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标,因为地盘早已经划好,谁也不能掠夺别家的四害资源,而李向阳自家的贪嘴老鼠苍蝇们还总被邻家用甜醋臭米啥的吸引过去。后来李向阳只好跑去野外捉,但被很多部门的人拎了回来,地质所说他掏老鼠窝破坏岩石结构造成地面下沉,林业所说他为赶麻雀拔掉了防护林所有的树,机场说他举着大树在北京和上海之间飞来飞去打麻雀影响正常飞行。
中国式青春 第一卷(3)
李向阳于是又没少挨训。班主任摇头看着他叹气:“李向阳啊李向阳,你什么时候能让大家省点心啊。”
李向阳很沮丧,他也想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可是他总是把事情弄糟,他恨自己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同学都可以做听话的小孩,只有他到处惹祸。他跑回家问妈妈:“为什么你要把我生成这样?别人可以写一手好字,我就会弄断铅笔;别人打扫卫生,我只会坐碎桌椅;别人帮五保户做家务,我只会使五保户无家可归。”
妈妈拍着他的头:“你终有一天要明白,这世界上,你只能一个人活下去。”
那时候,每次小学生出去义务劳动,红旗一小都是完成任务最多的,比如当天给县里修了一水库,或者利用周末开通了到青海省的高速公路等等。
红旗一小的学生们每次去劳动必带的工具就是喇叭,还有大鼓,铙钹等等,一到工地现场,就开始组成队形,整齐划一地喊:“红旗一小最最强,人小志高显锋芒,从小学习爱劳动,长大为国立功劳。”
只有李向阳一人没有这样的劳动工具,因为他是天天罚站的次等生,只好去做一些挖沙搬土的下手活。
那天李向阳独自铺设一条石油管道,他埋好一根管子,然后把剩下的大铁管全扔出半里之外,然后慢慢走过去接着铺。
也不知铺出去多远,他回过头,发现已经看不见同学也看不到村庄,不觉心里有些空荡荡的。这时,一个小黑点从后面赶了上来,渐渐变成一个人影,渐渐能看见两条小辫,渐渐能看到一张红苹果似的脸儿。
“给,你要喝水吗?”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你……你气喘吁吁地跟着我跑就是为了给我送水么?”李向阳看着眼前的女孩儿,那是他的新同桌丁丁,也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
“是啊……我关心你……”丁丁累得弯下腰,大口喘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关心我……”李向阳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连爸妈都习惯了他可以自己解决一切事情,绝对不会被人欺侮,绝对不会出车祸。只要他不欺侮人,不制造车祸,他三天不回家他们也不会担心的。
“我要关心你……还有……帮助你……因为你是落后同学啊……老师说的。”丁丁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老师不说,你们就都不肯和我玩是吗?”李向阳突然生气了,水也不喝了,把水壶丢到地上。
“你……你……”丁丁气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李向阳想,她很快就要哭着跑回去向老师告状了,他以前的所有同桌都是这样做的,然后要求调离他身边,没有人会例外。他早习惯了。
可是丁丁把水壶捡了起来:“你不喝也不要丢掉啊,我觉得你一人做这么多活一定很累,特意拿这月零花钱给你灌的桔子水……我……我跑一路一口也没有舍得喝。”
丁丁看着她心爱的水壶掉眼泪,她喜欢喝桔子汽水,就以为李向阳也喜欢喝。她不知道,其实李向阳觉得自己不需要任何水,甚至不需要任何食物,就像他也可以自己完成一些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他有点不敢看女孩子的眼睛,只盯着她那摇晃的辫儿。“我……我赔给你还不行么?”
“我……我至少要两瓶……”女孩子眼睛动动,准备看在好喝的桔子水的分上原谅他。
“行……两瓶。”
“要五分钱的那种,上面有个桔子小人标记的。”
“好。”
李向阳没有钱,可现在他需要一毛钱,这样的巨款他一辈子也没见过。
那天,丁丁放了学,一出校门,正看见李向阳在门口站着。
“你不回家作作业?站这干嘛呢?”
“我……”李向阳低着头,从背后把两只手移出来,每只手攥着一瓶桔子汽水。
丁丁吓了一跳:“你从哪弄来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中国式青春 第一卷(4)
李向阳张张嘴,脸一红:“我……我去帮工厂糊火柴盒,一百个一分钱。”
丁丁长出一口气:“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把工厂的万吨水压机搬走卖废铁了。”
她接过桔子汽水,却舍不得喝,她的零花钱一个月也只够买一瓶喝。现在她有两瓶桔子汽水了,却心痛得要命。
“一毛钱可以买好多面粉呢,你干嘛要买桔子汽水给我啊?”
李向阳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她,大汗直冒:“那……那……那天你哭了……我答应你要还你两瓶。”
“你怎么这么老实,这么傻啊,谁真的要你还啊……”丁丁气得跺脚,“怪不得你成绩差呢,就光力气大,怎么死脑筋啊。”
李向阳脸涨得通红,又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下午,两个少年坐在山坡上,准备把两瓶桔子汽水喝完再回家。但吸管吮啊吮啊,瓶中的果汁仿佛永远总是这么多似的。
眼见太阳就要落山了,丁丁有点绝望,“李向阳,你就不能快点喝吗?”
李向阳低低应着,可是嘴里叼着吸管,瓶中的汽水就是不见少。
丁丁知道,那是五百个火柴盒啊,他舍不得呢。
她又看看自己瓶中的大半汽水,好像比李向阳的还多。
“李向阳,”丁丁望着天边的霞光,“你说,像现在这样,坐在山坡上,看着村庄,手里捧着桔子汽水,是不是就是世上最幸福的生活?”
李向阳很小心地咽下口中含了半天的汽水:“老师说,等我们的理想实现了,那才是世上最美的生活,那个时候,全世界人民都有桔子汽水喝了。”
丁丁觉得很羞愧,自己这么小就先于世界人民做了这么奢侈的事,和一个成绩差的男生,放了学不回家,也不去帮五保老太太做家务,反而在山坡上看夕阳喝桔子汽水,真是太罪恶了。
可她就是不愿起身,不愿喝完瓶中的甜甜果汁,相反,她却很希望这个时刻永远这样下去,这真是奇怪。
“其实我常常想,要是太阳可以永远不落山,那该多好啊。”丁丁眼中映着紫色的晚霞,憧憬着。
“唔。”李向阳叼着吸管漫不经心地应声。
后来丁丁老了,看见她的孙女为男友折千纸鹤,感叹说:“现在的孩子多浪漫啊,赶上了多好的时候啊。我们小时候,哪有什么千纸鹤,连作业本的纸都要铅笔写了又擦用上三遍啊。”
“那就没有什么男孩子送过你东西吗?”孙女问。
丁丁看着窗外,浑浊的目光中映着紫色晚霞:“有,他为我叠了一千个火柴盒。”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
终不能幸免
——王菲 《流年》
中国式青春 第二卷(1)
帝国主义的阴谋传来,他们要召集西半球的人在某一个计算好的时刻同时在地面上跳一下,造成324235935吨推力,改变地球轨道,好让东半球的人都生活在寒冷之中。为了粉碎这个阴谋,大家都开始攒足了劲生小孩,这样才能随时应付可能到来的挑战,以人口的重量改变地球的命运。
第一次交战这一天,大家都被召集起来,在一个黎明之前,在那个推算好的时间到来之前,来到指定的地点。
原野上站满了人,大家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人。
“好冷啊,”丁丁搓着手,“是不是地球那边已先跳了呢?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冷了。”
李向阳摇摇头:“冷么?我不知道。”
“当然,你这样的傻大个怎么能分辩得出冷热呢,把你塞进锅炉你还穿棉袄呢。”
“注意啦。”高音喇叭开始喊,“现在开始倒计时,最后一响时,大家就一起向高处跳。十、九、八、七、六……”
丁丁十分的紧张,她紧紧抓着李向阳的手,像是要喘不过气来了。
“我怕,我们会不会输?”
“不怕,我们这么多人呢,那边两个洲加一起也不够拼的。”李向阳觉得丁丁的手指冰凉,他轻轻抓紧了些她的手,想帮她捂一捂。
丁丁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那样晶亮。
李向阳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做烫啦。
“三、二、一……跳!”
所有人鼓足劲向天空跳去,李向阳也抓着丁丁的手,猛得一蹬。
后来刊出的一张仰拍的新闻照片里,镜头中全是跳在半空中的人,但在更高处,却有两个孩子,飞一般直上云霄。
结果因为这两个人落下的时间和其他人不一样,给地球造成的推力减少了那万万分之一,这场较量的结果是平局,两个半球的力抵消了,地球还是在原来的位置。
全班同学都埋怨李向阳和丁丁:“如果不是你们俩跳得太高,我们早就赢得冷战胜利了。个人英雄主义害死人啊。”
不知不觉 发觉
一切早安排就序
——王菲 《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你在吗?”李向阳喊。
“我在呢。”丁丁喊。
“哦。”李向阳又往下挖了。
过一会,李向阳又喊,“你在嘛?”
“我在呢。”丁丁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李向阳又安心地向下挖去。过一会,他又喊:“你在吗?”
这次丁丁没有回答。
他抬头向上看去,黑压压的全是岩层,已经看不到洞口的光亮了。
突然一种感觉深深地抓出了他,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扔下铲子,他猛得冲向地面。
丁丁正在洞口张望,被他冒出来吓得摔了一跤。
“你要吓得死人啊!”丁丁气得拿摔掉的凉鞋扔他。丁丁已经十六岁了,黄裙子白袜子,还有舞蹈演员般的腿。可她的鞋却总是比她脚大,也许是因为那是从她姐那儿拿来的缘故。
“刚才,我一个人在底下,听不见你的声音,到处那么黑,我好害怕。”李向阳气喘吁吁地说。
“哎,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黑。那我们勘探队什么时候才能为国家找到矿藏啊?”丁丁摇头,“再说你挖得深了,我就算喊你也听不见啊。”
“我听得见的。”李向阳点点头,“世上所有的声音我都听得见,只要我愿意,几千里外的蚕在吃桑叶,大海的另一处下雨了,我都听得见。”
丁丁呆望着他,好半天才眨下眼:“那我自个儿在家冲澡哼歌,你也听得见?”
李向阳点点头。
另一只凉鞋又飞到了他脸上。
“相信我,我决不会故意去听这些的。只要我不特意去听,我就听不到了。”李向阳忙双手乱挥地辩解。
丁丁看着他那满头大汗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反正我没有在背后说你坏话,我才不用怕呢。”
中国式青春 第二卷(2)
“那你答应我,每隔五分钟,要喊我一次,我听到声音,才不害怕了。”
“可是你要在地底作业好几天呢,我要是不论吃饭走路,每五分钟喊你名字一次,会被人家笑话的。”
“那怎么办……”李向阳郁闷地低头。
“这样吧,”丁丁眼睛一亮,“你等等。”她飞似地跑远了,十几分钟后才回来,手中拿着一个亮晶晶的小笛管。
“听得见吗?”她举着那小笛子在嘴边吹着。
李向阳笑着点点头,可就是这笛声听起来很怪。
丁丁却笑得弯下了腰,好半天才说出话来:“这是犬笛,狗主人叫猎犬时用的,人是听不见这个频率的声音的。”
她扬扬小笛子:“好啦,你现在是我的小狗儿啦,不管你跑多远,我一吹这笛子,你就知道我在哪儿啦。”
勘探工作越来越久,李向阳也越挖越深,这一天,他突然扑的挖破了什么,一道光直射而来。他发现,自己挖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没有熟悉的村庄原野,他爬出来的地方正是一条大马路,无数古怪的钢铁车辆带着刺耳的轰鸣驶过他身边,不知道都在着急地向哪去。抬头一看,头顶无数大厦伸到云里头,挡住了阳光。
“好大的镇子,这里莫不是挖到石家庄了?”李向阳想。
穿着一身工作服,站在马路中央的他,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所有人都在大厦的阴影里,急匆匆地走路。
这里太嘈杂,人们都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他都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