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夺我中原故地,老朽才知错怪了一条好汉子。那崔廷勋亦本边人,幼年失陷在契丹,做辽人的官儿,将父母祖宗皆抛了不要,搜刮本地百姓,为契丹括钱、送草谷,这河阳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河阳、怀州一带守军,又多是契丹兵,老朽见崔廷勋闭门不战,已想得一条计策在此,故此敢冒杀身之祸偷出城来,投到军中。”一席话说得武行德喜不自禁,忙问:“是甚计策?还请老先生教我。不看这一彪军,则看祖宗神明头上。”郑太医不慌不忙,伸出两个指头,一席话只说得:
花草将头点,禽兽把心服。
郑太医道:“这河阳向是数战之地,把守严密,他那里关了门,任你千军万马,难以攻拔。老朽在河阳军州做了二十年军医,与河阳守军尽有熟识者。当契丹人来时,多有不愿事辽,隐匿在民家者。老朽已与他们定计,出城来投这里,或三日,或五日,三更时分,此地射起火箭来,彼时便各取藏了的军器,杀散城门契丹守兵,开了门,尔等杀进去。”话音刚落,武行德、武行友、张晖同声高喊:“妙计!只是太险。”郑太医怒道:“不如此,三数日一过,尔等粮尽,不战自溃。此计死中求生,万无一失,有何险可言?若还信不过我时,老朽只在此地坐地,有甚差池,斩我之头。”武行德见他发怒,赔礼道:“军情大事,不得不多考虑些个,老先生休怒。”令摆宴款待。
到了三更时分,武行德、武行友将一军,人衔枚,马摘铃,悄悄向河阳而去,这边张晖传令向天放一阵火箭。不多时,二人到得河阳城下,见那城上黑压压无半个人影,心中惴惴不安。无片刻,城头一阵响动,抛下三二十个人头来,又砰然一声大响,吊桥放下。武行德咬牙道:“事已至此,将士们冲进城内,活捉崔廷勋!”一马当先冲将进城里,那城门左近的房屋都被拆毁,搭建了些帐篷,显是契丹军营地,于是放起火来。契丹守军惊醒,逃跑不及,大半烧杀,小半跑出的都为武行德军所杀。杀了一阵,辽人得知消息,前来与战。武行德道:“大家并力上前,不是他,便是我!”众军将一起杀将过去,与辽军巷战起来,黑夜之中舍生忘死地狠斗。那河阳百姓惊醒,也纷纷爬上屋顶,揭瓦片对契丹军乱砸。契丹军抵挡不住,纷纷逃命。
武行德见身旁有三二十人,百姓装束,手持军械,勇猛善战,问:“尔等是谁?非我营中人,向不曾见。”那些人行礼道:“小人们本是故晋军汉,河阳失陷时藏于民家,看着辽人虐我百姓,敢怒不敢言。今日方出这口鸟气!我等却知晓崔廷勋那贼的所在,将军可引人跟了来。”武行德大喜:“若如此,尔等大功。”自引着一军随那些故晋军汉直杀崔廷勋节度府。
史弘肇征伐南路 武行德大战河阳(3)
崔廷勋早已惊醒,箭伤疼痛彻骨,又闻得人喊马嘶,魂飞魄散。他有个副手伊喇,乃是契丹奚王,闯将进来,战袍烧掉一半,披头散发,狼狈十分:“大事不好!武行德进城,河阳已失!我等不如退保怀州,再作打算。”崔廷勋已是惊弓之鸟,道:“就凭贵王做主。”伊喇扶崔廷勋上马,自将着护卫军前后拱卫,打开东门而去,一路上闻得夜雨声,疑为武行德赶至,使袖子遮了头,大号不绝。
武行德占住河阳,将契丹军赶杀殆尽,犒赏三军,出榜安民,开仓放粮。百姓欢呼雀跃,都称颂武行德功劳。因自封为河阳都部署,用武行友为河阳马军指挥使,张晖为河阳弩军指挥使。请郑太医为谋主,问计。郑太医道:“将军立得大功,可喜可贺。然以将军自论,河阳之地,足以自立而视天下,成霸业否?”武行德道:“不唯不能,兼且行德无此想头。”郑太医笑道:“将军甚有方寸之明。如今契丹大部北归,只余得几镇节度使,亦将不久。中原不能无主,将军可以奉明主从龙。还请自择。”武行德道:“旧晋失德,已不可复立。方今天下,唯有河东刘公孚乎人望、远近归心。当先建义驱赶契丹,却不知他如何想头。”郑太医笑道:“将军明智之人。老朽亦如此观。刘公如何想头,无甚打紧,势在必然。兼且老朽在河东有些关节,可与将军引见引见。”武行德问:“是甚的关节?”郑太医道:“我向日行医时,有两弟兄,皆是河阳军汉,他们甚穷,老朽与他诊治便不要他钱,他内心不安,时常带个酒来请我,因此有些交情。那为弟的有个大舅寻亲到此生了病,亦是老朽治好。此二人投到太原刘公麾下,倚为心腹。写过数封信相请老朽去太原养老,老朽割舍不下乡情,一向未去。”武行德急问:“却是谁?”郑太医道:“那为兄的唤做史弘肇,为弟的唤做郭威,当年贫贱,于今发迹了。”武行德恍然道:“原来却是他二人。我亦多曾闻得他二人好名字,既与先生有旧,还烦请为我引见。”郑太医道:“此小事耳。将军可写了劝进表,老朽更写一信,着心腹人将去太原便可。”武行德写了劝进表,又备办了些礼物,郑太医修封书,令武行友一起将去太原。武行友到得太原,找到史弘肇、郭威,他二人与郑太医患难交情,又兼武行德乃是投靠劝进,关节轻轻一打便通。刘知远看了表文大喜,就留武行友一同参礼,登了大宝。封武行德为河阳三城节度使,武行友、张晖等并有封赏,下道御旨着武行德守御本地,攻打怀州,若事不谐,自有史弘肇、赵凤辈南下助战。武行德接旨,招兵买马,打造盔甲,河阳城好不热闹。
崔廷勋闻得此信,与伊喇商议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趁武行德立足未稳,尽起怀州兵马,复夺了河阳,也好挟逼河东。”伊喇深以为然,于是点起怀州契丹军,马军万余,步军两万,合共三万余人,浩荡荡杀向河阳而来。
武行德接报,与武行友、张晖引军马出城,命己弟武行友与张晖各领一军在两翼,自身亲提大军居中,应敌对战。只见崔廷勋军皆老弱之辈,旌旗不整,军容萎靡,笑道:“人说契丹奴狠,却原来也有这般草鸡瓦狗者!”回头道:“敌乃乌合之众耳。我中原长受契丹欺凌,如今太原刘公已建义,正是驱走蛮夷、光复我汉家山河之机,诸军奋力向前,我等富贵共之,有后退者斩!”说毕,挥起狼牙棒,一马当先,径冲彼阵。河阳军紧随其后,杀将过去,其势有如天崩地裂一般。崔廷勋挥军抵挡,如何挡得住?只被冲得东倒西歪。崔廷勋见势不妙,回身便走,契丹军紧随逃命。武行德不肯舍,率河阳军追赶不迭,直追出二十余里,见契丹军转入一处山谷,河阳军追进去时,却没了人影。武行德正找,张晖赶将上来,人困马乏,拽住缰绳道:“令公,此处山势险要狭窄,若是契丹设伏,却难抵挡。”武行德猛省,正待退军时,只听一声炮响,两侧山头乱箭射下,河阳军闪避不及,多有中箭着矢者,叫声连天。正惊疑间,伊喇率骑军从两侧山头冲下,黑压压有如山洪一般,大喊道:“武行德留下头来!”河阳军不及防备,被切作数段,首尾不能相顾。
史弘肇征伐南路 武行德大战河阳(4)
武行德大叫:“中贼奸计矣!众人随俺杀条血路,冲将出去!”张晖、武行友等齐声答应,各举兵器迎将上去。武行德正冲杀间,正遇着伊喇,交马十余合,伊喇不敌,命铁甲骑军一起杀上,将武行德等围在中间。武行德虽骁勇,奈何契丹兵多,杀之不尽,一层又一层围将上来,渐觉气力不加,又见身旁军士渐少,忍不住大叫道:“祖宗在上,武行德战死于此,辽狗纳命来!”
忽听一声高喊:“武将军休慌,某来也!”见一将透阵而入,跨下青骢马,手中车轮大斧,所到之处勇不可当,契丹军被砍得连肩带背成为两截。那将领着无数精兵,势如破竹,杀将过来,伊喇识得,怒道:“赵凤!汝这乱臣贼子,叛了万岁,投靠伪帝刘知远,今日与汝决一死战!”举刀杀将过去。赵凤不答话,当头一斧,将伊喇天灵盖削掉半个,死于马下。复接了武行德等众,指挥士兵四处掩杀契丹军。契丹军见主帅身亡,唬得两腿战战,保了崔廷勋败退下去,走得慢的尽为汉军所杀。武行德与赵凤见礼,答谢相救之德。赵凤道:“万岁命我等于南路做先锋,一路征讨不臣,来在河阳,听得崔廷勋、伊喇提兵来战,史元帅乃命末将领精兵快马加鞭来相助,恰逢武节度苦战。”武行德相谢不迭,又夸赞赵凤武艺了得,问:“史元帅目下来至何处?”赵凤道:“驻扎在河阳城外,专等武将军回城,商议迎奉圣上。”武行德急令武行友去参见史弘肇,延请入城,整顿酒宴犒军,自己与赵凤随后回城。
史弘肇见了武行德,道:“陛下不日就自要南巡,入汴、洛,定大事。目下伊喇身亡,崔廷勋逃窜,武节度可令一军前去怀州平定地方,自等陛下前来罢了。”武行德称谢,着张晖领军去占怀州。崔廷勋回至怀州点检,兵士折损七八,恐武行德随后便至,携了残兵败将北至镇州投奔满达勒,张晖就此占住怀州交令不提。
却说武行德设宴款待史弘肇等,郑太医、武行友之列作陪。觥筹交错,甘浓肥脆,极尽豪奢。各人于席上称颂刘知远。酒至酣时,武行德动问:“在下听得郑先生说,史元帅早前却在这河阳行动,可有甚亲族,说与俺,在下自当上心照料。”史弘肇道:“本有老父,奈何天不假年,子欲养而亲不待,数年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撒手而去,目下只有个兄弟史福现在荥泽,属贵镇管辖。则看俺面上,看觑他些个。”武行德暗暗记下。史弘肇吃得大醉,辞别武行德,又辞别郑太医,自回营中去不提。
第二日醒来,便草表与刘知远,言道南路已定,在此相候御驾。刘知远览表大悦,加封史弘肇同平章事,另加授赵凤龙武将军。其时潞州节度使耿崇美闻得河阳已破,伊喇战死,崔廷勋遁逃,上表契丹主。契丹主大怒,令耿崇美攻打太原。耿崇美点起军将,欲取道上党之地。上党节度使王守恩自忖难以敌对,以其地入太原,归顺了刘知远,求其发兵解救。刘知远下旨,着史弘肇回军至上党助战。耿崇美听说史弘肇威名,心内大惧,不敢接战,退回幽州。此时,南路契丹军只余相州高唐英一部。高唐英见其余数镇都败,心内恐慌不自安,写了降表递上刘知远,情愿归降。刘知远准了,正欲令人写回书,又有使者到,言相州王继弘、樊晖已杀高唐英,献地归顺。刘知远叹息不已,问那使者:“听闻高唐英视王继弘、樊晖为心腹之人,言听计从,相待极厚,奈何杀之?”那使者道:“我家王将军上复万岁,高唐英反复之人,恐其诈降,万岁仁厚之主,若不察时,反中他计。身为汉人,虽受了些恩惠,不敢忘祖。”刘知远复叹息,就命王继弘为相州刺史,樊晖为磁州刺史,见南路大定,宣下旨去,欲要南下洛阳、汴梁。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许王归第服鸩酒 汉祖入汴立朝纲(1)
那契丹主北归之时,任命许王李从益为监国。李从益乃后唐明宗李嗣源幼子,生母早死,从小为王淑妃所养。王淑妃最得明宗宠爱,李从益相貌又绝似其父,因此母子俱贵,炙手可热。明宗常言:“只这个儿子为宫中所生,大有贵气,朕千秋万岁之后,将传大位于他。”秦王李从荣闻言恐慌,兴兵犯阕,兵败被杀,明宗李嗣源气恨身亡。众大臣奉李从厚为帝,不想反了明宗义子李从珂,逼死李从厚,夺了天下。石敬瑭又反李从珂,建后晋。因他妻李皇后是明宗亲女,故此养了小舅李从益与王淑妃在宫中。晋灭,契丹主入汴梁,灭了后晋,封李从益为许王,兼领曹州节度使虚衔,封在洛阳。契丹主走后,汴州节度使萧翰心中惧怕,亦要北归,因恐中原大乱,逃不回去,便诈称契丹主有命,令李从益权为监国,使人到洛阳搜寻。李从益在宫中亦有耳目,早已知晓,对王淑妃言:“契丹欲走,儿做了监国,将那契丹守将一网打尽,复了我大晋基业,登了大统,便册母亲做太后。”王淑妃听了,浑身抖得有如筛糠捣蒜一般:“儿快收拾些个,我母子逃休。”李从益愕然道:“如何要逃?”王淑妃道:“天下已乱,辽人欲退出中原,四周尽是手握雄兵、封疆列土之人,我儿无军无将,做甚天子?我们休与他人争,只逃得两条性命出来,十分好了。”李从益听母亲说得有理,道:“如此,我与母亲逃罢。”二人搜罗些细软珍宝,打做五七担着心腹人挑了,却思无处可投,便藏身于明宗李嗣源徽陵,住在守陵村户家中,亦不敢说明底细,只说投亲不着,暂住数月。
萧翰闻军士回报寻李从益不着,大怒,亲自引军在洛阳左近备细搜查,张贴告示,搜寻李从益。那庄户见了,心下甚疑,又惧祸,首告道:“却在我庄居住。”萧翰问:“汝庄却是何处?”庄户据实告来。萧翰听罢,道:“既知下落,如何不早首告,可见奸猾畏罪,留着何用!”手起一刀,将那庄户挥为两段。命部下将士将徽陵包围得密不透风,排门搜查。李从益母子自知不免,将身绻在炕上,抖个不住。萧翰见他二人,道:“奉许王为监国,无边富贵,奈何走乎!来来,随我等入汴梁,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