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看,心里也慌了。我们这一大群人走过,洁白无垠的雪地上,竟然只有简单的几个脚印——王大发他们,包括那辆轿车,在雪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别……别怕。”我以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安慰孙威,“我们碰到武林高手了,他们……他们会踏雪无痕!嘿嘿!”
“你丫骗谁哪!”如果不是怕到极点,孙威非扑上来咬我两口,“这……明明是……明明是……那个东西……”他快哭了,“……这么多……”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知道今天是撞到好朋友了!
在《天机不泄录》里,载有一个开阴阳眼的法子,以寺庙里供奉多年的观音所持玉净瓶承接无根水,取活鹰双目,浸三日,其间三炷佛香长燃,不可使之断。期满后将鹰目整粒吞下,用玉净瓶中水于每日的子时午时洗目,洗七七四十九日,则阴阳眼自开。
不过我一直没敢开,因为用这种法子开的阴阳眼,是百试百灵,想不看都不行。想想看,如果一个人天天能看到无数的“好兄弟”,车祸的、跳楼的、分尸的、烧死的……你说这人还活不活了?再神经粗壮没心没肺的人也非崩溃不可!
现在,我们碰到的是一群“热情”又“豪爽”的东北“兄弟”。
我悄悄地在孙威和五哥手里塞了一张隐身符,这种符是古代茅山道士作法捉鬼时,用来掩饰自己身上的生人气息的,可以使鬼暂时找不到人的方位,只能骗鬼,并不能真的隐身。
本来不想管那几个日本佬,不过一想人家毕竟是我们的东家,再说还有四十万美元没到手呢,于是我假意落后靠近阴天乐,这家伙也不是凡人,得问问他有什么主意。
我一凑近他,阴天乐就冷冷地说:“你们中国人,真愚昧!”
“啊?”我没想到他居然敢公然伤害咱们中国人民的感情,当时有点火了,“阴……大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都忘了这老小子叫什么名字了,差一点“阴天乐”三字就顺嘴秃噜出来。
“他们,你们中国的,冥婚的干活!”
“冥婚?”我一怔,随即发现那轿车的棉轿帘子上画着鸡血调朱砂的镇尸符,只是年代久远,早已黯然无色,如果不是有特殊的眼力和细心,根本留意不到。看来,阴天乐也不白给啊!说不定比我这半吊子、没经验兼预备役俞大师强太多了呢。
中国民间一向有冥婚的做法。家里亲人还没结婚就挂了,按规定是不能埋进祖坟的,而且不许建坟,一般都是随便找个地方埋了,连墓碑都不许立。如果能够找到适龄的未婚异性死者,就可以举行冥婚。冥婚的仪式并不比人间正式结婚的程序少,只不过时间放在晚上,而且得请高手先将尸体镇住,以免发生炸尸。
第五章 长白火魇(5)
看到镇尸符我又有点疑惑,只有出现尸变征兆的尸体,道家才会用上镇尸符。王大发他们如果是鬼,怎么不怕这个东西?
再看我们这八人,不知怎的,走路的节奏开始和这群人一样,人家抬左脚,我们抬左脚,人家挪右腿,我们挪右腿……步履蹒跚,行动迟缓,四肢僵硬,面上带着诡异的表情——生生让这帮人忽悠瘸了?
这情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明明心里恐惧,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促使我们跟在冥婚的队伍里,一直往前走去。
绕过山弯,大约走了有十多里,影影绰绰看到前面在大雪覆盖下,有一片黑糊糊的建筑,像是个村子模样。除了雪光,村子里没有一丝光亮,但当我们离村子只有百米左右的时候,村子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幽幽的灯火,竟然让人心中发冷。
终于进了村子。村子亮灯的地方是村委会,不,按王大发说法,应该是“村公所”。这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四壁和房顶用碗口粗的松木建筑,外面糊着黄泥,看上去很久没有修缮了,不少地方的泥皮都剥落了。在“村公所”堂屋里有一口大锅,下面焖着炭,锅里“咕嘟嘟”地冒着热气,肉香四溢。有四五十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围着锅坐着,其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也有孩子和婴儿,大家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全都盯着那口锅。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突然齐刷刷地转过来,在幽暗的炭火映照下,充满着饥渴和恐惧。
“太君,您们请上座!”王大发讨好地将里面的位子清出来,招呼我们坐过去。我们几人互相瞧瞧,虽然心里不安,但那暖烘烘的火确实非常有吸引力,于是既来之则安之了,纷纷围着炭火席地而坐。
那辆接冥亲的轿车也被推了进来。王大发咳嗽一声,“王二家的已经接回来了,大家一路辛苦,先吃些热乎的垫吧垫吧。”他操起锅边搁着的一个木头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旁边有一个穿蓝棉袄的山里姑娘,抱上来一摞土海碗,王大发舀起一大勺肉,倒在一个碗中,恭恭敬敬地端到田边面前,满脸堆笑:“太君,山里人没什么好吃的,就这刚打的熊肉还新鲜,您尝尝。”
田边起身接了过来,还礼道:“谢谢,谢谢!”
肉一碗碗地分下来,我接在手里,只见碗里的肉堆得冒尖。肉是一种暗粉红色,颤巍巍的,热气袅袅,凑近了一闻,那肉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腥臊气,令人作呕。我虽然没见过这样原始烹饪的熊肉,但也吃过熊掌,绝不是这种颜色和味道。
正在犹疑,五哥突然劈手将手中的肉碗砸向王大发,厉声喝道:“小心,他们吃人肉。”他的手劲甚大,肉碗正砍在王大发的脑袋上,从左眼处深深地嵌了进去。王大发的脸皮一阵抽搐,鲜红的脓血和白白的脑汁一起流了出来。
“噼里啪啦”我们几人手里的碗全扔了出去。不是因为吃人肉害怕,而是被面前的情况惊得呆了:脑浆子都打出来了,王大发居然若无其事,脑袋上顶个碗,嘿嘿直乐,声音阴恻恻的:“吃吧,吃肉吧,太君吃肉吧,山里什么都没有啦,就剩这点肉啦……”眼看周围的山民全都站起身,嘿嘿傻笑着,慢慢地向我们围拢来。
“他们的,不是人!”阴天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白骨箭,咬破右手食指的指尖,将鲜血涂在上面,当头向王大发掷去。我向四周扔出一把灵符。孙威手忙脚乱地翻背包,也不知道想干吗。
王大发被白骨箭穿到心口,发出“吱”的一声锐吼,青烟四起,山民们全都变了模样。看样子这里曾经是一个大火场,这些人全是烟熏火烧的,一个个龇牙咧嘴,有的全身黑焦如炭,有的露着红黑色半生不熟的肉。大多数都是肢体不全,缺胳膊少腿,还有几个没脑袋和只剩半个脑袋的,那股恶臭顶得人一溜跟头。
五哥真不愧是杀人犯出身,心理素质超强!飞起一脚踢向面前一块人形黑炭的顶门,将其踹出数米。这边松下和索尼也动上手,小野晨子站在田边身侧,我突然觉得,她才是田边慕构的真正保镖。
第五章 长白火魇(6)
阴天乐没出手,我也没出手——不是我不想出,实在自己平时都是纸上谈兵,对付这种突发事件一点经验也没有。不过我脑子可没闲着,《天机不泄录》诸般法门在我脑海中迅速闪过,终于找到类似的记载。
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鬼,而应该被称作“魇”!
书中记载,人死之时处于极大的愤怒、仇恨和恐惧之中,死后怨恨不散,有些怨力强的能生成厉鬼,而有的则可化为“恶魇”。民间有九魔一魇的说法,意思是世上能生成九个魔,也不一定形成一个魇,而九个魔的凶厉,也比不上一个魇。魇之所以难成形,主要因其生成需要苛刻的外界条件,首先必须是人员大规模地惨死,才能保证足够的怨念凝聚不散,而且死者尸体必须原样保存,不能有腐烂和风干,也没经过其他处理,凶灵才能附到自己的身体上形成魇。
过去,只有遭到大屠杀或者瘟疫的地方,且荒芜多年,才有可能形成恶魇。看来,我们现在所在地,曾经有过一场大火,这些魇有老有少的,估计全村人都被烧死了,而且因长白山地处寒冷,这里又罕无人至,尸体得以保存,故而形成火魇。
魇保留有生前的记忆,又附着在原尸体之上,虽然没有生机,但既有人的骨肉凝固,又有鬼的凶狠凌厉,比起僵尸来还有自己的思维,实在是难以对付。
孙威拽出一把二尺长的桃木剑,刺在一个魇的胸口,“喀嚓”一声,桃木剑断为几截。那个魇摸着胸口,口角流着涎水,向他伸出“友谊”之手。
佛经、观音像、八卦镜……孙威将带来的林正英捉鬼之物全用上了,却一点用也没有。本来嘛,这压根也不是鬼啊!
这时,已有七八双手摸到孙威身上,还有一个女火魇用手使劲抓他的脸。他一声惨叫,“老俞!”我扑上去,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条烧得外焦里嫩的胳膊,点金指一捏,“喀”的一声,将那胳膊掰折了。入手湿滑冷腻,真他妈让人恶心,以后再也不吃烧烤了。
孙威跟上去踹飞那个非礼他的女火魇。这时,大家都动上了手。
松下和索尼手中已多了两支德国消音手枪,不停地扣扳机,发出“噗噗”的响声。可惜子弹打在火魇身上,只是炸了个大洞,对于已是死体的火魇来说,根本就没当一回事。
阴天乐不知道打哪儿拿出一柄日本战刀,“哈!”地大喝一声,挥刀向围攻田边的几个魇砍去。刀过处,一个火魇被拦腰斩断,余下的几个怪叫一声,退出好远。
所有的火魇突然都停了下来,慌慌张张地退了下去,挤成一团,似乎对什么很怕的样子。
我一呆,发现这些火魇都恐慌地盯着阴天乐手中的日本战刀,心中一动,莫非是我看走眼了,这把怎么看怎么普通的日本刀,竟然是什么法器不成?
“你的,带着他们出去!”阴天乐用刀镇住群魇,说。
“你这把刀……”我一指,“可是过去日本侵华时部队用的?”
“没错!”阴天乐唇角上扬,很得意的样子,“这是大日本帝国关东军长官土肥原先生生前的配刀,曾为大日本帝国立下赫赫战功!”
换言之,这把刀,曾杀过无数中国人!
看阴天乐的表情,我真想上去踹他几脚。
我心里一动,这些火魇会这么怕日本刀?就算其斩过无数的冤魂,煞气重,也威慑不住这么多的火魇啊!除非——心中豁然开朗,是了!这些火魇是日本侵华时,被日本鬼子杀害的!难怪它们穿得破破烂烂,还满口“太君皇军”的,想必是生前受了日本鬼子的极度折磨,所以听到阴天乐他们的日本式中国话,立刻勾起无边旧恨。看来,今天想平安逃出去,不是那么容易的。只是我们兄弟招谁惹谁了,要受这几个日本佬的牵连。
“跟我来!”我来不及多想,招呼大家快走。田边、小野晨子、五哥、孙威、松下和索尼全向我这里奔过来。阴天乐挥刀断后。
第五章 长白火魇(7)
火魇一看我们要逃,纷纷发出怒吼,王大发厉啸一声,不顾日本刀的厉害,向着我们扑了过来。别的火魇鼓起勇气跟着扑到。
“威子你跟着我!”靠!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爱他妈的谁谁,只要孙威我们哥儿俩能逃命,管这几个日本佬的死活呢。
右手在腰包里掏出子午钉(按《天机不泄录》所述秘制,以三寸无头钉浸在鸡血里,与镇魂锁妖符烧灰同煮,煮后直接放入内红外黑外镇八卦的布囊中阴干。除非使用,否则不可见日光),当匕首一样拿在手里乱捅。被子午钉捅到的火魇,立刻发出惨嚎,有一刹那的迟滞,然后我紧跟上去来一点金指。这点金指真是没白练哪!指过之处,给我掰下好几条胳膊腿来。
“老俞,给我一个你那东西!”孙威在后面喊,正跟一火魇小孩玩摔跤呢。
我先去把小火魇的脑袋拧下来,然后将子午钉塞到孙威手里。这子午钉本来是暗器的一种,可惜落到我们这种人手里,拿着当手叉子使了。
眼看五哥被三四个火魇缠上了,一时脱身不得,我忙飞身上前救援,帮他打飞两个。五哥缓口气的工夫,我也塞给他一枚子午钉。在京的时候我炼制了好几公斤的子午钉,可惜出来的时候嫌沉重,只带了十余枚,所以……唉,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分给那田边、小野他们一人一个,虽然制不住火魇,但有个家伙起码比空手好。
松下、索尼先是不屑,但看拿了子午钉的孙威居然将好几个火魇逼退了,也知道德国手枪在这儿不顶事,于是也拿了子午钉捅了起来。
阴天乐断后,他的刀术还真不错,一把战刀舞得霍霍响。可是,魇是一种有智慧的鬼怪,虽然智慧极低,但它们对日本战刀的恐惧只来自于前生的记忆,并不是因其有什么法力,所以虽然畏惧,却渐渐地居然学会驱避。
我咬破舌尖,将一口血啐在右掌心,左手蘸血在掌心画了个赤阳符,在前面开路。幸亏我还是处男,使灵血赤阳符的功用得以发挥到极致,一掌拍去