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越来越薄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那两个人,树枝和荆棘把我的脸和手刮得刺疼刺疼的。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面的人,忽然,脚下一绊,我摔倒在地上,头碰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晕了过去,我闭了闭眼,赶紧又睁开,挣扎着站起来,可眼前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踪影。
我慌忙紧走几步,还是没有人影,我有些失措地站在原地,顿了一会,蓦地听到背后有人尖锐地笑道,“天还没亮,你是人是鬼。”
我大惊,刚想转过身来,两只胳膊就被抓住了,我想挣脱,抓我的手如铁钳一样,哪里挣得动半分?完了,还是落入了他们的手中。
一个人走到我前面,借着朦胧的一点微光,我瞥了一眼他的脸,吓得简直要惊叫起来,这人瘦得简直匪夷所思,一丝肉都没有,只有骨头在皮底下支楞着,让人担心他的骨头会戳破了那层皮跑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刚才听到他们说话,我一定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从昨夜坟堆里跟着我跑来的一具骷髅。
那骷髅咧着大嘴,露出白牙,尖锐的声音像蛇吐丝一样,“还真像个花妖树精什么的,这荒郊野岭的,难道什么东西成了精?”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七章(2)
另一个人一听,也急不可待地转到我面前来,他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服,他对我笑了笑,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公鸭嗓子道,“还没见过这么有味道的小娘们呢,只是这眼睛也吊得太厉害些了,恐怕不是个善类。侯兄,你这艳福可不浅啊,趁着月黑风高的,你先享用享用吧。”
我又感觉到毛骨悚然,如果让这个骷髅——我还不如死了呢!
这骷髅姓侯,倒也姓如其人,他嘴里咝咝地说,“吕兄弟,你这不是要害我吗,若是堂主知道我沾了女人,还不把我给剁了。”
“完了事把她做了不就没事了。”姓吕的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那目光不像一般男人见了漂亮姑娘的贪婪,却好像是嫉妒,像女人嫉妒女人一样。
这个姓吕的看来比那姓侯的要坏百倍。
“吕兄弟,你想想,我们跑了一夜,连根毛也没逮着,就这样伶伶俐俐地回去,庄主岂不把我们的手指头剁掉几个。”姓侯的说起庄主的时候,打着冷战。
“那你打算把这娘们怎么办?”姓吕的问。
“带回去,交给庄主发落,也算有个交代。”那骷髅咯吱一笑,转头问我,“姑娘,你意下如何?”
他们是要把我带回那个什么飞剑山庄吧,也许会把我跟玉儿关在一起,我暗暗想,让我跟玉儿在一起也好。
“这小娘们好像是个哑巴。”姓吕的说。
姓侯的突然出指如风,在我身上点了一下,尖声道,“不管她是不是哑巴,现在可真的成了哑巴了。”
我想骂他们一声,结果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他大概是点了我的哑穴。这也是我小时候听赵象说过的,人的身上有一个地方叫哑穴,若被高手点了,就会说不出话来,我还觉得奇怪,人是用嘴巴来说话的,点点身上也会变哑巴,真是不可思议,如今果真给我碰上了,这几天,我尽碰上些会武功的人了,这也许就是他们所说的江湖了吧,一个不久前还是大明宫尊贵的昭媛娘娘的弱女人,忽然流落在江湖上,落在一些宵小的手中,世事真是无常啊。
走出树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身上在昨夜溅上的血迹一片一片的,姓吕的怕在路上有什么麻烦,就把我的外衣剥掉,把他自己的红衣服脱下来给我穿上。
林子外的一棵树上系有两匹马,我胸口上的伤越发疼得厉害,我浑身没有了一点力气,任凭他们摆布,他们把我架上一匹马,为谁跟我同骑一匹马还争了起来,姓吕的认为如果骷髅跟我同乘一骑会比较奇怪,所以应该他跟我一起。骷髅强辩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我被那姓吕的挟持着,马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向北飞驰而去。
我软软地瘫在马背上,姓吕的身上有一阵阵芳香味道飘过,不知道他身上搁了什么东西。
他们俩一路上高声谈论着,我陷入半昏迷状态之中,偶尔有一两句飘入我的耳中,我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
他们的担心几乎是多余的,其实用不着点我的哑穴,一是我根本没力气呼救,二是这路上的人烟很稀少,一路上并没有碰到什么人。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八章(1)
“停下来!”忽然有人喝道。
这声音居然有些耳熟,好像是什么故人的声音似的,有很遥远的亲切。
两匹马跑得更快了,骷髅和姓吕的心中有鬼,假装没听见。
后面的马蹄声追上来,驮着我和姓吕的马毕竟力有不逮,跑不过追来的马,很快,有人骑马跑到了前面拦住了去路,一个略略沙哑却豪爽的声音又喝道,“我叫你停下,你竟敢装作没听见,你这厮是不是拐了良家妇女!”
真的太熟悉了,这声音,我费力地睁开眼睛,一个身材极高大的武官骑在一匹黑骏马上,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我的心微微一跳,这个人,有暗紫色的眼睛,浓密的胡子,方正的酱紫色脸膛,不正是多年前在牡丹亭的琵琶会上用三百两银子点一首霸王别姬,后来又为了我跟胡安武动起手来的武公业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万分着急地看着武公业,希望他能认出我的眼睛来,该死,我要是不戴着这个人皮面具就好了,我的手臂也被姓吕的紧紧抓住了,根本腾不出手来拿下面具。
武公业的眼光从我身上扫过,似乎不愿意多作停留似的扫得很快。我想起了现在自己那张妖冶的脸,武公业还真是个忠厚人。
“官爷,我们赶得急,真的没听见,给您老赔个不是。”骷髅骑马折回来,赔着笑脸,他不笑还犹可,这一笑,更令人毛骨悚然了,只见他一张嘴咧到两只耳朵边,像是硬生生地在一张皮上撕了一个暗红的大口子一样。
“急着去干什么坏事吧。”一个随从道。
姓吕的一手搂着我,一是为了防止我挣扎,二是在武公业面前表示对我的亲热,他假装很着急地说,“官爷,小人的内人身体不适,小人一心只顾赶路,求官爷超生,小人这就给您老人家磕头了!”他说着做出欲跳下马磕头的样子。
武公业有些怀疑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又看了我一眼,见我不作声,便挥了挥手,“既是如此,病人耽误不得,你们去吧。”
姓吕的千恩万谢不已,扬鞭欲走。我心中大急,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武公业从我眼皮底下离开,我的手碰到了衣服里面一个硬硬的东西,心中一动,这正是武公业在我病中送给我的玉佩,说送给我辟邪用的,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把玉佩扯下来,这时,武公业已经掉转马头,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玉佩向他的后背掷过去。
“娘子,你在干什么!”姓吕的大声叫起来。
那块玉佩向武公业飞去,他头也不回,随随便便地把手向后一挥,那块玉佩就轻轻巧巧地被他接住了,好像他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碧血玉!”武公业一声惊呼。霍地回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你是谁!”
我现在并不急于拿下面具了,我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这是非烟姑娘的碧血玉,怎么到了你的手上。”武公业逼视着我。
我点点头,用厌恶的目光盯了一下姓吕的男人。
武公业是个聪明人,立即冷笑着对姓吕的说,“留下这位姑娘,你们两个立即给我滚,不然,就请你们跟我回河南府!”
“官爷——”骷髅和姓吕的异口同声地哀求道。
“滚不滚!”武公业瞪了他们一眼。
“是,官爷。”姓吕的向骷髅使了一个眼色,向武公业靠近。
武公业伸手来抱我,我看见了骷髅手持一柄雪亮的剑向武公业刺来,与此同时,姓吕的手一抬,两道光直向武公业袭去,我大惊失色,张大了嘴巴。
“雕虫小技!”武公业冷笑一声,腾身一跃,在半空中向我一伸手,就像第一次他出手救我的时候一样,我只觉得身子一轻,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他宽厚的怀中了。
叮叮两声,姓吕的暗器大概打到了骷髅的剑上,当的一声,骷髅的剑被震落在地上,“好哇,竟敢暗算功曹大人!”两个随从拔剑向骷髅和姓吕的攻去,这两人连剑也顾不上捡起来,连忙纵马狂奔而去。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八章(2)
两个随从追赶了过去,武公业大声道,“留他们多活几天吧。”
我心里一宽,觉得更虚弱了,软软地瘫在武公业的怀中。
“姑娘受伤了!”他看见我胸口的衣服上渗出的血。
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他们还点了你的哑穴。”武公业在我身上点了一下,解开了我的哑穴。
“武大人,你又救了非烟一次。”我微弱地说。
“非烟姑娘,你真的是非烟姑娘!”武公业的双眼放出光来,又惊又喜,“我以为再也见不着非烟姑娘了呢——姑娘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我勉强一笑,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道,“我戴了面具。”
“快,回洛阳城!”武公业远远地对两个随从命令道。
“大人,不是要去双龙镇吗。”一个随从问道。
“这姑娘受了重伤,救人要紧。”武公业说完,抱着我跳上马,掉转马头,纵马飞奔起来。
我又陷入了半昏迷之中。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九章(1)
武公业似乎知道我曾经是大明宫中的昭媛一事,他没有请外面的大夫来为我疗伤,而是亲自给我配药,让侍女给我敷药,换药,对外宣称我是他的表妹小烟。不过,他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两年的事情,仿佛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洛阳,他把这两年的时光一笔抹杀了。在他的精心照料之下,我的伤很快痊愈了。
伤好之后,我只好在武公业府里住下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小烟,今天府里没事,我有一日得闲,你想去哪儿散心,我陪你去。”武公业兴冲冲地走过来。
我在后花园里,坐在一块干净的大石头上,石头背后是一棵老桂花,香气浓郁得让人以为自己就是桂花幻化而成的,我对着几株菊花出神,菊花并没有开花,只打了些小小的花苞,看得出来应该是黄菊。
“小烟,你在想什么?”武公业站在我面前。
我才抬起头来,“武大哥,你知道哪里有已经开了的菊花吗?”我已经改口叫他大哥了,刚刚开始时还不习惯,可现在已经真心实意地这么叫他了,我觉得他就像我真正的大哥一样。
武公业爽朗地笑起来,“我知道你喜欢菊花,我今天正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呢。”
我站了起来,“有菊花!走吧。”
“瞧你急得,小烟,今天可是中秋节,我想送你一样东西,说说你想要的是什么,看我送对了没有。”武公业粗犷的脸上带着笑,这笑容竟然有奇异的纯真。
我想了想,微笑着说,“一定是带有菊花的首饰。”
武公业诧异了,“你怎么猜到的?”
我想起多年以前,我要赵象猜猜我要给他看的手绢的情景,菊花,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种并不美丽妖娆的花。
“拿出来吧。”我伸出手。
武公业拿出了一只玉钗,钗头是一朵黄玉雕的菊花,细长的花瓣,雕成微微卷起的样子,温润的黄玉,使菊花少了一些沧桑感,多了一些柔美的味道。武公业没有把玉钗递给我,而是有些害羞地看着我,“小烟,我给你插在头上吧。”
我笑了起来,“武大哥,你的双手用惯的是长剑大刀吧。”
武公业酱紫色的方脸膛微微红了一下,我走近一步,稍稍低着头,让武公业把那只玉钗插在我的发髻上。
武公业退了一步,啧啧叹道,“小烟,真的很漂亮。”
我笑道,“武大哥,哪有自己赞美自己的礼物的道理啊。”
“我没说我的玉钗漂亮,我是说,这玉钗只有戴在你的头上才变得漂亮。”武公业认真地说。
“武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我抿着嘴。
“可惜,你总是要戴着这劳什子面具,这面具虽然美丽,可远远不及你本来面目。”武公业流露出惋惜的样子来。
“武大哥想看我的本来面目,我摘下这面具就是。”我伸手要摘。
武公业却拉住了我的手,“不,小心让别人看到了,无论你戴了什么面具,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人还是那个人,谁见了你之后,都不可能将你的脸忘掉,现在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两年多前你的样子。”
我知道他的心意,他一直喜欢,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我也不想他说出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