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素来礼敬名教,未能早日请教先生,有罪有罪。”因摆酒相待。三人入席,李崇训道:“赵先生与我等耍时猜枚为乐,神妙非常。爹爹可指室中一匣相问其中之物,无不知晓。”李守贞见赵修己微微颔首允可,心道:姑且试他一试。从身上解下荷包道:“既如此,不恭了,请先生试猜此中却是何物?”赵修己于袖中卦了一课,笑道:“此中乃是高僧舍利一颗,香草数把。”李守贞大惊,暗想:此中之物,连夫人也不知,他却如何知晓?见新端上的菜肴用铁罩盖着,问:“请先生猜猜此中为何物?”赵修己掐算须臾,道:“却是牛乳珍珠蒸羔羊。那厨子克扣了钱,用的乃是隔日的牛乳。”李守贞命人揭开铁罩,果然是牛乳珍珠蒸羔羊,令人拿了厨子拷问,果然用了昨日的牛乳。李守贞惊讶万端,施礼道:“先生真神仙也!”赵修己忙还礼,道:“些须小术罢了。”于是宾主尽欢。
王景崇献俘汴梁府 总伦僧进谶河中城(3)
酒足饭饱,李守贞道:“老朽近来因前途未卜,心下有些烦恼,还请先生指点。”赵修己要他报生辰八字与姓、名、字,李守贞写了。李崇训见热闹,也写了自身生辰八字交与赵修己。赵修己看了两人生辰姓字,皱起眉头,不出言语。李守贞急问:“可有妨碍?”赵修己半晌方道:“不敢说。”李守贞道:“但说无妨。”赵修己道:“家中女眷也请一并写来,方能断论。”李守贞又写了夫人与李崇训妻符氏的生辰姓字。赵修己看了符氏姓字,道:“此本亦不甚敢说,但比之老大人与公子的命数,晚生却说得。”李守贞问:“如何?”赵修己道:“此女有凤临之命,伴龙之分,母仪天下之德,此乃皇后命。”李守贞、李崇训只听得魂飞魄散,问:“当真?”赵修己道:“晚生再不敢欺人。今日天色晚了,晚生告退。”李守贞父子苦留不住,送出赵修己,父子相顾道:“我等命数不敢说,媳妇却是皇后命,这却是为何?是了。此是我等有天子分,他固然不敢说分明,却于旁路说知也。”李崇训亦大喜,道:“恭贺爹爹。”李守贞道:“这却不可走漏消息,你带些人马,将那先生请入府中养起来,日后我登大宝之时,封做国师。”李崇训道:“爹爹说的是。”因点了兵,前去捉赵修己。
却说赵修己出得节度府,心内暗自诧异:他父子俱是横死灭族之命,怎么有个媳妇反倒有皇后之分?难道我阴阳无准?袖中又课,叫道:“不好,李崇训来拿我。有道是不与乱国俱灭,我走休。”因不回下处,寻间店,要了纸笔,写成一信:“因本师有命,回山净修。不及作别,罪过罪过。”命店伙送去节度府,自身解下玉佩换了马,趁天晚跑出城去,一道烟走得无影无踪。
李崇训带了军马赶到赵修己下处,寻他不着,只得回去。李守贞跌足道:“却是当面把活神仙放过。”正懊恼间,军士来报,有一店伙送信。李守贞父子看了信,嗟叹不已。从此李守贞自以为有天子之分,野心上来,招兵买马不提。李守贞忍得口,李崇训年轻气盛,晓得什么,某次当醉酒之际说与朋党:“我有天子命,将来掌大宝时,封尔等尽为节度使。”那些朋党尽是起哄的,一起拜谢少天子洪恩。出门之后,亦有管不住口的说与人听,却传到河中一个和尚耳中。那僧法名总伦,念几卷经,敲几下磬,哄瞒着一班愚信男女,收些布施香火钱。闻得此信,喜道:“我的大运来了。如今这般,能有多少利?那李守贞父子乃河中之主,既自以为有天子命,我只需如此如此,富贵手到擒来。”因编了个歌儿道:“推倒东边金卯刀,染黄河中十八子。”教与小儿,令四处唱。不数日,满河中小儿皆唱,人不能解,以为怪异。又悄悄向渔民买得大鼋一只,在鼋背刻上“洪”字,染了金粉,于护城河中放生。不数日,军士捕到,以为怪异,献与李守贞。李守贞亦不解,只得暂且养在池中。
一日正在节度府内坐地,军士来报:“门前有一僧人,穿着破烂,口中作歌道‘金德已尽,木德当兴’。我等赶之不走,请令公定夺。”李守贞道:“僧人行为怪异者颇多善术,不可赶他,只与我请将进来。”军士领命,不一刻,将那僧人带进节度府。僧人见了李守贞,立而不跪。李守贞道:“你这和尚是何处的?为何在节度府前喧哗?”僧人道:“我亦不知我是何处的。”李守贞笑道:“自身来处多不知,可见是个糊涂僧人。”那和尚大笑:“贫僧虽现世浑噩,于过去未来却明白。”李守贞听得他言,有些门道,问:“请教师父法名?不知到此有何见教?”僧人道:“贫僧法名总伦,只因天时到了,那应天之人却浑浑噩噩,特地来点拨于他。”李守贞问:“谁是应天之人?”总伦道:“还乞屏退了左右。”李守贞狐疑,命左右之人一并退出,总伦见无人,倒身下拜,口称“万岁”。李守贞吓得跳将起来:“此处何有万岁?师父弄错人了!”总伦道:“恢恢大运,无人可逃。令公命中注定要做天子,拯救万民,自身却不知,如天下何!”只这一句,说着李守贞心事,强笑道:“师傅莫这般说,却是使我父子死无葬身之地。”总伦喝道:“令公如何这般不分明!如今河中小儿皆有谶语,令公可曾听说?”李守贞道:“只闻得小儿们唱什么‘推倒东边金卯刀,染黄河中十八子’,却不解其意。”总伦笑道:“此是上界荧惑星,于世事将变时传下谶语,指引世人。历代多见,不足为奇。晋、汉两朝之时亦有谶语道‘石榴花发石榴开’,令公可曾听得?”李守贞将总伦让到座位之上,道:“石榴之说,下官却也曾听得,亦不甚明了。还请大师解之。”
王景崇献俘汴梁府 总伦僧进谶河中城(4)
总伦道:“这‘金卯刀’三字,正是‘刘’字拆开,乃今上姓氏,十八子三字,乃是‘李’字拆开,令公姓氏。汴梁在东,‘推倒东边金卯刀’者,推翻汴梁刘家乾坤也;‘染黄河中十八子’者,河中地李氏要着黄袍。与那‘石榴花发石榴开’同观,石榴即石、刘,晋汉两朝天子姓氏,二石二刘,言其享祚不过二世也。今晋二世而亡,汉亦到二世,奸臣弄权,民不聊生,乱象已现,正是天要令公做天子也。”
一番话将李守贞说得心痒难搔,喜不自胜:“原来如此!若非大师指点,下官尚在迷津,请大师受下官一拜。”行了一礼,总伦安然受之。李守贞又问:“前数日有军士捕得好大鼋,背上有金粉写作‘洪’字,不知却是何意?”总伦道:“此更易明之事耳。‘洪’字乃是‘汉’字去了‘中’字与‘土’字,分明是说汉失中土,李氏得之。”李守贞瞠目半晌,赞叹道:“原来天机如此深刻,不是大师,下官尚在梦中耳。”总伦道:“陛下只要招兵买马,整顿防务,招揽贤能之士为辅佐,静观天下之变,大业可成。”李守贞道:“大师说的是。若有登极之日,便封为国师。”总伦道:“贫僧也只为百姓耳。”从此李守贞在河中招亡纳叛,渐有不臣之心。
却说王景崇与赵思绾商议,着张思练去往河中拜上李守贞。李守贞因王景崇新立大功,不好不见,便令张思练入见。张思练见了李守贞,拜倒在地:“敝帅王节度一向敬仰老大人,因破了凤翔,于长安得了故唐天子龙泉剑,特命小的献上,老大人不嫌礼轻时,却请收了。”李守贞大喜。原来,天子剑印皆为制物,天子龙泉剑便如玉玺一般。道:“此乃旧唐制物,凡人怎可用之?我且收下,异日献于天子。”传令赐座,问曰:“王节度一向身体可好?”张思练道:“身体甚好,只是见朝中奸臣当道,气性大了些。”李守贞道:“万岁圣明,奸佞必不久。”张思练道:“话虽如此,若有一方藩镇清君侧,早日归政于万岁,也是一件大功劳。”李守贞道:“此事非等闲,贵使不可多言。”张思练见李守贞如此,心下道:李守贞果有异心,不妨复以言语挑之。乃对李守贞道:“敝帅还有句要紧话,老大人请屏退左右。”李守贞依言命左右退下,张思练走上两步,就要开口。
毕竟不知张思练说出什么话,且看下回分解。
夺永兴赵思绾为乱 踞潼关李守贞造反(1)
张思练请李守贞屏退了左右,对李守贞道:“王节度有言,关中之地尽听老大人节制。天下藩镇多为老大人旧部,老大人只需登高一呼,从者云集。立不世之功,须行非常之事,老大人以为如何?”李守贞道:“容俺思量。”张思练见说李守贞不动,只得告罪退下。李守贞思来想去,不能决断,着人请总伦至,以情相告。这总伦本亦只为哄骗李守贞,寻些好处,如今却利欲熏心,想:若李守贞果然为帝,吾则为国师之尊,威仪无比。便正色道:“恭喜陛下,天时已至。吊民伐罪,就在今朝。”李守贞大喜道:“国师之言正合吾意!”第二日传来张思练:“转复王将军,我等为藩镇,正该尽忠体国。若不得已,必须驱除奸佞,还望王将军相助。”张思练大喜,回凤翔报知王景崇。王景崇立上表文与李守贞,情愿拜为义父,永相救护。李守贞益发自得,以为天下相从,每与总伦道:“昔年高祖起太原,尚未称帝,四方藩镇已多上书求托,如今俺这番正与其类。”总伦谄媚道:“陛下乃真命之主,非高祖二世小朝可比。只有一件,主公属木德,三百年后有姓金与姓西方之人将颠覆我朝,却须提防。”李守贞问:“可有法门禳解?”总伦道:“天命既定,无法。但贫僧现时已是陛下之臣,聊尽忠心耳。陛下可写了御诏传于后世,不用此二姓为官。”李守贞道:“世无不灭之国,三百年传祚已是至福,便免写吧。”又使人携带蜡丸书北去契丹,欲与辽国相结。刘崇在太原多有拿获,解送上京,京师得知李守贞有异志,暗自提备。
王景崇与李守贞勾结,定下计策,又使人携书至蜀国求援。与赵思绾道:“我等将王益杀了,造起反来如何?”赵思绾道:“尚不可。如今令公守着凤翔,与河中尚有长安一带相隔,旧主小太尉在长安多年,彼处士卒皆听俺号令。俺只做入京,行至长安,夺了城池,却不是将二镇连成一片,互有支撑?”王景崇喜道:“妙计!思绾要多少人马?”赵思绾道:“不需一人一马,但是我铁牙都军士即可。”王景崇壮之,道:“若果有天下,思绾功莫大焉。”赵思绾因带了铁牙都亲卫,随王益上路,二日,来至长安。
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听闻有天使来到,迎出郊外离亭,设宴款待。离亭乃长安有名景致,只因人送亲友,送至此处,离城十里,已十分见人情,难以分别,往往置酒亭上,尽欢而别,因此得名。正是春深时节,看不尽无边花草,赏不完千古风月。行令吃酒,猜枚飞盏,吃得开怀。赵思绾向安友规道:“本军现在城东,因旧主在此地多年,皆有家小在城内,大人恩典,则教他等今夜进城回家团聚,明日还要十分卖力赶路,至京师效命。”安有规笑道:“人之常情,有何不可?”令从人道:“写张书做通关凭据,另教府库取一百缗钱与铁牙都将士作家资,着赵将军携去领了,与众军士分发。”从人依言写了,盖上印鉴,赵思绾谢了恩,自去城东营地里干事。
到得营地,先找来铁牙都副都头常彦卿,如此这般吩咐了。看天色将晚,击鼓会军,将那百余名铁牙都军士都召集起来,道:“目下小太尉赵匡赞已入朝廷之手,又教人来赚我等,我等若随至京师,正是自投罗网,难免被他作一锅儿端了。此处有些安家之资,尔众人各自均分,自去亡命,有甚事体,俺赵思绾一体担当,决不连累诸君。”众军士听得,切齿激愤,都道:“虽则都头好意,俺众人怎能为此不义之行!死则同死,决不独生。”常彦卿在众军中道:“朝廷奸佞当道,去则死,不如踞了此城,各取富贵,愿听都头指挥!”众军士齐道:“愿听都头指挥!”赵思绾道:“果如此,则看俺眼色行事。”常彦卿也道:“大事不可多言,随机应变,看都头吩咐。”计议定了,脱下衣甲,轻装赤手向长安城而来。
到得长安城西门前,正是未时。赵思绾引铁牙都军士进城,把守城门军吏见他有节度使手书,又无披挂军器,丝毫不以为意,只一一查证铁牙都军士姓名,正在忙乱。赵思绾见一军校坐在城侧,腰间挂一口佩剑,乃是这些把守军吏头领,踱将过去,问道:“贵校何方人氏?俺也在此处多年,不曾认得。”那军校看看赵思绾,高大雄健,面目狰狞,晓得铁牙都皆是勇夫,有些害怕,道:“下官本是魏州人,新调来在此处。”赵思绾笑道:“不想千里从军遇得乡党,俺亦是魏府人氏。”攀谈些乡里话,说得数句,赵思绾道:“少年时在军中与铁匠为友,颇识得军器。贵校的剑却甚好,可否借俺一观?”那军校不疑有他,遂解下剑来递将过去。赵思绾拔出那剑,只见:
夺永兴赵思绾为乱 踞潼关李守贞造反(2)
春锋耀孤月,夏气射行云。秋横三尺水,冬炼一条冰。
果是一口好剑。赵思绾笑两声:“好剑!”忽地手起一剑,将那军校砍为两截。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