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逼他卖儿相赔。柴守礼虽泼皮无赖,却甚是性烈,求死而已。那家没奈何,教他写了三百贯欠据,着落他乞讨相还。刚将养得好,却又害了疟疾。
郭威只听得将牙咯咯地咬,道:“内兄休怕。不是郭威夸口,你只愿意时,说出他名字来,某叫他家破人亡。”柴守礼笑道:“大丈夫有仇自报之,妹夫不必多手。只是一件,这孩子日后是个成事的,随着我,无甚前程。我欲使你夫妻带养他,不知意下如何?”郭威忙道:“内兄吩咐,无有不从。过明日,能走动些,与某回下处,此处住不得人。”柴守礼道:“我事已了,挣扎得动时,便回乡去,只是这孩子拖累于你了。”郭威道:“如此也好。某这便着部曲护送内兄回乡去。河东将乱,此地不可久留。内兄凡事小心些。”柴守礼点头。是夜,郭威便在破庙中歇息一宿,与柴守礼、柴荣说些家常。异日起来,柴守礼面色红润,只是身子虚弱些,病体已愈。郭威叫来李审,命他带同几人,雇辆车,护送柴守礼回乡,又包了百十贯钱权作路资,打点停当,亲自送出城门。车儿去远,柴荣犹迟迟相望,郭威道:“儿但放心,李审有勇力,为人又甚是精细,必然一路平安。汝姑现在太原,儿可随我去。”柴荣道:“但凭姑父做主。”
柴荣从此随姑姑姑丈做生活,南北赶趁,博闻强记,胆大心细,少年老成,人都赞他。更随郭威学得一身本事,弓马娴熟,武艺过人,长大后因郭威无后,继了大位,做后周第二世皇帝,史称英主。柴守礼身子硬朗,直活到宋朝,儿子做皇帝时封为国舅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在洛阳封地胡作非为。他乃皇帝亲老子,谁人敢管?更有一班开国功臣之父,一同封在此。臭味相投,儿子们掌管着社稷民生,老子们横行无赖,本地百姓惹之不起,称为“十阿父”。到得后来,有司委实看将不过,奏与皇帝曰国舅柴守礼如此如此。柴荣虽是个明君,能奈亲爷何?压下奏折,全不理会。柴守礼直胡闹到宋太祖乾德五年,一路加封至太子少傅,享尽人间富贵,七十三岁无疾而终。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郭威安排了柴守礼、柴荣,自思道:不好了。为今之计,须快些回太原,不要落个玉石俱焚。乃依前计,寻块白布包上头,将眼睛揉一揉,揉将红了,来至节度使军衙前。那把门的小军见了,掩口而笑,问:“郭大郎这是怎的了?如何作这个形状?”郭威摸出几两银递与道:“你却休管,只与我通报令公,就言郭威作死作活,只要求见。”那小军点头道:“俺这便去。大郎须要装像些。”郭威答允,见那小军去了,遂抹两把眼泪,撞天般哭将起来。
苏逢吉入幕指挥府 周世宗认亲河阳城(4)
张彦琪正写表文,闻得小军来奏,曰郭威求见,倒吃一惊,乃道:“着他进来。”话犹未了,只见郭威白布裹头,眼睛通红,哭喊着一路撞将进来,拜伏在地道:“今番特地与令公死别!”张彦琪大惊:“汝这却是为何?”郭威道:“闻得小人的旧主人为那欺天灭伦之事,小人自思,受国家俸禄,前去助令公平叛,虽取了个‘忠’字,却难免不义,有何面目苟活于人世之间耶!威敢请战,今番必然死在战场之上,以雪一身之耻。故此与令公死别。”张彦琪只听得挢舌不下,半晌方道:“既如此,郭将军今番只把守本地,不去也罢。”不言则已,一听此言,郭威更加大叫:“如此,则郭威空食朝廷俸禄!不忠无用之人,活在这世上何用!不若就在令公面前自家撞死了罢,也省些烦恼!”说罢,乔张声势,便要往庭柱上撞。唬得张彦琪魂飞魄散,连忙一把抱住,劝慰道:“郭将军休得如此,容慢慢商议。这守卫地方,亦是要事,着落在郭将军身上,未见得空食俸禄。”郭威怒道:“则天下人如何看某家?令公这话若是性低些的便应了,郭威却性高要强。”张彦琪无计可施,只得道:“如此,将军便随军一同前往罢了。”郭威见计得售,佯哭参拜道:“叩谢令公大恩大德!”张彦琪勉励一番,郭威自回去整顿军械、甲马,命李彦从带同那二三十个部曲,暗中护着柴荣随军上路。
李彦从道:“主公这却是何意?太原眼见得已不守了,便留公子在此另起一番家业,岂不为美。他小小年纪,如何教他又随军奔波一番?”郭威道:“汝晓得什么。某向日在太原,见晋王甚有雅量,民心向之。更兼刘公精明强干,大有霸才,又对郭威与义兄恩重,正是吾主。今朝廷暗弱,赏罚不明,百姓颠沛流离,以此观之,国祚必短。我等跟随晋王、刘公者,太原城数战之地,轻易也打将不下。”李彦从叹道:“若早得知主公心意,俺必拼死相谏,今番迟了,无奈何,也只得跟随主公。”与部下结束停当,随郭威一同从军出征。
张彦琪择个吉日,大炮开动,旌旗磨展,点起两万军马,直取太原城而去。
未知两家相争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唐皇兵围晋阳地 三勇合斗高行周(1)
却说晋王石敬瑭与部下刘知远、桑维翰、景延广商议,树起反旗,招亡纳叛,聚兵屯粮。无数日,探马飞报:“有唐帝点军讨伐,先锋已距晋阳不过百里。”石敬瑭急问:“何人统军?”探马道:“统军大帅乃是河东四面招讨使张敬达,都督着杨光远、高行周、符彦卿等,皆上将之选。先锋乃是河阳节度使张彦琪。统军二万,日内将至。”石敬瑭听了,满面忧色,道:“孤随先帝明宗陛下征战时,张敬达每相从,其人沉毅有勇,甚得部下死力。陈兵塞北,契丹闻其名,不敢南下。更兼符彦卿乃开国元勋符存审之子,惯于用兵,老于沙场。那高行周素称天下第一猛将。今番却如何对敌?”刘知远道:“主公勿忧。兵来将挡,水来土屯,现放着晋阳这些强军猛将,墙高壕深,粮草充足,未必便输与他。末将不才,愿领本部军马去会张彦琪。”石敬瑭道:“事已至此,说不得只好请刘将军走一遭儿。须要小心,休与他缠斗,一旦事有不谐,便即退回,孤自与接战。”
刘知远得令,点选一万军马,命史弘肇为副,带同部下郭谨、李洪建等将佐,自晋阳南下。到得汾州,见前方烟尘大起,鸟雀惊飞,乃勒住马,急令扎营。无移时,见丫丫杈杈,无边无岸的唐军,当头里一面大旗上一个“张”字。这一彪军马到得近前,列住阵脚,张彦琪命人讨战。郭威一马冲出,手挥长枪大骂:“大胆反贼,何不早降!”
刘知远见是郭威,大为恚怒。正待吩咐出军相斗,一旁恼起史弘肇,挥戟冲出大叫:“郭雀儿!你好没分晓!想当初我二人挣扎在草泽,若非恩主刘公提携,哪有今日!朝廷不公,威逼我河东,你我兄弟正是同心协力共扶明主之时,不要执迷不悟,伤了兄弟和气!”郭威骂道:“无知狗贼!欺天已是万剐之罪,又欲说朝廷大将耶!今日与汝恩断义绝,势不两立!”史弘肇只气得脸如金纸,催马挥戟来战。郭威见他来得凶狠,暗中取马弩,选根箭,抬手便射。史弘肇猝不及防,正中肩膀,大叫一声,伏鞍败将下去。张彦琪大喜,命击鼓进军。刘知远见折了锐气,吩咐放箭。箭矢如密雨一般,唐军进军不得,只好退回。天色将晚,两军相距三十里下寨。张彦琪命人上了郭威头功,勉励一番。郭威道:“也是全仗主帅威风。不是郭威胡夸,这股小贼,不在令公话下。今日庆祝一番,明日进军,管为令公拿住刘知远。”张彦琪大喜,传令摆酒与郭威作贺。郭威劝酒,张彦琪本是好饮的,当不得劝,吃得大醉。
史弘肇中了箭败回,几乎气煞,大骂郭威无情无义。刘知远抚慰道:“人各有志,本为其主,亦是常情。只是你我心冷。”传下令去,着军医调制。军医看那箭时,喜不甚深,只入得皮,未入得肉,于是取将下来,看看此箭,道:“这支箭却作怪,上有文字,道是‘刘公知远亲拆’。”史弘肇听说,接过箭,看不出所以然,又兼苦不识字,乃去寻刘知远,呈将上去。刘知远不看则已,一看那箭杆上的文字,喜上眉梢,拍着大腿笑道:“化元这一箭中得好也!”史弘肇怒道:“令公敢是吓糊涂了?俺兄弟阋墙,金兰相争,被他射我一箭,却是无边晦气,怎的‘好也’?”刘知远微笑不答,只取出解手刀来,削破箭杆,原来箭杆乃是中空,从内中取出薄纸一束。刘知远展开纸看,见上面写道:
“顿首谨启恩主刘公台下:小子随军征剿,非忘恩负义,乃欲就中取事,回报恩主。想张彦琪大胜之际,必无防备,公三更劫寨,小子内中接应,强敌可破。门下郭威拜上。”
刘知远给史弘肇讲解一回,史弘肇呆然半晌,发狠道:“这厮却无礼!既如此,射旁人也便罢了,奈何射己义兄!”刘知远道:“汝出马早,更兼河阳皆知你等是兄弟之义,只要教张彦琪死心塌地。”遂传令三更劫寨。李洪建道:“元帅须小心,防备唐军诱敌之计。”刘知远道:“郭威妻在太原,安肯行此?我计已定,休多言。”乃传下令去,众军士埋锅造饭,二更整队,人衔枚,马摘铃,直取唐军大寨。到得寨前,空荡荡并无一人,把守兵丁都被郭威支走了。遂发一声喊,破辕门而入,就在寨中放起火来。金鼓喧天,杀声震地,其势如山崩地裂一般。张彦琪自醉中惊醒,大叫:“中了刘知远诡计!”欲出去厮杀,奈何身体沉重,头脑晕眩,上不得马,从人舍命护住,杀开条血路,向南逃去。众唐军皆夺路逃生,被晋军随后掩杀,十去八九。大败输亏,两万军马几全军覆没。这一节便是:两军阵前传书信,三更夜里破敌营。
唐皇兵围晋阳地 三勇合斗高行周(2)
史弘肇见了郭威,兀自埋怨不休:“若是手不准时,岂不要了俺的性命?贤弟好狠手!”郭威大笑谢罪道:“向日在李家村时,兄亦射我,为取信于菅雄。我不疑兄,兄也莫疑我。”史弘肇骂将两句,也便罢了。刘知远大破张彦琪,传令下去,回军太原。
却说张敬达点选十余万军马,号称三十万,着张彦琪为前部先锋,自统大军合围晋阳。行走两日,探子来报:“河阳节度使张将军败将下来,有文书至。”张敬达大惊:“如何败下?”探子不知。张敬达自看文书,如此这般,不看则已,一看大怒,传令大小三军火急进兵,势要拿住石敬瑭、刘知远,为唐军雪耻。大小三军听令,不一日,来至晋安下寨,将太原城围得铁桶一般。来日擂战鼓,排旌旗,三军于城门列阵。张敬达出马,左手高行周,右手符彦卿,指定城上大骂:“万死反贼!快快开城投降,听候圣旨发落,省得老爷多费手脚!”
只见城门开处,一彪军马冲将出来,打头的乃是刘知远,随从史弘肇、郭威、白延遇,精兵数千。刘知远大呼道:“张生铁!汝不要夸口,俺刘知远来也!”生铁乃张敬达小字,自达后无人敢叫,乍然听闻,只气得险些儿从马上跌下来,指着刘知远怒道:“谁与我拿下此贼?”一旁转出高行周,拱手道:“主帅不必动怒,有某家在,教他来得去不得。”传令三军:“射住阵脚!”那边厢刘知远也摆下阵,白延遇出马唤彼将答话,少年英雄,耀武扬威:“哪个敢与小爷战三百合?”高行周微微一笑,缓步出马道:“对面小将听着,汝多大年纪,敢夸海口。老朽劝汝早些回去,孝敬父母,也不枉为人一世。若死在此地,双亲无人奉养,汝却难逃罪责。”一番话,只说得白延遇怒充心头:“汝这老汉是谁?敢口出大言?”高行周拈须微笑:“老朽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姓高,名上行下周,人称高鹞子的便是。”白延遇听说,定睛看去,见高行周头戴黄金狮子盔,披百叠狻猊甲,骑宝马追风黄,五十余岁,颏下一部白胡须,尺余长,随风披拂,精神矍铄,威风凛凛,心下暗暗吃惊:原来此人便是高老鹞子。向闻得他乃是当世第一猛将,俺须小心。乃道:“老者休得夸口!汝敢与俺战三百合么?”高行周大笑道:“老朽已数年不上战阵,今日有兴,便与你这小娃娃耍耍。”乃对从骑道:“备兵器!”唐军见高行周要出马,擂动大鼓,响彻青天。
有军士抬过那杆七星鹞翅虎头枪来,长一丈二尺,重一百二十斤,杆有茶碗粗细,百宝镶嵌,金光闪闪,华彩非常。高行周轻轻提起枪道:“娃娃,有此勇气,俺却有些不忍杀你,你只回去吧。在高行周马前退让,非是羞辱。来日方长,汝可思量好了。”
白延遇大怒,跑马直前,挥动镏金镋,一镋打将过去。高行周举枪轻轻架住,只听一声巨响,震得白延遇虎口几裂,暗叫不好:这高老鹞子好大名头,果然厉害!高行周架住镋,觉到有些力气,遂笑道:“原来河东亦有豪杰之士,如此武艺,正该为国家除残去秽,奈何从贼?本帅劝你不如临阵倒戈,擒了反贼石敬瑭,列祖列宗也有光彩。”白延遇大叫:“老匹夫,休巧言令色!别人怕你,俺却不怕,今日便为晋王扫了你这贼!”二次举镋,没头没脑地打将来。高行周随手一枪,将镋枭开,白延遇只觉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高行周道:“汝自寻死,与我何干!”枪一摆,与白延遇厮杀在一处。只十余合,白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