星文。
头盔上插着一条白翎,人红马也红,有如烈火金刚下凡,挺镋指定郭威大喊:“留下彩物与我!”郭威道:“尔有何能,敢夺某的彩头?”白延遇怒道:“俺掌中镋,打了无数有名上将,横行河东,虎步晋地,未遇得敌手。汝是何人,便敢三军夺彩,须问过俺这条镋!”郭威亦怒:“看汝小小年纪,胎毛未退,也敢口出狂言!也罢,今日须教你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摆动长枪杀将过去,白延遇举镋相迎,斗在一处。郭威长枪抖成一团白光,白延遇铁镋舞作一团红光,将两人罩在圈子当中,看不明人影,只闻得军器响。枪枪不离心窝刺,镋镋只取天灵削。军士们何尝见过这般恶杀?多看得呆了,一声也发不出。
郭威、白延遇大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负。郭威暗道:此人不愧河东第一猛将,端的了得!却正是我的敌手。正酣战处,白延遇卖个破绽,拉马跳出圈子道:“少歇!”郭威起了英雄相惜之意,道:“白将军若是疲乏,可歇息再战。”白延遇怒道:“哪个疲乏了?你骑的是刘爷的宝马,俺的马气力不足,须换马。”郭威笑道:“既如此,将军快去换马。”白延遇暗想:他的马是宝马,换别人的,终难相抵,不若借景爷的马。主意打定,上前禀景延广道:“禀景爷,小将的马乏了,欲借景爷的马,方不坠我侍卫军的名头。”景延广叫从人牵过大宛火红赤炭马,乃是千金从回鹘购得,日行千里,浑身上下如火块儿一般,无半根杂毛,汗出如血,与刘知远的五花银龙驹正堪相敌。白延遇上马,喊道:“来,来!再与你战三百合!”郭威摆手中枪道:“休夸口,某来了也!”二人各举兵器,又杀到一处。这一番恶战,与适才又复不同。战够一百回合,胜负未分。刘知远看得心驰神荡,恐两人有失,急忙命掌旗官传令:“二位且罢斗,听主帅吩咐!”却不道二人斗到深间里,周围又是军士鼓噪,全听不见。刘知远急道:“怎好?两位皆是国家栋梁,二虎相争,必有一伤,这却难了也。”史弘肇应身而出道:“刘爷不必担忧。俺去将他们分拆开了便是。”刘知远惊道:“他二人激战正酣,一二丈内近不得身,你如何分之?”史弘肇道:“俺打马杀将进去,只一格,拦住他二人兵器,便分开了。”刘知远闻言摇头:“不是耍处,此二人武艺精强,一个不慎,便没了性命也。”一句话,激起史弘肇胸中傲气,呵呵大笑道:“俺与义弟相识十数年,各有本事,正是对手。俺也不比他高,他也不比俺强,看那白延遇虽勇冠三军,与义弟也只是半斤八两,如何分拆不得?”刘知远闻言大喜:“既如此,快去分来。”史弘肇得令,就向掌旗官借戟一条,铁鞭一条,甲一付,马一匹。装束停当,下得敞庭,上了马,向二人跑将过去,大喊道:“刘令公有令,着俺与你二人拆解拆解!”二人哪里听得到。史弘肇直取进圈子内,看准来势,左手将戟一架,架住郭威的枪,郭威见是义兄,遂停手不打。白延遇杀得头昏,不辩来人,一镋向史弘肇打去,史弘肇右手掣出铁鞭,将镋架住,两般兵器相撞,声震行云。这一震之力,白延遇胯下马吸溜溜倒退数步,白延遇也双臂发麻。史弘肇虎口几乎裂开,心下暗道:这蛮子好大力气!白延遇这才听到将令,遂住手罢斗。
刘知远点将大校场 郭文仲斗武晋阳城(3)
史弘肇拉着二人回敞庭下交令。郭威、白延遇各自夸对方好武艺,刘知远大喜,遂将彩物分为三份,郭威、白延遇、史弘肇各得一份。正是:数年屈后,今日占先。刘知远便叫郭威与史弘肇在身边暂任牙门校尉,待有功劳,再行升赏。就将甲胄枪马赏赐与郭威,又令库房出钱百贯,镔铁百斤,与史弘肇整治器械衣甲。郭威惶恐,再拜谢曰:“郭文仲以下之人,安敢取令公这些至宝厚赐?令公请收回成命。”刘知远道:“宝马宝枪正与英雄相配,郭校尉足以当之。休推辞,日后多立军功,也见本帅一番心意。”郭威方受。那边景延广见刘知远将枪马赏了郭威,他却肉疼那匹大宛宝马,道:“本是亦要赏赐于汝,奈何本帅上阵,离不得。”遂赏了白延遇钱百贯、绡绫十缗。白延遇亦谢。
从此,郭威、史弘肇在刘知远门下步步发迹,做到从马直指挥。史弘肇强横性直,郭威豪爽尚义却又深沉多智,不独刘知远倚重于二人,便是河东诸将,皆敬服相交。郭威、史弘肇因起了义社,结了许多兄弟,有李琼、王周、白延遇、郭谨众人。一日,郭威见李琼把看《春秋》,问:“这是甚书?”李琼曰:“《春秋》,教人行军打仗之法。”郭威曰:“某不知打仗有法。若有时,哥哥教我。”因从李琼学兵法,从此渐有将帅之才。
清泰二年,晋王石敬瑭夫人后唐长公主永宁回洛阳,唐帝欢喜,大吹大打,设宴款待。正是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居了半月,公主要回河东,唐帝不愿,因酒酣,随口问:“妹子如此着忙,难道要回去助石郎造反不成?”公主变色,恼怒而退。唐帝酒醒,大为后悔,问计于近臣房暠、薛文遇,二人大惊道:“此是陛下逼反石敬瑭也。诚为祸从口出!”唐帝曰:“朕亦深自懊悔。如之奈何?”薛文遇道:“石敬瑭必反,不如早图之。臣请万岁下诏,先调开他的亲军,然后方可调石敬瑭回郓州养老。若他从了,其在我手;若不从,公道也在我。”唐帝大喜道:“公等妙论!朕这便下诏。”正是:凤凰丹墀紫泥诏,北斗玉陛金阙书。先下诏书,将河东八营骁将纷纷调任。石敬瑭大怒,夫人劝道:“如天子何!只得从命。”将郭威调在河阳节度使张彦琪手下。正是:从去处来,到来处去。
郭威收拾行装,上路回河阳,与数年前来时心情各别,到得军门,参见了节度使张彦琪。张彦琪曰:“汝便是郭威?吾见河东马步指挥使刘公有信来,极言汝骁勇善战。”郭威道:“也是刘帅抬爱谬赞。”张彦琪道:“刘公能识人。汝可先做个步军都头,异日有了功劳,再行升赏。”郭威拜谢,自去寻下处不提。
出得街上,故地重游,还有人认得,纷纷道:“却是早些年的郭雀儿,于今荣归。”有些往昔在街道上走动的无赖汉,素服郭威与史弘肇的,便来相请,都道:“郭大郎一去数年,众人担忧。今日荣归故里,俺等亦面上有光。数人凑了几贯,请郭大郎尽一醉。”郭威道:“异日兄弟们自有情分,于今郭威得了小小官职,哪有叫汝等坏钱之理,却是某相请。”众人叫好,郭威拿银子与带来的小军,命买十数坛好酒,杀翻一腔羊,一口猪,煮熟两只肥鹅,一并端正整治了,又买了些时鲜果子,寻个去处坐地,开怀畅饮,好不痛快。诸人吃得口滑,连番奉承郭威不绝。内中有两个为头的,一名李彦从,其父做过鳞州司马,传到他,却破败了,人皆唤做李大;一名李审,乃河阳土人。这二人问郭威:“郭大郎如今发迹了,何不寻条道路带赘带赘我等?”郭威笑道:“道路尽有,只是不知诸家兄弟意思,因此未敢启口。”李彦从大喜,问:“有甚的道路?我等素得久了,不挑拣。”郭威微笑,伸出两个指头来:“道路却有两条,任兄弟们自择。”李审道:“大郎有话但讲,我等是直心的好汉,却窝不得急。”郭威道:“这第一条道路,尔等今后小不法做得,大不法休做。若是手头急,则来寻我。若想起个事业谋生,郭威自有本钱相助。某虽不才,也尽养得诸位一世冻馁无忧。”众人答:“好虽则好,只是未了,况也不好看相。郭大郎但说那第二条道路。”郭威道:“若是第二条道路上头,尔等只随了郭威,从军做个部曲。日后有功劳时,封妻荫子,祖宗脸上亦有光华。只是一条,比不得于今我等朋友相称,军法有七律五十四斩,古来上阵,有死伤之忧。尔等细思。”诸人寻思半晌,齐道:“这条路虽艰险些,却有出头之日。我等情愿奉郭大郎为主,日后同心戳力,富贵共之。”遂撇了酒碗,以礼参拜,都呼“主公”。郭威安然受之,将这数十个无赖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